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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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成书于景泰七年的《御制寰宇通志》,最早记录了郴州有文明山的史事。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发展的历史视角审视,文明山地名之产生于明代郴州,与中央王朝的“儒化”“王化”进程密切关系。文明山地理实体名称的出现,既适应了表彰地方人文振兴的需要,又寄托了官民对未来科甲繁盛的期盼,同时更包含了传统文化智慧成果和中央王朝统治意志。明朝通过地理实体命名推广“文明”概念,推进传统文化复兴和盛世文明之治的做法,是一大历史进步,它不仅在中华文明演进史上具有历史意义,而且还有一定现实借鉴价值。
关键词:明代;郴州;文明山;地理实体。
郴州之有文明山,始见于景泰七年(1456)《御制寰宇通志》的记载:“文明山,在州城南,上有塔,又有亭,名第一江山。”成书于天顺五年(1461)的《大明一统志》复述了这一史事,文字完全相同。其后出现在明、清郴州地志中以“文明”命名的实体地名越来越多,计有“文明山”“文明诸山”“文明山之支”“文明塔”“文明庵”“文明井”“文明乡”“文明一都”“文明二都”等,其中既有自然地理实体,也有人文社会组织。以往学界对此现象关注不够,缺乏对史料的深入挖掘,以至“文明山”得名于何时、为何以“文明”命名、“文明”语词是何含义、有何价值意义等问题均无从考查。通过搜索发现,目前仅有一篇文章断言郴州文明山命名于唐代,但因缺乏史料支撑,且与文明山的沿革变迁常识相悖,其中涉及诸多学术问题有待探讨。
郴州地处楚、粤、赣之交,南当五岭之冲,素有“三吴之屏障”“两粤之咽喉”之称。郴在周、秦为荒服,秦为长沙郡,汉为桂阳郡,其后为郡、为安抚司、为军、为路、为州,沿革不一,是远离中原王朝的“南蛮”边地,也是研究楚南、南岭乃至华南社会不可或缺的区域。既往学界对这些区域社会变迁与族群互动问题的研究,大多从人文角度出发,或通过人物、事件、制度,或通过宗教、文艺、传说等路径探讨阐发,本文则是以“山”作为切入口,围绕地理实体命名展开讨论。
“山”在郴州历史演进中占有特殊重要的位置,这是由其地理环境决定了的。郴州之境,环以万山。“其地多崇山大泽”,环山而为州,州“以山水名”。韩愈有云:衡山之南,“其最高而横绝南北者,岭。郴之为州,在岭之上······又当中州清淑之气,蜿蟺扶舆,磅礴而郁积······必有魁奇忠信材德之民生其间”。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历史发展过程中,一部郴州历史,就是一部儒学不断向湘南地区渗透和传播的过程,同时也是湘南地区不断融入统一多民族国家的过程。代元而起的大明王朝,大力推进湘南边区的“王化”和“儒化”过程,通过对郴州一座山的命名,推出了一个全新地名——“文明山”,凸显了“山”在中华文明演进史中的重要地位。
本文从历史学的角度出发,将文明山命名置于明代历史场景中进行考察,其研究旨趣有三:其一,视文明山命名为文化现象,通过对儒学发展相关文化要素的梳理,论证了文明山地名产生的历史必然性;其二,视文明山命名为政府行为,通过深挖历史背后的人和事,折射出文明山地名背后的“霑沐王化”与“依阻山险”之间的角逐过程;其三,文明山地名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通过对“文明”的语源涵义与取名因由理据的勾稽,揭示了文明山命名的历史意义。深挖地名背后的历史文化内涵,从地名变迁来透视历史的盛衰演变过程,不仅具有学术价值,也对现实有一定的参考借鉴意义。
一、文明山的历史演变
(一) 宋元品题诗中的南塔岭
文明山的前身,“俗名南塔岭”,位于郴州城南,在三川江之南。三川江绕州城而过,汇入柳江之中。南塔岭之名,最早见于宋人阮阅的品题诗中。按,阮阅,字闳休,一字美成,北宋徽宗政和年间(1111—1118)由朝散大夫知郴州。嘉庆《郴州总志》评价云:“军民称恺悌。尤工吟咏。有《郴景百咏》诗,时号为‘阮绝句’。”该志《艺文志》收录有阮阅诗作二十五首,其中《南塔岭诗》有云:“江岸南峰对石城,僧房高在乱云层。台前天阔秋多月,塔上风微夜有灯。”作者既以南塔岭名篇,表明宋代此山原本名为“南塔岭”。由于其山位于州城之南,其上建有古塔、佛寺,故以塔名山、名寺,于是便有了“南塔岭”与“南塔寺”的由来。
