我曾将任人凌辱的李宴抱在怀中。
告诉他:「你很好,脏的是别人。」
等到我再没有利用价值那天,他挑着我的下巴,随意一笑。
「这样的货色,真脏。」
后来,我死了。
李宴弹了一夜的琴。
那曲子还是他倚在我怀中,被我拉着手,一弦一弦教的。
自始至终我都是个低贱的伶人。
所以,你哭什么?
牢门打开了。
一束光照进来,刺痛了我久不见天日的眼睛。
我费力抬起手,想要遮住那光。
耳边传来道带着笑意的声音,疏朗动听。
「宋予卿,今日宫宴上我弹了《卿诀》,果真讨了父皇喜欢,再不用担心去匈奴做质子了。」
世人皆知,当今匈奴单于好男风,名义上做质子,实则是做单于的榻上男宠。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角,嗓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过话而嘶哑晦涩。
「那恭喜殿下了。」
五皇子李宴缓缓走近,蹲在我面前。
那双温润的桃花眼眨了眨,一如既往地清亮明朗。
「可是,我跟父皇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人会弹《卿诀》,你以后不能再弹这曲子了。」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草民以后不弹便是。」
可他却拉起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仔细看了看。
然后将头凑近,声音又轻又缓:「只有你的手永远不能弹琴了,我才能放心。」
说完,他起身,走到门外吩咐:「去吧,将他的手筋挑断。」
侍卫拿着刀进来了,轻而易举地将已虚弱不堪的我按在地上。
手起刀落。
鲜血喷涌而出。
我却感觉不到疼,只愣愣看着。
曾几何时,李宴也流过这么多血,躲在我怀里抖个不停。
良久,门外的李宴又进来了。
嘴角吟着笑,慢条斯理地托起我的下颌。
「其实,是我在你的琴上动了手脚,才会断弦伤到父皇。」
他一边说着,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眉眼妖冶魅惑,还是好看得摄人心魄。
「你可真是傻,被我平白利用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你对我而言,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滚回你的南风馆吧,宋予卿。」
透过额前散乱的头发,我静静看着他,问了一句:
「那一晚,是你吗?」
他眸色突然转深,像是碰到了什么脏污东西,一把将我甩开。
「宋予卿,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是吗?
我匍匐在他脚下,一身肮脏血污。
而李宴玉冠锦衣,再不是那个紧紧攥着我衣袖,小声说「予卿哥哥别丢下我」的孩子。
2
五年前,我在南风馆登台弹琴,声名大噪。
而皇帝迷恋琴音,听到消息后,召我进宫献曲。
那天,在宫道的角落里,有几个太监对着个孩子拳打脚踢。
嘴里喊着:「小杂种,竟敢不让陈公公碰。」
宫中恩怨我招惹不起,低下头,想快步走过去。
可偏偏衣摆被人抓住。
那孩子年纪不大,却有张好看到惊人的脸。
肌肤如雪,唇上似涂了胭脂,大眼睛里满是渴求与哀求。
拉着我的纤薄的小手上布满伤痕。
「救救我,求你了。」
不知怎么地,我心中微动,还没来得及思索,就已经弯身去扶他。
「哪里来的,少在这多管闲事。」
那些太监叫骂着,过来推我。
我将那孩子挡住,把琴抱在身前,高声说:
「我叫宋予卿,特来为陛下献曲。你们若是弄伤了我或是弄坏了琴,陛下怪罪,谁能担待得起?」
果真,那些太监立马噤若寒蝉,都悻悻地走了。
「别怕,没事了。」
我把那孩子扶起来,只觉得他很瘦很轻。
「你住哪里?快回去吧,我有事要先走了。」
我怕误了时辰,急匆匆离开。
走出很远,又回头望了望。
他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对着我的背影发呆。
这时,来了个嬷嬷,叫他:「五皇子,该回去了。」
3
我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时不时被召进宫弹琴。
不知怎么地,总能遇到那个五皇子李宴被人欺辱,而他那双清亮又无助的眼睛也总会让我停下脚步。
这天,我弹完琴出宫,遇到李宴的嬷嬷。
她哭着将我带到个偏僻的宫殿。
推开门,全身赤裸的李宴正被内务府总管陈顺压在身下。
我脑子「腾」一下就乱了,想都没想,冲过去将陈顺扯开。
「别碰他!」
陈顺愣了愣,看清是我后,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
