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礼忠自述:
从我记事起,我就清楚地记得,我们家是一个有13口人的大家庭,有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哥哥、我和我的三个弟弟,还有奶妈、佣人、丫头及学徒。我们家住在常德市高山巷口大庆街,这是常德市最繁华的地段,当时这里叫常德县沅安镇常清街。
父亲叫张金廷,在易圣达棉花铺租用柜台开设张文华刻字店。父亲一生勤劳能干,擅长篆刻橡皮图章,因此生意兴隆,家里有一些积蓄。我们家在店铺后面新建了一栋有200平方米的二层砖木结构的楼房,供一家人居住,后来又在老鸦池买了一栋房产,那是一座木结构的100多平方米的楼房。我们一家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我6岁时在大高山巷首义小学读书,当时日本已入侵中国,上课时,老师就向我们宣传抗日。走出课堂,我看到整个常德城都在宣传抗日,号召人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我从小便对日本侵略者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1938年冬,日军飞机轰炸常德广场(飞机场),到了下午,我亲眼目睹有10多具尸体摆放在下南门的汉寿街(邮电局营业厅),那血淋淋的场景,令我终生难忘!当时我们小孩经常唱一首儿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飞机拉粑粑(扔炸弹)。”由此可见,常德人民对日军的轰炸是多么害怕!
1940年阴历五月初七、初八,日军飞机飞临常德,丢下了燃烧弹,我们家的房屋全部被烧光。我父亲只好又在大高山巷口修建了一栋木结构的小楼房,有150平方米,用于做生意和自家人居住。
1941年秋的一天清晨,警报刚响,日本飞机就飞来了,我们来不及跑出城,就往屋后空坪中的防空洞跑。防空洞构造非常简单,就是在几根烧黑的木头上面堆点瓦渣土块。这时一颗炸弹落到一家长沙毛笔店爆炸了,毛笔店老板一家人全被炸死。
当时我的左小腿也被弹片炸伤,我大哭不止,拔腿就跑,一直跑到距离城七八里地的阴阳桥,见到了祖母、母亲等人,又大哭一场。下午警报解除,我们回城,我看到街上到处是残缺的尸体,防空洞内外死了不少人,可怕极了。我腿上的伤口感染化脓,双腿几乎烂掉了,臭不可闻,直到1950年才好。
当时,父母告诉我们五兄弟说,日本飞机若是丢饼干、糖果、钢笔、老鼠等不要看、不要捡,如果身上有跳蚤,要马上捉住烧死。父母还说,死了人要用火烧,除肚婆子(孕妇)不烧之外,其他死人都要火烧。如果发现有人把死人埋了,也要挖出来用火烧,政府对埋的人还要罚钱和两担木柴。
我家有一丫头叫张国华(小名毛妹子),约十七八岁。1942年4月的一天,毛妹突然高烧、颈脖肿大、全身乌黑,随后我的弟弟国民、国成也开始发烧。父亲马上请来个郎中,郎中诊断后说:“三人病情一样,很可能是鼠疫!”我赶紧让两个学徒王新舫、罗弄山租一小划子(船),把毛妹子送回农村娘家,第二天她便死了。
我的两个弟弟发高烧、脖子肿大、腹股沟肿大、抽筋,身上还有乌色血块。第二天,我两个弟弟在我面前抽搐而亡。一家人偷偷里哭个不停,尤其是奶奶,用毛巾捂着嘴哭,口中血都被弄出来了。因为奶奶生怕哭出声音,被保长、甲长听到。那时高山巷口有警察站岗,我们担心警察把弟弟的尸体抢夺去火烧,所以一家人只能小声地哭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清晨,父亲把两个弟弟一头一个放在箩筐里,装成睡着了的样子,上面盖上衣服,随着早晨跑警报的人群出了城。到了校场坪荒地(今武陵大道垃圾中转站前)时,徒弟罗弄山用床单包着的木匣子也送到了,于是父亲和徒弟将弟弟尸体放进木匣子内,挖坑掩埋。埋葬时也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被人知道。此情此景真是悲惨!
悲惨的厄运接二连三地降临我家。祖母刘三妹一生勤劳,一直以来眼见父亲持家有方,心里美滋滋、乐陶陶的,谁知战争爆发,转眼间房子被烧,又死了3口人,怎么受得了呢!城里无法安生,祖母只好回到乡下居住,但每每想到两个可爱的小孙子就哭,结果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最终由于伤心过度,于1942年腊月不幸病故。
祖父张友元一生务农,大部分时间住在韩公渡,哥哥、弟弟国保和我3人,有时候为了躲避飞机轰炸,也去住到祖父家里。祖父眼见城里的房子被烧,家里又连续死了4个人,尤其是祖母也去世了,心里极其痛苦悲伤。当时韩公渡牛牯陂鼠疫流行,祖父不幸染上鼠疫,于1943年阴历九月吐血身亡。
严奶妈大约40岁,她先后养育了小弟国民和国强,之后负责给家里做饭。1943年国军要求大家疏散,她因无家可归,拒绝和父母一同逃难,要求留下看家。父母最终同意她留下看家,并给她留了1头肥猪、10多只鸡、3斗多米等食品。约一个月之后,日军败走,我们得以回城。
回来时,我们发现家里房屋遭到破坏,室内家具被抢劫一空,严奶妈死在屋外土洞旁,尸体已腐烂。她的裤子被扒掉,阴道内插有一根树枝,身上有刀伤,死得很惨。
父亲在常德开设张文华刻字店,先后带有5个学徒,生意兴隆。日寇的侵略使父亲一生的辛劳化为乌有,加之家里两年内死了6口人,父亲受到了严重打击而一病不起,于1944年冬病死,时年43岁。
哥哥张国彦13岁起就跟父亲学刻字,父亲死时他才15岁,无法担负起一家4口人的生活重担,母亲不得不带着我和弟弟国保帮一远房表叔父刘善臣在船上做工。哥哥后来得了病,无人照料,死于1948年,年仅19岁。
以前,我们家幸福美满,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令我家家破人亡。我原本是一个爱说爱笑的少年,遭此变故,变得沉默寡言了。几十年的痛苦埋在心底里,我不愿说,也不想说,因为一提起往事就会引发我无比的痛苦和仇恨。
然而,由于日本政府拒不承认这段黑暗的历史,没有向我们这些战争受害者正式道歉并给予赔偿,这样的行径令我怎得安生!我站出来,说出这段痛苦经历,为的是让后人了解日本侵略者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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