在阮阅之后,有元人金承务南塔岭品题诗四句,未署篇名。按,金承务,表字籍里不详,曾任元代郴州路同知。查《全元诗》,收有金承务诗五首。其中《南塔》七言律诗一首共八句:“孤城四望万山中,浓秀尤传文笔峰。千古黄金光布地,七层白塔影凌空。老僧自悟庭前柏,游子羞闻饭后钟。乘兴来游兴阑去,野芳香满马头风。”在金承务之后,《全元诗》共收王都中诗作二十七首,其中《登南塔》云:“自笑登临脚力微,也携藜杖叩山扉。禅僧入定浑无语,野鸟知还亦倦飞。一塔近天铃自语,千峰蘸水石空巍。何当快整东归棹,帆饱东风数过矶。”后世“吟咏者皆圭之”。按,王都中,字元俞,福建福宁州人,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王都中由通议大夫任郴州路总管,有《本斋诗集》三卷存世。透过金承务、王都中的品题诗可知,在元代,南塔岭上的古塔、古寺犹存。南塔是一座七层白塔,寺庙中有古苍劲柏,古韵犹存,梵钟悠扬,随风飘逝,故有“南塔钟声”之说传世。元代品题诗既以南塔名篇,表明南塔所在之山,在元代仍沿袭宋代旧称,名为“南塔岭”。
(二) 明代文明山得名的由来
景泰《御制寰宇通志》与天顺《大明一统志》在记述郴州“山川”条目时,将“文明山”置于首位,足见其重视程度。这也揭示出,“文明山”历史地名最先在明代出现,宋元时期的郴州“南塔岭”,已正式被“文明山”所取代。一百多年后,万历四年(1576)重修《郴州志》对文明山记述称:“南塔岭,在城南二里文明山之支。旧有南塔寺,为郴州八景之一,曰‘南塔夕照’。”以此观之,其时文明山已然成为“郴州八景”之一,“南塔夕照”已取代“南塔钟声”成为了景区新的形象标志,故后世称之曰:“万峰环绕,烟云变幻,八景所谓‘南塔夕照’者,此也。”值得注意的是,这时又有一个以“文明乡”冠名的基层乡治组织出现在万历《郴州志》舆图之中。该志显示,郴州桂阳县还有两个名叫“文明都”的乡里组织存在:“文明,在厢西,旧辖里二:曰文风、儒风······今改二都:曰文明一,文明二。”
通过上述地方志的梳理可见,以“文明”语词命名的郴州实体地名,不仅出现在明代早期,而且在明代后期也存在;不仅有自然地理实体,而且还有人文社会组织。鉴于以“文明”命名地理实体,事关教化得失、风俗善恶,与士习之污隆、儒风之显晦相攸关,显非个人意志所为,定当是一种官方行为所致。
明代制度规定,主管士风教化的官员为一方提学官,由按察司副使或佥事担任,属于风宪官的一员。按明代“风宪官以激浊扬清为职”“明制,内设御史院,外立按察司,以纠邦治,号曰‘风宪官’。其职不亲操政,主按政之得失而褒贬之,不莅民事,主察民之利害而兴厘之”。英宗即位,令提调学校风宪官,兼督民间栽种桑枣,庶人知务本。提学官作为风宪官的一员,专职文事,系一方之学,为一方之师。除了承担兴贤育士、培养人才,考验生儒,激劝学业,考选士子,以待国用等职能外,同时还兼砥砺儒气、丕变社风之重任,所以时人有所谓“世道之污隆,亦惟系于督学使君”“士习之污隆,儒风之显晦······惟督学宪臣为能轩而轾之”的说法。提学官既为一方学政、教化、儒风、旌表等职事的主官,因此有关命名地方实体诸事,正在其职责范围之内。按照惯例,“各地凡有孝行节义为乡里所推重者,据各地方申报风宪官核实奏报,即与旌表”。推测实体地名的命名程序,与旌表程序大致相同,一般由申报、查勘、批准和执行四个环节组成。由此可见,一方提学官在实体地名命名中必然扮演十分关键的角色。
无独有偶,来自四川泸州合江县文明山更名的案例,为提学官的这一职能提供了个案支撑。刊刻于嘉靖二十年(1541)的《四川总志》记录了这样一条信息:“文明山,合江治西五里,旧名丁山。提学王敕更今名。”按,丁山位于四川泸州合江县西,山峰高耸,形如“丁”字倒峙,因此得名“丁山”。弘治三年(1490)王敕出任四川按察司佥事后,将丁山更名为文明山。此事上距《御制寰宇通志》载录郴州“文明山”的时间为34年。以此类推,此前湖广郴州南塔岭更名为文明山一事,也应该照此程序,例当归提学使主持推行。