「宋予卿,你也不过是个伶人。咱家之前给了你几分薄面,倒让你蹬鼻子上脸起来。」
我脱下外袍,将李宴裹住。
「他是皇子,你这样不怕灭族?」
「皇子?」陈顺冷冷一嗤,「番邦妖姬生的小杂种而已,你还是少多管闲事。」
我从怀中掏出一枚龙纹玉佩,递到他面前。
「这个认识吗?」
这是皇帝的贴身之物,如今却赏给了我。
陈顺眯着眼,脸上的肉抖了抖,极不甘心地又看了李宴一眼,转身走了。
我将李宴抱了起来:「别怕,我送你回去。」
他脸色煞白,垂着眸,极长的睫毛微微闪动着。
过了许久,他说:「不要碰我了,我很脏。」
我反而将他抱得更紧:「没有的事,脏的是别人。」
一瞬间,他的眼圈红了,将头靠在了我的颈窝。
呼吸清浅,像是一只被折了翼的蝶。
后来,李宴来南风馆找我,求我教他弹琴。
有时学到深夜,就宿在我房中。
一晃几年,他渐渐长大,容貌越发惊心动魄地好看。
寂静时,朗朗似明月,可笑起来又平添了几分颠倒众生的魅惑。
他早逝的母妃是番邦进献的舞女,出身低微却容色出众。
李宴的相貌大概像了他母妃。
宫里宫外,慢慢有流言传出。
说我们暧昧龌龊,每晚都睡在一张床上。
这晚,在李宴又留宿时,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殿下往后还是回宫吧,流言霏霏,草民怕损了殿下清誉。」
他忽地低下头,嘴角紧抿,身影轻轻晃着。
再看我时,眼睛湿漉漉的,唇瓣被咬得鲜红。
「你嫌弃我了是吗?可你说过我不脏的。」
「殿下,草民没有。」
「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他拉住了我的手,像是怕被丢弃,无助又可怜。
「予卿哥哥,连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散开的鸦羽一般的长发。
「胡说,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怎么可能嫌弃你。」
他一下子笑了,犹如夜昙绽放,妖冶艳丽。
「我最喜欢予卿哥哥了。」
我胸口一阵狂跳,慌乱地掩饰着那股莫名的悸动。
4
我费尽所有心力,谱了首曲子,叫《卿诀》。
还手把手教给了李宴。
他学会那天,笑得无比鲜艳,像是个得到奖励的孩子,拉着我的衣角说:
「予卿哥哥,这是我们两人的曲子,不要弹给别人听好吗?」
「好。」
那晚,我有些累,在沐浴的时候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被人抱在怀里。
接着,唇间覆上一片柔软。
是谁?
我努力想睁开眼,却越来越昏沉,最终陷入黑暗。
只朦模糊胧地觉得有人在亲吻,爱抚。
缠绵悱恻。
第二日醒来,天已大亮,周遭空无一人。
我揉着发痛的头起身收拾。
今天是为皇帝弹琴的日子。
可这一次出了岔子。
突然绷断的琴弦划破了皇帝的脸。
他勃然大怒,以行刺的罪名将我关入天牢。
在牢中受尽折磨后,我等来了李宴。
我曾经告诉他,他很好,脏的是别人。
到如今才明白,原先在他心里,我属于南风馆。
我很脏。
5
从天牢出来,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又回了南风馆。
可我的手再也不能弹琴了。
馆主说,南风馆不养闲人,不能卖艺,那便卖身。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求有个安身之处。
馆主转转眼珠,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行,看在原先的情分上,先收留你打杂吧。」
我带着满身伤,牵强留了下来。
每日是干不完的繁重的活。
而我的手用不上力,总会出错,挨罚挨饿是常有的事。
这天,我正费力地拖着满是污水的水桶,不小心撞到个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
我弓着背,屈着膝,不住道歉。
「哟,这不是宋琴师吗?」
耳边传来个又尖又厉的声音:「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了?」
我微微抬起头,站在身前的正是陈顺。
许久不见,他死死盯着我,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不过这样子咱家喜欢,今晚不如咱家好好来疼你。」
说着,他的手探进我的衣衫,在我的腰间轻轻捏着。
像条蛇一样,冰冷滑腻。
我打了个哆嗦,转身想跑,却被他身后的随从直接按在地上。
陈顺的脚在我的手指上用力碾了碾,阴森森笑着。
「别急,咱家之后,还有其他人,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被人强按着,向拐角的房间拖去。
