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原文
安皇帝丙隆安三年(己亥,公元三九九年)
秦齐公崇、镇东将军杨佛嵩寇洛阳,河南太守陇西辛恭靖婴城固守。雍州刺史杨佺期遣使求救于魏常山王遵,魏主珪以散骑侍郎西河张济为遵从事中郎以报之。佺期问于济曰:“魏之伐中山,戎士几何?”济曰:“四十馀万”。佺期曰:“以魏之强,小羌不足灭也。且晋之与魏,本为一家,今既结好,义无所隐。此间兵弱粮寡,洛阳之救,恃魏而已。若其保全,必有厚报;若其不守,与其使羌得之,不若使魏得之。”济还报。八月,珪遣太尉穆崇将六万骑往救之。
辛恭靖固守百馀日,魏救未至,秦兵拔洛阳,获恭靖。恭靖见秦王兴,不拜,曰:“吾不为羌贼臣!”兴囚之,恭靖逃归。自淮、汉以北,诸城多请降,送任于秦。
魏主珪以穆崇为豫州刺史,镇野王。
以元显录尚书事。时人谓道子为东录,元显为西录;西府车骑填凑,东第门可张罗矣。元显无良师友,所亲信者率皆佞谀之人,或以为一时英杰,或以为风流名士。由是元显日益骄侈,讽礼官立议,以己德隆望重,既录百揆,百揆皆应尽敬。于是公卿以下,见元显皆拜。时军旅数起,国用虚竭,自司徒以下,日廪七升,而元显聚敛不已,富逾帝室。
殷仲堪恐桓玄跋扈,乃与杨佺期结昏为援。佺期屡欲攻玄,仲堪每抑止之。玄恐终为殷、杨所灭,乃告执政,求广其所统;执政亦欲交构,使之乖离,乃加玄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又以玄兄伟代佺期兄广为南蛮校尉。佺期忿惧。杨广欲拒桓伟,仲堪不听,出广为宜都、建平二郡太守。杨孜敬先为江夏相,玄以兵袭而劫之,以为咨议参军。
佺期勒兵建牙,声云援洛,欲与仲堪共袭玄。仲堪虽外结佺期而内疑其心,苦止之;犹虎弗能禁,遣从弟遹屯于北境,以遏佺期。佺期既不能独举,又不测仲堪本意,乃解兵。
仲堪多疑少决,咨议参军罗企生谓其弟遵生曰:“殷侯仁而无断,必及于难。吾蒙知遇,义不可去,必将死之。”
是岁,荆州大水,平地三丈,仲堪竭仓廪以赈饥民。桓玄欲乘其虚而伐之,乃发兵西上,亦声言救洛,与仲堪书曰:“佺期受国恩而弃山陵,宜共罪之。今当入沔讨除佺期,已顿兵江口。若见与无贰,可收杨广杀之;如其不尔,便当帅兵入江。”时巴陵有积谷,玄先遣兵袭取之。梁州刺史郭铨当之官,路经夏口,玄诈称朝廷遣铨为己前锋,乃授以江夏之众,使督军诸军并进,密报兄伟令为内应。伟遑遽不知所为,自赍疏示仲堪。仲堪执伟为质,令与玄书,辞甚苦至。玄曰:“仲堪为人无决,常怀成败之计,为儿子作虑,我兄必无忧也。
仲堪遣殷遹帅水军七千至西江口,玄使郭铨、苻宏击之,遹等败走。玄顿巴陵,食其谷;仲堪遣杨广及弟子道护等拒之,皆为玄所败。江陵震骇。城中乏食,以胡麻廪军士。玄乘胜至零口,去江陵二十里,仲堪急召杨佺期以自救。佺期曰:“江陵无食,何以待敌!可来见就,共守襄阳。”仲堪志在全军保境,不欲弃州逆走,乃绐之曰:“比来收集,已有储矣。”佺期信之,帅步骑八千,精甲耀日,至江陵,仲堪唯以饭饷其军。佺期大怒曰:“今兹败矣!”不见仲堪,与其兄广共击玄。玄畏其锐,退军马头。明日,佺期引兵急击郭铨,几获之。会玄兵至,佺期大败,单骑奔襄阳。仲堪出奔酂城。玄遣将军冯该追佺期及广,皆获而杀之,传首建康。佺期弟思平、从弟尚保、孜敬逃入蛮中。仲堪闻佺期死,将数百人将奔长安,至冠军城,该追获之,还至柞溪,逼令自杀,并杀殷道护。仲堪奉天师道,祷请鬼神,不吝财贿,而啬于周急。好为小惠以悦人,病者自为诊脉分药,用计倚伏烦密,而短于鉴略,故至于败。