资料显示,自正统元年(1436)明朝开始设立提调学校官制度以来,截至天顺五年的25年间,出任湖广按察司佥事的提学官有三人:刘虬、韩阳、王度,其中韩阳与此事关联度最大。韩阳,字伯阳,浙江山阴人,永乐举人,正统九年(1444)由监察御史出任湖广提学佥事。《大明一统志》载:“正统中湖广提学佥事。公廉静正,善作士类。论诸生出入必巾服。时武昌刘生有学行,家贫被火,为营其居,助以薪米。居楚数年,文物丕变,士人怀之。”。正统《嘉鱼县志》收有正统十四年韩阳撰写的序。正统十四年(1449)四月湖广提学佥事韩阳被逮下狱。据此推知,文明山更名的时间,发生在韩阳出任湖广提学佥事的正统年间,应该是有可能的。
(三) 明代文明山的盛衰
明代前期,郴州地方为壮郡之景物观瞻,不仅对文明塔修葺一新,增添了“第一江山”亭配套景观;同时还为之注入了“塔笔”的寓意,使得文明山上的南塔,就像一支直插云端的笔锋,故南塔岭后世有“塔若文笔,是一郡毓秀之区”之誉。可是到了明代晚期,随着社会动荡加剧,文物逐渐废弃,文明山也就由盛转衰了。万历《郴州志》早就透露出文明山塔、亭景观“今废”的信息,由此可以推及其衰败脉络。明清易代之际,郴州“迭遭兵燹,弦诵几息”“兵燹之后,文教久弛”。直至康熙四十二年(1703)朝廷派湖南学宪“督学全楚,起衰振废”,郴州方才逐渐走上恢复发展的轨道。乾隆二年(1737),郴州知州胡星来任,当地诸绅士进言道:“有明以前,人文辈出,后以兵燹废,嗣起者非无英俊,而仕进落落,或因塔废而然耶”,其盛衰演变之迹昭然若揭,令人唏嘘。
二、文明山命名的历史背景
地名学的常识告诉我们,地名随着人类社会的产生而产生,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而发展。人们为了生存、生活和发展的需要,在彼此交往联系的过程中,出于对不同的地理实体进行识别的需要,便给不同地理实体赋以不同的代号,于是这就有了地理实体专有名称的产生。郴州文明山地名之产生于明代,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发展历史视角审视,与中央王朝的“儒化”“王化”进程有密切关系。
(一) 文明山地名是儒学渗透传播的产物
自汉代儒学成为中原地区的主体文化之后,中央王朝无不将儒家思想作为处理边疆问题的重要策略。从唐宋以来,儒家思想重新被封建统治者所重视,并发生了从“重治”到“重教”的转变,开始了用儒家道德控制社会秩序的努力。宋元时期,周敦颐、王都中均曾经以儒臣循吏在本区广施教化,在传播儒家文化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他们“皆大有功德”,以至郴民“于今称之”。然而,由于湘南地区一直以来“迷惑溺没于佛老之学而不出”,受此习俗影响,及至明代,其民仍“惑溺于老佛而不为吾儒”,可见郴州儒学传播阻力甚大,任重而道远。
不过,时代环境大不一样了。明朝大力推行尊孔崇儒,复兴传统文化,已将“教化为本”定为治国方针。早在吴元年(1366)十月,朱元璋就明确告谕臣下:“治天下当先其重且急者,而后及其轻且缓者,今天下初定,所急者,衣食,所重者,教化。”洪武二年(1369)十月,朱元璋即位之初,即谕中书省臣曰:“治国以教化为先,教化以学校为本。”在确立起“教化为本”的治国方针后,朱元璋又诏命天下府州县皆立学校,初步建成了中央至地方完备的教育体系。正是在贯彻落实“教化为本”治国方针的过程中,郴州儒学得到全面恢复和发展,文教风貌为之一新,诚如明御史刘黼所云:“于是诸生肆习有所,饩廪有备,经学有师,行义有法,游息有地。弦诵之声盈于洪宫、渐被里巷,都鄙之间,士习端而文教一新矣。”以下仅罗列相关文化要素如次,以见郴州人文兴盛局面之一斑。
第一,学校振兴。郴州学宫建自宋代,元代重修。元明易代,郴州尽遭“兵毁”。明初以来,“干戈甫定,学无完宇”。洪武二年(1369),诏建学,知府王恪即故址创建郴州学宫。此之后至天顺之间的近百年间,历任知州无不以恢复经济、兴修学校为急务。如胡尚汶,洪武十四年(1381)知郴州,抚民有方,修学校,劝农桑,造祭器。王永隆,永乐甲午(1414)知郴州,为政公勤,尤加意学校,考课生徒,文艺高下,揭榜励之,由是科目日盛。吕棠,宣德中以户部员外郎知郴,政声丕著,称“楚中四贤守”之一,增修城隍庙前后廊庑,始为肖像奉祀。袁均哲,宣德乙卯(1435)任郴,有干才,修志乘,百废俱举,平易近人,民至今称之。州属各县学校也在知县的推动下,得到迅速恢复和发展。如桂阳县学元末毁于兵,洪武初知县李原创建新城内,宣德间教谕凌乐捐买地,扩而广之。桂东县学,在县治城左。洪武初,知县胡视远建,正统间知县范忠修。其后,历任郴州地方官以兴学教养为急务,多所作为,使得一时间州县学宫、号舍、学田、书院、义学、乡学、社学等,均得到全面恢复发展,这就为郴州造士育才、鼓舞化导创造了条件。
