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50岁了,被家暴过,被抛弃过,结过两次婚,46岁那年又谈了个男朋友,最终还是分手。

小姨叫竹君,我觉得她的名字是我的姨妈们里面最好听的,其他人都是美啊丽啊红啊,只有小姨,有一个很英气的名字。从我记事起,竹君就一直扎高马尾,长长的黑黑的头发在后面甩来甩去。竹君有一张圆乎乎的脸,特别爱笑,笑得特别爽朗,老远就能听见她哈哈哈哈哈一连串的笑声。竹君是姥姥姥爷最小的一个孩子,出嫁最晚。我小时候经常到姥姥家住着,那时候竹君大概才十几岁,常常拉着我的小手上山下河地跑,姥姥村里有一个小山崖,山上全是栗子树,竹君把我带上山,说山上用石头埋了一个死人,就是用一些石块盖着,把我吓坏了,记到现在。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我还问起过她,我说你从前吓我说这里埋了个人是真的假的,她笑笑没回答。

我情愿到姥姥家,一个原因就是可以跟竹君一起玩,我俩会睡在姥姥家的一张床上。后来她出嫁了,我也住校,就不怎么到姥姥家睡了。

小姨就嫁到了我们隔壁村,在我刚学会骑自行车的那段日子常常骑过去她家,跨过一座桥,10分钟就能到。她的邻居们也都认识我,每次见我来就问:又来找小姨啦?

她嫁给了一个姓叶的男人,那个人高高瘦瘦,眼睛深邃,有点忧郁气质在的。他们承包了一片栗子林,生活也算和顺。每年秋季,我妈和姨妈们,还有姥爷,都会去帮忙打栗子。后来我妹妹出生,竹君因为喜欢杜鹃花,给女儿取名叫小杜鹃

再过了几年,他们开始吵架。我记得有一次,我带了我的几个玩伴去小姨家玩,刚进大门口就听到激烈地争吵声,那个男人在骂她,我也听到了摔碗的声音,我吓坏了带着小伙伴仓惶跑走,回家了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有一天,小姨骑着自行车哭着到我家,说:姐,那个人打我。我看到了小姨胳膊上的伤,看到了她哭肿的眼睛,那时候我还不懂“家暴”这个概念,八九十年代的农村,两口子吵架打架摔盘子摔碗都被认为是很一般的事。如今回想,小姨是遭受了可怕地家暴啊。小姨在我家住了几天,那个男人来认错来宣誓,我爸妈把他骂了一顿之后,还是让小姨跟他回了家。

他们真正离婚的起因源于我姥爷,那年,姥爷仍旧去帮他们打栗子,从树上打下来再捡回家再剥壳。我姥爷站在栗子树底下仰头打栗子,刚好有一颗栗子掉在了他的右眼上。送到医院去治疗保住了眼睛,我妈告诉我的是,你姥爷的右眼差点瞎掉。

那个姓叶的男人觉得这是我姥爷自己出的事,不关他的事,所以他没有去看望姥爷,小姨让他拿钱给姥爷他也不肯出一分钱。因为这件事不停地吵架,吵得厉害的时候小姨就会被打。

姥爷的眼睛复原地差不多之后,小姨再次哭着到我家说:姐,我过不下去了,我要离婚。我当然看见了小姨身上更多的伤,我当时就想这还是那个天天哈哈哈哈哈大笑着带我到处玩到满身泥的竹君吗?

九十年代,农村,女人离婚还是不得了的事。那个男人还是上门道歉求和并且不肯离婚,但小姨和我妈已经不相信他。我爸动用了所有认识的关系,托人,送礼,最后终于让县里的法院判了他们离婚,女儿归小姨。

离婚后的小姨不愿再回姥姥家住,独自一人出门打工了。那时候,小杜鹃才几岁,她把小小的还不懂事的杜鹃托付给了我二姨,此后那几年,杜鹃就一直在二姨家生活。之后小姨过年回来,在姥姥家聚在一起的时候,杜鹃会喊二姨叫妈,喊自己妈叫小姨。小姨会像看小孩子表演一样哈哈哈哈大笑,但我想她内心应该也不好受的吧。

前不久见到杜鹃,她跟我聊起小姨,她说:我妈当年怎么就那么狠心,我才几岁她就不管我了。我听得出来,她是满心埋怨地。她说:我妈就是傻,看人的眼光也差。我不知道回应什么,我想小姨也很苦啊。

