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唐河南河阳人,字退之,郡望昌黎,世称韩昌黎。
韩愈之诗与孟郊齐名。韩诗中多有反映现实、抨击时弊之作,如《丰陵行》、《华山女》等。又有咏怀述志及表现生活琐事之作,如《秋怀》、《赠刘师服》等。内容较广泛。
当时元稹等人论诗扬杜抑李,韩愈则兼崇之。李白之奇情壮思,杜甫之千锤百炼,皆影响韩诗甚巨。韩诗风格雄奇壮伟,光怪陆离,《南山》、《陆浑山火》等大篇尤呈此貌,司空图称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扶于天地之间”(《题柳柳州集后》)。然韩诗并不专以奇险见长,清赵翼云:“昌黎自有本色,乃在文从字顺中自然雄厚博大。”(《瓯北诗话》卷三)
其诗法之尤著称于世者乃“以文为诗”,即以古文之章法句式为诗(如《山石》、《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且多议论(如《荐士》、《谢自然诗》),此于宋诗之散文化、议论化有极大影响。清叶燮论韩诗之历史地位曰:“韩愈为唐诗之一大变。其力大,其思雄,崛起特为鼻祖。宋之苏、梅、欧、苏、王、黄,皆愈为之发其端,可谓极盛。”
题楚昭王庙 中唐 · 韩愈
丘坟满目衣冠尽,城阙连云草树荒。
犹有国人怀旧德,一间茅屋祭昭王。
注:襄州宜城县驿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井东北数十步,有昭王庙。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人评韩《曲江寄乐天》绝句胜白全集,此独谓唱酬可尔。若韩绝句,正在《楚昭王庙》一首,尽压晚唐。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此篇虽题美昭王,实规世主,当留德泽于民心也。与“一种青山秋草里,路人惟拜汉文陵”,同有言外远思。夫以“一间茅屋”形彼“连云城阙”,以彼“尽”、“荒”二字,转出“犹有”怀德意来,展读间觉花影零乱。宋人评为唐万许之冠,以此。
《批韩诗》:朱彝尊曰:若草草然,却有风致,全在“一间茅屋”四字上。何焯曰:二语颠倒得妙,亦回鸾舞风格(首二句下)。意味深长,昌黎绝句中第一。
《评注韩昌黎诗集》:未是快调,却能以气势为风致,愈读则意愈绵,愈嚼则字愈香,此是绝句中杰作。
《诗式》:首句伤古人之不见,犹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云“晋代衣冠成古丘”也。二句伤城郭之已非,犹刘禹锡《松滋渡望峡中》云“梦渚草长迷楚望”也。三句转入楚昭王。四句落到楚昭王庙。一种凭吊欷歔之概,俱在言外。
湘中酬张十一功曹 中唐 · 韩愈
休垂绝徼千行泪,共泛清湘一叶舟。
今日岭猿兼越鸟,可怜同听不知愁。
《辑注唐韩昌黎集》:此谓同听不同情也。须如此结,首二句方振得起(末句下)。
《唐诗绝句类选》:所值之累不殊,所感之情则异。
《批韩诗》:朱彝尊曰:退之胸襟阔,自别有一种兴趣。此反用猿鸟意,亦唐人所未有。汪琬曰:今日“同听不知愁”,则他日之愁可知矣,“可怜”二字,无限低徊。
《秋窗随笔》:昌黎古诗胜近体,而近体中惟《湘中酬张十一功曹》、《奉酬振武胡十二丈大夫》及《西林寺题萧二兄郎中旧堂》、《次潼关先寄张十二阁老使君》诸作,矫矫不群,可以颉颃老杜。……近体中得此,所谓已探鲡龙珠,馀皆长物矣。
《诗境浅说》:诗言同是天涯薄宦,休嗟绝激之遥,且纵清游之乐。我与君打哀怨等于岭猿,飘泊侪于越鸟,扁舟同听,相顾惘然,彼无知之猿鸟,不自哀其蛮荒栖泊,安能知迁客之愁,只为单枕清宵,搅人乡梦耳。
湘中 中唐 · 韩愈
猿愁鱼踊水翻波,自古流传是汨罗。
蘋藻满盘无处奠,空闻渔父扣舷歌。
《诗式》:首句写景兼抒情,二句点题。三句转变。四句题后摇曳。刘长卿《过贾谊宅》云:“湘水无情吊岂知!”等此意也。凡学为诗,宜分体与品者,如读《题木居士二首》,而知一种刻画手段,不宜尚也;读此一首,而知一神凭吊心情,不能假也。凄婉。
韩愈此诗别具匠心,不写与屈贾同病相怜之苦,而是写英魂无处凭吊之情;不正面用典,而是以神秘空灵的意境烘托心头的迷惘惆怅,这就更深刻地表现了世无知音的寂寞悲凉。
“猿愁鱼踊水翻波,自古流传是汨罗。”这两句语调拗折,句法奇崛。如按通常章法,应首先点出汨罗江名,然后形容江上景色,但这样语意虽然顺畅,却容易平淡无奇,流于一般写景。现在诗人运用倒装句法,突出了江景:山猿愁啼,江鱼腾踊,湘波翻滚,一派神秘愁惨的气氛,以为诗人哀愤的心境写照。
首句又连用“猿”、“鱼”、“踊”等双声字相间,以急促的节奏感来渲染诗人激动不平的心声。因而,诗人虽然没有直抒见到汨罗江时所引起的无穷感慨,却自有不尽之意溢于言外。
诗人来到汨罗江本是为凭吊屈原而一泄心中的郁闷,然而就是在这里也得不到感情上的慰藉:江边到处飘浮着可供祭祀的绿蘋和水藻,可是屈原投江的遗迹已经荡然无存;当初贾谊尚能投书一哭,今日却连祭奠的地方都无从找寻,唯有江上的渔父舷歌依然,遥遥可闻。
这里暗用楚辞《渔父》的典故,情景交融,浑成无迹,构成清空孤寂的境界,与前两句激切哀愁的气氛在对比中达到高度的和谐,生动地表现了诗人面对茫茫水天怅然若失的神情,含蓄地抒发了那种无端遭贬的悲愤和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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