第二,科举鼎盛。据地方志统计,郴州唐、宋、元、明各朝总计出了190个进士,其中唐8人,宋97人,元20人,明55人。在明前期从洪武乙丑(1385)至天顺丁丑(1457)的72年间,郴州高中进士22人,占明代郴州进士总数的40%。自唐至清,郴州高中举人凡548人,其中明代举人计291人,而洪武至天顺为163人,分别占比为29.7%与56%。明代前期郴州科举之盛,可与宋比肩。嘉庆《郴州总志》“论曰”:“自唐重科目以来,郴属应运而兴,代不乏人”。登状元者唐、宋、元郴州各有一人,“乡、会(试)联元者,宋有四人,明有三人,皆巍科也”。郴州在宋绍兴时,有一科三进士,咸淳有一科四进士。明永乐有一科二十四举人,永乐、景泰有诸科皆十余举人,亦云盛矣。至于一家继起者,唐、宋郴州有一门三代进士、一门九科甲的盛况,而明则有“朱英、曾䡵皆一门四进士,何孟春五代科甲······朱海皆兄弟同科进士”。
第三,人才辈出。在明代前期文教振兴、科举鼎盛的背景下,郴州人文辈出,人才蔚起,呈现出“文章功业,彪炳寰区”的盛况。当时郴州涌现出了以“邝、朱、何”家族为代表的“名臣高士”,事迹载入《明史》和《大明一统志》。其中邝野,永乐辛卯科进士,正统间历官至兵部尚书,操履端严,莅官勤慎,扈驾从征出关,没于土木之难,赠少保。朱英,正统乙丑与朱海同科高中进士。历官至两广总督,出镇十年,回京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加太子太保。朱英子朱守孚,成化己丑科进士;朱海子朱守恕,成化己丑科进士,一时间赢得了“兄弟同科进士”“一门四进士”的赞誉。何孟春,弘治六年进士,系郴州“五代科甲”出身,世代官宦之家。曾祖何义坚,永乐丁酉科举人,后官四川合州同知;祖何俊,成化己丑科进士,官云南按察司佥事兼云贵提学;父何说,成化辛丑科进士,官刑部郎中。何孟春授兵部主事,正德初出为河南参政,寻以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嘉靖初召为吏部侍郎,大礼议中上疏力争,偕百官伏阙号泣,上怒夺俸,后引疾归,博究经史,著作甚多。明尚书乔宇为何孟春“像赞”云:“年貌老当益壮,丹青为尔一新。君家能文能武,事业有子有孙。”嘉庆《郴州总志·人物志》针对明代郴州人才之盛赞颂道:“邝司徒(邝野)之忠烈,朱总宪(朱英)之勋业,何吏部(何孟春)之文章,彪炳史册,增光梓里,彰矣!”
第四,著述林立。明代郴州人文之盛,还体现在邦人著述之富,前所未有。“郴为山水窟,清淑所钟,人才辈出,达而立功,必有经济之书藏之内府;穷而立言,必有博雅之训藏之名山。”据不完全统计,仅列入《明史·艺文志》的州人著述即有:何孟春撰《易疑初筮告蒙约》十二卷、《孔子家语注》八卷、《名臣琬炎续建文备遗录》一卷、《军务集录》六卷、《闲日分义》一百卷、《文集》十八卷,范永銮撰《大明律》三十卷等。列入《明一统志》的,有李邦宪撰《五行日补》、曾佺撰《寻乐稿》等。收入清《四库全书目录》《四库全书存目》的,有袁子让撰《字学元元》十卷,何孟春撰《何文简奏议》十卷、《余冬叙录》六十五卷、《燕泉诗集》四卷等。在这些著述中,首推“何文简公(孟春)著作,每为名公巨卿所购求”,次如朱英的《认真子集》、邓庠的《东溪诗集》、喻国人的《喻春山文集》、陈元旦的《孝经章句》诸书,“亦时遇识者珍赏,其他名言佳章,莫不倾液漱润,美不胜收”,由此“亦何不可见此邦人文之盛也哉”。嘉庆《郴州总志》编者为此点评道:“总之,郴钟山川清淑之气,贤杰挺生,代多著述······类皆树帜艺林,揭轨文囿,足以争雄上国,大张南楚也。
第五,祠祀乡贤。明代“列制”规定,天下遍设名宦、乡贤二祠。明初以来,郴州百废待兴,地方有司无不将“兴学”作为施政要务,而名宦、乡贤二祠“独无”,以至“久兹有缺祀”。后在巡抚、巡按、督学与知州的主持推动下,郴州相继建起了一座座名宦、乡贤祠。入祀其中的,或是“以死勤事,以劳定国,能御大灾、捍大患”的名宦者,或是具有较高“道德”的本州籍“先达显仕”。据不完全统计,仅入祀州、县一级乡贤祠的就有数十人之多。名宦、乡贤二祠的设立,是落实治政之道的体现,其根本目的在于“诏劝”,用以“激劝”人心,“有裨治化”。