馆里所有人都在看着,馆主满脸笑容,躲在阴影下。
走着走着,拖我的人突然停住了。
陈顺的声音响起:「今儿真是巧了,五皇子也来寻乐子?」
李宴长身玉立,低头扫了我一眼,淡淡笑了笑。
「这样的货色,公公也能看上?」
「是呢,老奴就好这口。」
陈顺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五皇子若没别的事,那老奴就先去玩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
我如同一摊烂泥,再次被人拖起。
衣衫松散开了,露出肩膀胸前密密的伤痕。
头发沾着灰,破布一样覆在脸上。
我明白,抵抗无用。
自始至终都安寂静静。
更不曾看李宴一眼。
房间到了,门打开。
在我将被拖进门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个声音。
「等等。」
李宴走了过来。
他缓缓蹲下,挑起我的下巴,指腹轻轻蹭着我嘴角的血迹。
脸色苍白,看我的眼眸却漆黑如墨。
「宋予卿,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吗?」
我侧了侧头,下巴离开他的手指。
「别碰我,脏。」
话音刚落,李宴投在灯下的影子晃了晃。
看向我的眼中,眸光涌动,似有什么片片碎裂。
「求我,我可以救你。」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扯起唇笑了笑。
「草民现在这副样子,不都是拜殿下所赐。」
「宋予卿……」
李宴一把将我扯起,本就松散的衣领敞得更开。
他的目光在我遍布的伤痕上流连着,眼眶有红色晕染。
「五皇子叙完旧了吗?您要是喜欢,可以先上,老奴再等等。」
陈顺幽凉的声音响起。
李宴不答,但也不放手,手指关节泛着白。
正僵持着,跑进来个姑娘,一身华贵衣饰。
「李宴哥哥,听爹爹说你去了南风馆,我本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
李宴看到那姑娘的瞬间,就松开了拉着我的手。
目光和气,扬起一抹芝兰玉树般的笑。
「年年怎么来这了?」
那叫年年的姑娘看了陈顺和我一眼,极度嫌弃地撇了撇嘴。
「李宴哥哥,你怎么跟这么腌臜的人在一起。」
「年年说得是,以后我若再来,你就把我的腿敲断。」
李宴轻声细语地哄着,那姑娘终于眉飞色舞,挽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啧啧,」陈顺咋了咋舌,「这小杂种还真有点本事,竟然搭上了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沈年年。」
他脸色暗沉,眼珠转了转,指着我冷笑一声:
「若不是你这贱伶,哪能有他的今日?这笔账,咱家会跟你好好算。」
说完,他又对着身后的随从大声吩咐:「把他给我拖进去,还有平日咱家用的那些刑具,也一一拿来。」
「是。」
我再次被人拽走。
余光中,看到有人手里拿着皮鞭、钢针、铁杵……
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东西。
我看了看自己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
闭上了眼睛。
6
「公公,公公,陛下不知怎么了,突然发了好大脾气,急着召见公公。」
「什么?」
陈顺正撕扯着我衣服的手猛地停住。
他理了理衣袍,急着往门外走。
「给咱家看好了他。」
门被关上,屋里复原了平静。
我像是砧板上的鱼,手脚都被绳索牢牢绑在床上。
天已晚,蜡烛燃尽。
在黑暗中,有人轻手轻脚进来,将我解绑,蒙住双眼带走。
等眼上的黑布解开,我发觉被带到了一间屋子。
手上锁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一晃几日,每天都有人来送饭,但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晚,夜深人静。
我将窗子推开,淡淡说了句:「殿下来了几次了,为何不进屋?」
没多久,门开了,李宴走了进来。
染着一身月色,眉目昳丽。
他倚在门口,并不走近,目光也不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笑了笑,随意回他:「殿下喜白茶,自小身上就有白茶香,草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眸光闪了闪,薄唇紧抿不语。