仲堪之走也,文武无送者,惟罗企生从之。路经家门,弟遵生曰:“作如此分离,何可不一执手!”企生旋马授手,遵生有力,因牵下之,曰;“家有老母,去将何之?”企生挥泪曰:“今日之事,我必死之,汝等奉养,不失子道。一门之中,有忠与孝,亦复何恨!”遵生抱之愈急,仲堪于路待之,见企生无脱理,策马而去。及玄至,荆州人士无不诣玄者,企生独不往,而营理仲堪家事。或曰:“如此,祸必至矣!”企生曰:“殷侯遇我以国土,为弟所制,不得随之共殄丑逆,复何面目就桓求生乎!”玄闻之,怒,然待企生素厚,先遣人谓曰:“若谢我,当释汝。”企生曰:“吾为殷荆州吏,荆州败,不能救,尚何谢为!”玄乃收之,复遣人问企生欲何言。企生曰;“文帝杀嵇康,嵇绍为晋忠臣。从公乞一弟以养老母!”;玄乃杀企生而赦其弟。
安皇帝丙隆安四年(庚子,公元四零零年)
桓玄既克荆、雍,表求领荆、江二州。诏以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染、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以中护军桓修为江州刺史。玄上疏固求江州,于是进玄督八州及扬、豫八部诸军事,复领江州刺史。玄辄以兄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能违。又以从子振为淮南太守。
丙寅,卫将军东亭献侯王珣卒。
《资治通鉴》译文
晋安帝隆安三年(己亥,公元399年)
后秦齐公姚崇、镇东将军杨佛嵩进犯东晋的洛阳,河南太守陇西人辛恭靖围绕城池加固防守。雍州刺史杨佺期派遣使节向北魏常山王拓跋遵请求援助,北魏国主拓跋珪派散骑侍郎西河人张济作为拓跋遵的从事中郎前往。杨佺期向张济问道:“你们魏国去征伐中山,有多少军士?”张济说:“四十多万。”杨佺期说:“就你们魏国如此的强大来说,姚崇一伙小小的羌贼实在不值得你们去消灭。况且晋与魏之间,本来就是一家,现在既然已经结成友好关系,便不应该有什么隐瞒的。我这里兵力微弱,粮草也很少,救助洛阳的事,就依赖你们魏国了。如果洛阳可以完美无缺,对你们一定会有丰厚的报答;如果坚守不住,与其让羌人得到,还不如让你们得到!”张济回国汇报了杨佺期的态度。八月,拓跋珪派遣太尉穆崇带领六万骑兵前往援助杨期。
东晋辛恭靖在洛阳坚守了一百多天,北魏的救援部队仍然没有到。后秦军攻克了洛阳,抓获了辛恭靖。辛恭靖被押解去见后秦王姚兴,不肯跪拜,说:“吾决不做羌贼的臣民!”姚兴把他囚禁起来,辛恭靖趁机逃了回去。这样,从淮河、汉水以北地区各城,有很多都请求投降,并向后秦送去担保。
安帝任命司马元显录尚书事。当时的人称司马道子是东录,司马元显是西录。西录府门前车马拥挤不堪;东录府门前却冷落得可以张开罗网捕雀。司马元显没有一个正派的老师或者朋友,他亲信的人都是阿谀奸佞的小人,有的说他是举世无双的英杰,有的说他是风流潇洒的名士。从此,司马元显是一天比一天骄纵奢侈,竟暗示礼官提议,说因为他自己德性隆高,深孚众望,既然已经统领文武百官,文武百官便应该对他示敬。从此公卿以下的所有官员,见到司马元显都实行跪拜之礼。当时军队几次征伐,国库空虚枯竭,司徒以下的官员,每天只能领七升粮食,但司马元显却仍然不停地搜刮民财、聚敛钱物。其富有竟然超过帝室。