第六,旌表牌坊。嘉庆《郴州总志》云:“坊,方也,言人所在之里也,后人师其意,于里中之贤哲达人,率坊而表之······郴在胜朝(指明朝)最多。”明代郴州表坊,类型繁多,既有儒林科甲、官声宦迹牌坊,也有旌表忠节孝义牌坊。其中最为著名的牌坊有:“累世名科坊”,在城关帝庙侧,为何义坚祖孙父子建;“双凤冲霄坊”,为邓尚选、刘尚友建。除此之外,在郴州还有“冬乡坊”,在城内正街,为明崔岩建;“进士坊”二:一在城内西偏,为崔岩建,一在南门外大街,为袁子让建;“武齐荣坊”,在“累世名科坊”前,为提学何俊、指挥佥事何孟铨建;“湖南第一坊”,在城外西街八角桥,为何义坚以下五世科甲建;“父子元魁坊”,在城外大街,为解元何说、亚元何孟春建;“尚书坊”二:隆庆二年为何孟春建,一在城中何公祠前,一在永宁乡享堂前,石坊;“上寿荣封坊”,在南门外大街,为明诰封袁子让父母建;“丹凤啣恩坊”,在州北二十里,为诰封袁子训父母建。此外建在郴州属县永兴、宜章、兴宁、桂阳、桂东的坊表,还有数十座之多。遍布城乡的旌表牌坊,是地方有司推行社会教化成效的反映,同时也是地方经济实力与文化、艺术水平的集中体现。
郴州人文之盛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是儒学传播渗透的结果,它是由诸多文化要素有机融合而成的,上述学校、科举、人才、著述、乡贤祠、旌表牌坊要素均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最能反映时代巨变的地名变更,自不能缺位而被排除在外。事实上,当南塔岭以“南塔夕照”取代“南塔钟声”的景观形象标志时,即已露出了更改旧名的端倪。因为“南塔钟声”是以梵钟远播为依托,浸透的是浓厚的宗教气息;而“南塔夕照”则是以“日西塔影,正坠其上,如笔架之状”为依据,蕴含着象征儒学兴盛的“文笔辉映”寓意。郴州人文之盛,激励起人们为推动地方人文振兴的自豪感和责任感,这就为新地名的诞生准备了条件。南塔岭上原本就有“塔若文笔”的寓意,正好适应了表彰当世文风鼎盛、引领地方文化发展的需要。相形之下,“南塔岭”的“俗名”显然已与整个人文生态极不相宜,注定会被时代所淘汰,而一个符合时代需要的高雅纯正的新地名呼之欲出。只有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官方和民间才有可能萌生出一种“托物铭志”的愿望。于是,人们基于对科甲繁盛的寄托期盼,对于官方推出的彰显王朝盛世之治、向往“文明”之象的新地名,也就采取了欣然认同、乐于接受的态度。
(二) 文明山命名是“王化”渐进湘南的体现
郴居楚南,“苗瑶杂处居,自古为患······地处万山之中,溪岩险绝······昔皆负隅险阻,时多梗化”。历代中央王朝在充分整合前代“治政”历史经验的基础上,一贯坚持推行“因俗为治”的方针。宋孝宗乾道年间,有“峒贼李金、洞民骆科”陷郴州,焚桂阳,军将弃城遁,寻平之。元朝坚持因地制宜、因俗而治的民族政策,在郴州推行“恩威”结合的治理方针。仁宗皇庆年间,王都中任郴州路总管,根据洞蛮夷情,“煦之以恩,摄之以威”,一方面针对其民好斗,经常“依阻山林,乘时陆梁”的特点,采取“芟薙其草树,使无所蔽障出没”的措施,以杜绝隐患;另一方面,大力提倡儒学,“乃大治学舍,作笾豆簠簋、笙磬琴瑟之属,使民识先王礼乐之器,延宿儒教学其中,以义理开晓之”。这些举措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民“乃皆悦服”“俗习为之丕变”。
然而到了明初,界连两广、接壤边隅的郴州,一时间却成为了社会动乱的策源地。正如时人所云:“其地密迩诸峒,苗瑶不时而发,流徒啸聚而作乱阶。”据地方志记载,仅在洪武年间就有“州寨长罗福作乱”“杜回子冒阿孙作乱”“匹袍侗钟均道作乱”“苗贼谭应贞作乱”,永乐年间有广东“流贼”钟千户等“寇”桂阳县,正统年间有“苗贼谭应贞、杜回子余党肆劫宜章”,天顺年间有“广西苗贼剽劫直至桂阳县”等事件。加之成化以来,郴州爆发“大疫”,“死尸遍野”“死者无算”。及至弘治、正德年间,更有“流寇”“傜贼”多次攻破郴州、桂阳之境,以至“险阻啸聚,无赖者从而和之,动辄难制,则兵疲数郡,祸结几载”。终明之世,湘南边区动乱不止,明王朝国家治理能力面临巨大考验。
早在洪武七年(1374)四月“永道、桂阳诸州蛮寇窃发”之时,朱元璋派兵前往征讨时,即在一通诏谕中概述了应对之道:“蛮夷梗化,自作不靖,今命卿等讨之。军旅之事,以仁为本,以威为用······所谓仁者非姑息,威者非杀伐。仁以抚众,威以振旅,则鲜有不克。”这一威仁相济的方针为后世所继承,直到万历年间,湖南按察副使整饬郴桂兵备程秀民还在一通疏议中,将朝廷为应对郴州“苗瑶杂处,性习异常,以斗杀为生,以劫掠为利”的“戎情夷态”所采取的方针,概括为“大兵剿抚”与“圣世之化”相结合的“羁縻抚绥”。