在小姨离婚十几年后,那个姓叶的男人又再婚入赘到了我们村我同家族的一个婶婶家。我妈告诉我的时候我很震惊,我问我妈,他不知道这个婶婶是我们家族的吗?婶婶不知道他是我曾经的小姨父吗?我妈说都知道。我们那里习俗过年都要去同家族长辈家里拜年,拜年之前我妈说去他们家站一下就走,别叫叔叔。我知道我妈还是怨恨他损害小姨的,我说好。到了他们家,婶婶不在家,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电视,我进门喊了声过年好,就再也不情愿多看他一眼。他说坐吧坐吧,我说不了走了。我知道我也怨恨他,恨他损害了那么好的小姨,让那么爱笑的小姨哭了那么多次。两三年前,我妈告诉我他患了癌症死掉了,我哦了一声,恶毒地想“这是他的报应”。

在外打工了几年,小姨还是回了老家,住在姥姥家照顾两个老人。后来经人介绍又跟第二个男人结了婚,嫁去了另外一个村。男人姓刘,很踏实肯干,有炸油条的手艺,婚后夫妻两个就在家里炸油条在村里卖油条。我记得他们结婚后第一次去姥姥家时的样子,所有人都在,也都很中意他。姨妈们开玩笑问杜鹃:叫不叫爸爸,杜鹃只肯叫叔叔。他只会憨憨地笑,好像没什么脾气。我有时也会对他直呼其名,他并不生气,就只是憨憨地笑。

他把杜鹃的名字改成了刘杜鹃,杜鹃也开始叫他爸爸,一切都越来越好。后来我弟弟出生了,取名刘想想,那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美丽地小孩。圆乎乎的脸,超级大眼睛还有浓密的眼睫毛。一放假我就情愿去小姨家住,小姨父也很欢迎。

想想跟姐姐的关系也特别好,外人都看不出来他们是同母异父的姐弟。杜鹃嫁去四川的时候,弟弟去送她出嫁。

好日子总归是过了几年的,在想想读初二那一年,小姨父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出去大城市打工,再也不情愿在家炸油条。人是不是安稳日子过久了就想掀起点波澜。要命的是他真的带上家里的钱走了,更要命的是,他把想想带走了,他带着十几岁的想想出去打工,想想年幼懵懂,相信了他对大城市的美丽描述,再加上不想去上学,就那样跟着他走了,也完全没有告诉小姨他们去了哪里,小姨疯了一样到处打听他们的消息。在失联了几个月之后,想想终于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告诉小姨他们在上海的建筑工地。

小姨就这样被抛弃,小姨父再也没出现过,他们的婚姻关系也只能宣告结束了,姨妈们聊起这个人会说“那个人”,小姨会也用“他”来称呼,他好像是个很遥远的人了。

小姨后来又谈了一次恋爱,也带着给姥姥姥爷姨妈们见过了,那个男人却是满心算计,小姨提出了分手

小姨已经好多年自己一个人生活了,杜鹃嫁去四川几年回来一次,想想也忙于上班。没有人再提让小姨再找一个,大概也怕再伤着她。她去了县里一家养老院做护工,今年才辞职不干,因为累得腰疼,实在干不动了。她会讲很多养老院的故事给我妈听,我妈再转述给我听。

小姨是个爱笑的人,但我见过她哭过很多次。今年我被封控在医院里的时候,小姨给我视频电话,说着说着视频里的她突然大哭,我说“小姨小姨别哭了我没事的啊”,她还是不停地哭,我只好草草挂断,很怕两个人哭到停不下来。

今年,杜鹃也离婚了。小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每天抹眼泪,有忧愁也有后悔。等杜鹃回来住了之后,母女俩又是嘻嘻哈哈,甚至还像两个小孩子一样经常吵架。

如今,小姨还是一个人生活,姐弟俩还是在外面上班。小姨胖了黑了一些,也有了一些白头发,但还是留着齐刘海,扎着一个高马尾。我说“小姨,你把你头发剪短不行吗,这样洗真的好麻烦。”她捋着自己的马尾辫嘿嘿笑着说“不舍得啊”,好像那些恩怨全都忘记了。

谁不想平静地度过一生呢,可就是有人像小姨这样经历生活的诸多风浪。

我想小姨明白美好的生活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幸运也没有眷顾她。但如今她还是喜欢哈哈哈哈哈地大笑,我不知道她是骨子里乐观,还是,不断地跟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