殷仲堪担心桓玄过于专横暴戾,就与杨佺期结成姻亲,互为助援。杨佺期几次打算进攻桓玄,每次都是殷仲堪竭力阻止。桓玄也恐怕自己最终被殷仲堪、杨佺期剿灭,于是向朝中的掌权者要求扩大他所统领的地区。朝中掌权者也打算在他们之间制造矛盾,使他们的联盟解体,于是加任桓玄为都督荆州四郡军事,同时,让桓玄的哥哥桓伟代替杨佺期的哥哥杨广做了南蛮校尉。杨佺期既气愤又害怕。杨广本想拒绝桓伟前来接任,但殷仲堪不允许,把杨广调出做宜都、建平两个郡的太守。杨孜敬原来是江夏相,桓玄派兵去袭击,并劫持了他,任命他做了自己的咨议参军。
杨佺期整顿部队,建立军旗,声称要去援救洛阳,打算与殷仲堪一起去进攻桓玄。殷仲堪虽然外表是与杨佺期结交,内心里却怀疑他的用心,所以对杨佺期苦苦劝阻,还担心不能阻止杨佺期的行动,又派遣他的堂弟殷伟去北部地区驻扎,用来遏止杨佺期。杨佺期既无法自己独立起事,又推测不出殷仲堪的真实用意,只好停止行动。
殷仲堪生性多疑,办事缺少决断。他的谘议参军罗企生对他的弟弟罗遵生说:“殷侯为人仁慈,却优柔寡断,一定会遭逢大难。我承蒙他的知遇之恩,在道义上是不能离开他的,将来一定会因他而死。”
这一年,荆州暴雨成灾,洪水泛滥,平地的水达三丈。殷仲堪把府库中的储备粮食全部拿出来赈济饥民。桓玄打算趁他内部空虚的时候征讨他,于是发动军队向西进发,也声言要去救助洛阳,并给殷仲堪写信说:“杨佺期接受国家的恩宠,但是放弃帝王的坟墓陵寝不管,我们应该一起向他兴师问罪。现在应当进入沔水讨伐杨佺期,我已经在沔水入长江口这一带集结了兵力。如果你的看法与我没有差别,可将杨广抓起来杀掉;如果不这样做,我就要率大军进入长江,攻击江陵。”这时,巴陵还有积存的粮食,桓玄首先派兵去袭击夺取。梁州刺史郭铨正赶去上任,途中经过夏口,桓玄骗殷仲堪说,朝廷派遣郭铨担任自己的前锋,于是把江夏的部队全部交给他管理,并让他监督统领各支队一起前进,暗中又告诉他的哥哥桓伟作为内应。桓伟既惊慌又害怕,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后来把桓玄的密信送交给殷仲堪看。殷仲堪扣下作为人质,命令他给桓玄写信,文辞凄苦到极点。桓玄说:“殷仲堪为人没有决断,常常在打仗之前患得患失、计较成败,为自己的儿子考虑,留后路,我哥哥一定安全,不必忧虑。”
殷仲堪派殷遹率领水军七千人到达西江口,桓玄派郭铨、苻宏进攻他,殷遹等败走。桓玄驻扎在巴陵,吃的是殷仲堪留下的粮食。殷仲堪派遣杨广和自己的侄儿殷道护等人带兵抵抗,全部被桓玄打败。江陵一带为此大为震惊恐惧。江陵城中缺乏粮食,只能把胡麻发给士兵充饥。桓玄乘胜到达零口,距离江陵只有二十里远。殷仲堪急忙写信召请杨佺期前来救援自己。杨佺期却说:“江陵没有粮草,用什么来对付敌人!你可以屈尊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据守襄阳。”殷仲堪的愿望在于保全自己的部队和地盘,不打算放弃自己的州属到别处流亡,于是欺骗杨佺期说:“最近我们征集到了许多粮草,已经有所储备了。”杨佺期相信了他,率步、骑兵共八千人,兵士精壮,铠甲闪光,到达江陵后,殷仲堪只能用一些米饭来犒饷他的军队。杨佺期十分生气地说:“这一次必败无疑了!”