关于“仁以抚众”与“圣世之化”,就是通过国家权力推广儒学教化来怀柔民众,以达到抚绥之目的。有关儒学教化内容,上文已述及,兹不赘。“蛮寇窃发”时,湖广官员大力推广儒学教化。弘治年间,郴州境内“苗寇窃发,桂阳、兴宁俱被攻,势窃逼永兴”。在此紧急关头,湖广巡抚一面修筑城池、调兵进行征剿,另一面又紧急派遣湖广按察使佥宪吴淑到郴州巡视。吴淑抵达郴州后,即先拜谒文庙,“既广学宫,复周濂溪书院”,又是倡兴“社祭之典”,又是修名宦、乡贤二祠。吴淑于“蛮寇窃发”时,配合征剿,大力提倡儒学,将儒学辅佐治政、有裨治道的精髓演绎到了极致。
关于“威以振旅”,就是对“寇乱”绝不姑息,除了及时派兵平乱之外,还要部署军力,戍守关隘,实施武力威慑,以杜绝乱源。与昔日元朝为防止洞蛮利用山林劫掠,采取芟薙草树,去其蔽障的做法不同,明朝则是在郴州部署重兵,设险守边。明朝的这一做法,与明朝最初在此区用兵不力的历史教训有关。众所周知,郴州地当五岭之交,峰峦陡绝,易守难攻,素以关隘险阻著称。湘南苗瑶峒旦等土著族群发挥地利优势,“栅居山颠”,据险与明军相抗。明军奉命征讨者,最初“不敢捣穴,遂蔓延莫支”,以成大患。其后,明廷改变策略,围绕“山险”布防,在会兵夹击、平定乱事后,有针对性作出了设险守边的军事布局。
洪武二年(1369)郴州发生寨长罗福“祸乱”,明政府“调茶陵卫讨平之,立守御千户所”,筑郴州城池。洪武二十七年(1394)杜回子作乱,命总兵大将军统兵剿平,并筑黄沙堡城,调官军七百来戍,筑栗源堡城调官军八百来戍。“洪武间,匹峒蛮钟均道劫掠于郴州,千户所调百户王海剿之。邑民罗才举等奏置三堡,官军戍守”。洪武末桂阳钟均道作乱,诏以汉达官军千人往戍,遂留七百员名而设“守御广安千户所”。终明之世,中央王朝在郴州境内共设有隶属于茶陵卫的两个千户所:一为“守御郴州千户所”,在州治西,洪武元年改元之新野翼万户府建;另一为郴州“守御广安千户所”,在桂阳县东一十里,洪武中建。在千户所下,明朝在郴州共设“堡十、哨二、营三”,另外还设有十二个巡检司,使得郴州边关险隘尽在明军的掌控之下。
有论者研究指出,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在“诸蛮社会华夏化”的历史进程中,“多样性极端突出的诸蛮族群都经历了在‘霑沐王化’与‘依阻山险’之间的艰难选择,其结果是越来越多的土著族群被吸纳进华夏政权的政治秩序之中”。明初以来,中央王朝针对湘南边地乱事频发,派兵设险守边、筑堡对峙,与南岭的苗瑶“诸蛮”进行了长期斗争,凸显了“山”在“王化”中的重要地位,将“霑沐王化”与“依阻山险”之间的角逐过程展露无遗,堪称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的一个突出案例。
文明山地名产生之时,正值地方不靖,社会亟待稳定之际。社会急需一个能够弥合官民冲突对立的“润滑剂”,以便协调国家与地方、官与民之间的紧张关系,从而达到缓和阶级矛盾、稳定社会秩序的目的。恰逢此时,中央王朝围绕一座“山”的命名大做文章,在动乱集中发生地郴州,推出了一个以“雅”代“俗”的、名为“文明山”的新地名。从施政角度审视,一个官民都能接受、且蕴含有吉祥寓意的地理实体专有名称的出现,正好可以起到助宣“圣世之化”的历史作用,并达成“激劝”人心的目的,由此不难看出,地名在明代治理边区、推进“王化”的过程中,确实可以发挥辅佐治政的实用功能。
三、文明山地名的命名语源理据
地名由“俗”趋“雅”,是地名演变中的一个常见现象,也是地名研究中的重要课题。历史上地理实体的命名、改名,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需要采取历史唯物主义方法对其进行诠释。取代南塔岭俗名的文明山,既以“文明”语词作为地名代号,自有特定的地名语源涵义与取名的因由理据,这里尝试作一解读。
(一) 文明山地名的语源涵义