我看了看窗外,又说:「殿下回去吧,夜风寒,着了凉又要咳嗽。」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中突然涌出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我怕冷?」
「殿下曾说过,幼时被人推下水,落了病根,天一冷就会咳嗽。所以那五年里,每逢天凉,草民的屋子总会多烧些炭火。」
他蹙了蹙眉,脸上闪过不解:「可我现在住的宫殿里,烧着最好的银炭,还是会咳。」
「那让伺候的人多注意些,殿下晚上总会将被子踢开,让下人们多盖几次就……」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几步上前,一把扯住我的手臂。
「宋予卿,你……」
他抓着我的手太过用力,有血迹缓缓渗出。
我这才注意,他手掌手指满是磨破的伤痕。
「殿下正在学剑术和骑射?」
我拉起他的手,看了看。
洁白修长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
是曾经跟我学琴时留下的。
现在上面又覆盖了新的伤口。
「琴弹得再好,也不过是供人取乐的下九流。殿下想得皇帝器重,是要多学些文韬武略。
「不要像草民一样,只会弹琴,等到被利用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轻叹了口气,将他的手放下。
「殿下回去吧,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不。」
他盯着我,眼眶突然转红。
抬手扣住我的脖颈,就吻了过来。
我一惊,想躲开。
可他却抓紧我手上的铁链,将我抵在了墙角。
我怎么也挣脱不开,最终放弃挣扎,任由他吻着。
他如同一只小兽。
固执又狠厉,缠绵又霸道。
渐渐地,有什么浸湿了我的脸。
7
李宴还是每晚都来,但再不进屋,只是静静站在门口。
而我也装作不知道,每日早早熄灯。
有时能看到门上映出他消瘦的身影。
可这天,白日里就听到脚步声,似乎来了许多人。
第一个闯进院子的是那日在南风馆见过的骠骑大将军的女儿,沈年年。
陈顺跟在她身后,弓着身子,笑得一脸谄媚。
「沈小姐,老奴没说错吧,五皇子将人藏在这。白天他陪着你,到了晚上就会来找这男娼。」
沈年年眉头紧锁,一双美目眼风如刀,死死地盯着我。
陈顺打量着她的神色,面带骄傲。
「听老奴一句劝吧,几年前就有传言,那五皇子好男风。他是为了大将军的兵权才刻意讨好,沈小姐可千万别受了蒙蔽啊。」
沈年年不语,垂着头,似在想着什么。
等她再抬起头时,嘴角扬起一抹笑。
「李宴哥哥对我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到了晚上,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着,她对着身后的随从挥了挥手。
「将这看好了,不能让任何人去给五皇子报信。」
一整天,沈年年都待在这。
直到深夜,李宴又来了。
他看到了坐在院中的沈年年,吃了一惊。
「年年,你怎么在这?」
沈年年嫣然一笑:「听陈顺说,你每晚都会来这里,年年好奇,就来看看。」
李宴脸色极快复原平静,笑得和气宠溺。
「那年年看完了吗?若是看完,就随我一起回去吧。」
沈年年撇了撇嘴:「也没什么,就是个脏男人,带上来吧。」
我被带到了李宴面前。
李宴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还是笑。
「年年既然嫌他脏,还拖过来做什么?」
「李宴哥哥,」沈年年亲昵地环住他的手臂,「上次在南风馆,我看陈顺中意他,不如今天就赏给陈顺吧。」
这时,陈顺从阴暗中走出来,对着李宴行了一礼,尖着嗓子说:「殿下可情愿?」
李宴脸上还带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
沈年年撒着娇,摇了摇他手臂。
「李宴哥哥,难道你真的在意这么个贱人?」
「不。」
李宴说着,展颜一笑,原就极好看脸更是摄魂夺魄,妖冶魅惑。
「只要年年开心,我自然什么都情愿。」
沈年年终于心中意足。
「殿下答应了,还不快谢恩。」
陈顺连忙跪地,笑容满面。
「老奴谢殿下赏。」
李宴携着沈年年的手离开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映在地上的影子交错着,分不出彼此。
临出院子时,沈年年回头,望了我一眼。
满是骄傲与夸耀。
我有些想笑。
她真的不必如此。
我宋予卿何德何能,值得让她去试探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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