连殷仲堪也不去会见,便与他的哥哥杨广一起向桓玄发动进攻。桓玄害怕他的锐气,把部队退到马头。第二天,杨佺期又带兵紧急攻打郭铨,几乎抓到了郭铨,恰好赶上桓玄的兵马来到,杨佺期军队大败溃散,他一个人骑着马逃奔襄阳。殷仲堪也逃奔酂城。桓玄派遣将军冯该追捕杨佺期和杨广,把他们全部抓住杀掉了,又把他们的人头送到建康。杨佺期的弟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逃到蛮族地区。殷仲堪听说杨佺期已死,带着几百人正要投奔长安,走到冠军城,冯该带兵追上并把他抓了起来,回到柞溪,逼迫他自杀,并且杀死了殷道护。殷仲堪也信奉天师道,向鬼神祈祷祭祀从不吝惜钱财,对周济急需帮助的人却过于小气。他喜欢用一些小恩惠来取得别人的欢心,遇到有病的人亲自为他把脉诊治,开方分药。他工于心计,使用计谋时过于烦琐缜密,但是却缺乏远见卓识和雄才大略。所以导致惨败。
殷仲堪逃走的时候,文武官员没有出来送行的人,只有罗企生一个跟他走。罗企生路过家门时,他的弟弟罗遵生说:“我们现在这样分别,怎么能不握一下手?”罗企生把马转回来,伸手给弟弟,罗遵生非常有力,所以把他从马上拉了下来,说:“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你要跑到哪里去?”罗企生有甩了一把眼泪说:“今天这事,我一定是要去死了。由你供养老母,不会失去儿子的孝道。我们一家之中,既有忠于主上的,也有尽孝道的,这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罗遵生把他抱得越发紧了。殷仲堪在路上等着,看到罗企生根本没有挣脱的希望,就独自打马走了。桓玄来到这里的时候,荆州的人士没有不去拜见桓玄的,只有罗企生一个人不去,却在料理殷仲堪家里的事。有人说:“你这样做,一定会大祸临头!”罗企生说:“殷侯用对待国家栋梁那样的厚礼来对待重用我,我只是被弟弟牵制,才不能跟他一起去杀灭那些丑恶的叛逆之徒,还有什么脸面去桓玄那里,乞求保全性命呢!”桓玄闻听了这番话,很生气,但对待罗企生一直很好,他先是派人告诉罗企生说:“你如果向我道歉,我就会放过你。”罗企生却说:“我是殷仲堪手下的一员官吏,殷仲堪失败,我不能救助他,还有什么可以道歉的呢?”桓玄这才把他抓了起来,又派人去向罗企生还有什么话想说,罗企生说:“文帝杀了嵇康,他的儿子嵇绍却是晋朝的忠臣。我只向你请求,留下我的一个弟弟,让他侍奉我的老母!”桓玄于是杀了罗企生,而赦免了他的弟弟。
隆安四年(庚子,公元400年)
桓玄攻克了荆州、雍州之后,向朝廷上疏请求管辖江、荆二州。安帝下诏,任命桓玄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任命中护军桓为江州刺史。桓玄再次上疏,坚持要兼管江州,于是朝廷提升桓玄督八州及扬、豫等八郡诸军事,再兼江州刺史。桓玄便擅自任命他的哥哥桓伟为雍州刺史,朝廷不敢拒绝。他又任命自己的侄儿桓振为淮南太守。
丙寅(十七日),东晋卫将军、东亭献侯王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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