众所周知,“文明”一词最早出现在中国文化最古老的典籍《易经》之中。《易传·乾·文言》有云“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意思是说巨龙出现在田间,天下文采灿烂,万物初焕光彩。在这里,“文明”一词是用以描写与传统农耕文化息息相关的日照光明的自然现象。其后,儒、道两家学者在研究、注释《易经》的过程中,不断将一些具有人文色彩的内涵注入其中,从而使“文明”一词逐步由描写自然现象转变到描写人文现象。如南朝宋鲍照在《河清颂》有云:“泰阶既平,洪水既清,大人在上,区宇文明。”唐代孔颖达疏曰:“天下文明者,阳气在田,始生万物,故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这里的“文明”,就明显含有文章光鲜、文采华美之义。其后,宋代先儒在注释《周易》时,开始将德治与教化的内涵注入其中。如程颐《伊川易传》有云:“(昔者)文王内有文明之德,外柔顺以事纣”,虽蒙犯大难而足以远祸患,“此文王所用之道也”,他据此倡导“为人,内有文明之德,而外能柔顺也”。元代郴州儒学教授左元龙,在总结宋代传统文化兴盛的历史经验时,提出了“文明启运”的概念,指出:“迨五星聚奎,文明启运,濂洛诸儒,复浚其源,宋三百余年······皆所以明教化、正人心,扶植纲常之道,于千万世而不坠,岂非诸儒之功与!”在这里,“文明”一词明显含有明教化、正人心、扶纲常的意蕴,而“文明启运”指的则是道学复兴之机或文化昌盛局面的开启。
明代上承历代先哲《周易》智慧成果的余绪,进一步将“文明”语词引入治国理政的实践之中。对明代历史产生重要影响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刘基(1311—1375)弃官归隐青田时,创作了《郁离子》一书,通过寓言故事的形式,阐发了治理国家的理想设计。有学者研究指出,《郁离子》中包含了相当丰富的国家管理的内容,其中涉及有各级管理机构的组成,以及各级组成人员的选用、职责任务、工作作风、贪廉操守、能力要求、威望高低、待遇状况、对民态度等。
刘基不仅在论述国家管理方面下了很大力气,而且还通过书名表达了对“文明”含义的诠释,以及对“盛世文明之治”理想的追求与设计。对此,杭州儒学教授徐一夔洪武十九年(1386)撰写的“序”云:“郁离者何?离为火,文明之象,用之,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故曰《郁离子》。”吴从善也认为:“近世以来未有如《郁离子》之善者也。夫郁郁,文也;明两,离也;郁离者,文明之谓也。非所以自号,其意谓天下后世若用斯言,必可底文明之治耳!”徐、吴二人自称刘基门生,与刘基本人最为接近,序文撰写时间,上据刘基去世不过十余年。他们将“离”解释为“明”,将“郁”解释为“文”,“文”和“明”相加,便是“文明”;又称帝王、宰执若能采其言、施于政,就可以达到盛世文明之治。由于序文所述与明初政治生态高度契合,因此其所带有的服务当前政治的意图明显可见。根据事近易核的原则,这种对于《郁离子》书名取意的解释原本是可以相信的,但却被当今学者视为“过于勉强”,究其原因,盖因缺乏具体实例佐证支撑之故也。如今随着郴州文明山命名的考证,“勉强”之说或可因此释然。
(二) 文明山取名的因由理据
深挖史料表明,郴州文明山命名的“文明”语源,不是来自别的出处,正是来自《周易》“离”卦。文明山的得名,正与《郁离子》其所发挥的“郁离者,文明之谓也”涵义相近,二者彼此辉映,如出一辙。乾隆郴州知州胡星撰写的碑文,提供了有力的文物证据。
胡星,山东高密人,“进士,乾隆二年任。捐廉竣南塔”。胡星就任知州之前,盛及一时的郴州文明山,因遭受明代晚期社会变乱和明清易代兵燹的影响,景物年久失修,塔、亭“久废”。为改变人文不振的局面,他采纳诸绅士的建议,将因遭兵燹废弃的南塔重建工程提上日程。其后经过官民五年(1737—1742)的共同努力,终于在昔日旧址上,营建起一座崭新的七级白塔,即今郴州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南塔”的前身。乾隆八年(1743)白塔落成之时,胡星写了一篇题为《重修郴州南塔记》的碑文。碑文在陈述重修南塔的缘起、经过的同时,追溯了当初文明山取名的由来与依据:
我郴城南,文明山万峰环绕,烟云变幻,八景所谓“南塔夕照”者,此也。塔若文笔,是一郡毓秀之区。有明以前,人文辈出,后以兵燹废······倘守兹土者,以一塔之微,而不为修举,独非守土之责乎!况山名文明,居南之离。“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兹山巍然而起,前人建塔缀景,为一邦之观瞻,岂无意耶!
经查,碑文所引述的这段文字,抄自《周易上经·离》,原文是:“《彖》曰: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吉也。”可今译为:“《彖辞》曰:离有附着、附丽的意思,日月附丽于天空之中,百谷和草木附丽于土地之上,上下都是离的光明,以重离的光明,附丽于正道,才可以化成天下,柔顺附丽中正,所以能亨通,因此养牝牛,可以有吉利的象征。”另从卦形结构看,《周易》“离”卦附着于上下阳爻之间,刚柔相依,卦象明丽。此爻精髓在于“相依共存”,其意是与人相辅,柔顺中正,前途吉祥。
碑文所谓“山名文明,居南之离”,指的是郴州地理位置,因其位于楚南,居正南方,为火位,故与《周易·上经》“离”卦之象完全符合。由于“离”象征太阳,具有“文明之象”。因此,将郴州的地理位置与《周易》离卦相联系,用“文明”来命名地理实体,本身就含有刚柔相依,适中方正之义,故能推行教化,促成天下昌盛,可获光明美好的前途。碑文所谓“前人建塔缀景,为一邦之观瞻,岂无意耶!”正是指明朝在以《周易·彖辞》“文明”为依据,将此山命名为文明山。明代更改文明山地名,“建塔缀景”,除了可以壮“一邦之观瞻”外,还有更深的含义,就是为了提倡人文教化,寄托对“盛世文明之治”的期盼。
明代更名文明山的做法,不仅有益当世,而且也为清代郴州地方之治提供了历史借鉴。胡星在碑文中不无自信地宣称,他之所以重建南塔,不仅是作为守土一方的官员的职责所系,更是为了顺从民意,通过此举来“培植增华”,“以补植国基而培养士气”,以使“我郴州子弟由此展其夙负于以绍文明之盛,鼓吹休明,辉煌洪序,山川莫不效灵矣”。由此可见,从《郁离子》对“盛世文明之治”的设计追求,到文明山命名中以《周易》“离”卦对于“文明之象”的附丽,再到清代郴州官员欲以此展现“以绍文明之盛”的抱负,这一系列举措,已使“文明山”地理实体的命名,成为治国理政活动中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结语
朱元璋创建大明王朝后,秉承北伐时发布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宣言,在国内大力推行尊孔崇儒、倡导理学、制礼作乐、立法定律,兴办学校、推行科举,普施教化、移风易俗等系列举措,为传统文化的复兴作出了重大贡献。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发展历史视角审视,出现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的郴州文明山命名,一方面是儒学渗透传播的产物,另一方面也是“王化”渐进湘南的体现。在文明山改名背后,不仅折射儒家教化在湘南少数民族聚集区的推进和渗透过程,同时也将“依阻山险”在“王化”过程中的地位与特征展露无遗。
文明山地理实体的出现,既适应了地方官民表彰人文振兴的需要,又寄托了对未来科甲繁盛的期盼,同时更包含了传统文化智慧成果和中央王朝统治意志。郴州文明山实体地名命名,开创了将“文明”语词纳入治国理政活动实践的先例。自《周易》首先以“见龙在田,天下文明”见诸文献典籍记载以来,“文明”一词的应用范围经历了由描写自然现象到描写人文现象的转变,经历了由书斋式的研究、注释到进入治国理政活动实践的转变。对明代历史产生重要影响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刘基,在其《郁离子》一书中,依据《周易》对“文明”一词做出了“明两,离也;郁离者,文明之谓也”的诠释,又称帝王、宰执若能采其言、施于政,就可以达到盛世文明之治。这样的施政设计意图,不可能不投射到湘南边区的社会治理之中。“文明山”地名在取法中华传统文化的同时,又融汇了治道教化寓意,巧妙地利用了民众对传统儒学与《周易》经典的尊崇与迷信,将“离”卦蕴含的附丽、光明的吉祥寓意,与盛世文明之治的美好寄托融汇在一起。以此作为地理实体的命名,易于为民众所理解接受,故能在当时起到凝聚官民共识、引领文明教化的影响作用。
郴州文明山地理实体命名现象出现后,引起了连锁反应,辐射效应逐渐显现。其后,“文明”之象的概念穿越时空,在不同领域得到推广、普及与运用。第一,“文明”一词不仅出现在明代前期地理实体的冠名上,到了明代后期,它还运用于郴州乡里组织的命名上,如万历《郴州志》关于“文明一都、二都”的记载就是明证。第二,“文明山”命名跨越地域,出现在远在长江上游的四川地区。弘治年间,四川学使王敕以《周易》“丁火,文明之象”为由,改泸州合江县丁山为文明山,郴州文明山案例已然成为异地效法的对象。第三,“文明”一词在清代郴州得到广泛运用,不仅有以“文明”名“塔”、名“庵”、名“井”者,更有用以表达人文程度高下者。如始建于洪武年间,重修于正统、嘉靖、隆庆之世,继毁于清初的桂东县学,在康熙年间鼎新重建,康熙五十三年(1714)知县伊予先,“以旧学未显文明,移建于城中县治之左”。在这里“文明”一词,已然成为代表城市形象、象征社会发展与进步的符号。
明代以“文明”命名郴州地理实体的实践案例,弘扬了中华传统文化经典《周易》所记载的“文明之象”意涵,再现了《郁离子》所设计的“其文郁郁然,为盛世文明之治”的应用场景,客观上起到了通过地理实体命名来推广“文明”概念,推进传统文化复兴和盛世文明之治的作用。在中华古文明演进史上,这一做法无疑是一大历史进步,不仅具有历史意义,而且还有一定现实借鉴价值。
作者:陈世松
文章来源:《中华文化论坛》2023年第5期
选稿:黎淑琪
编辑:宋宇航
校对:郑雨晴
审订:杨 琪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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