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因为不方便勒,大部分同事不会回老家的。”
“精彩还是大春晚精彩,但小春晚是我们自己搞的。”
“我想做一个滴滴司机,在大街上到处逛悠,看黄鹤楼夜景。”
春晚:一年中最独特的声响
农历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尽管各地过年的习俗讲究和流行的说法在不断的变化,但关于“平安、团圆、幸福”的春节母题却一直没变。
在延续流传下来的重要春节仪式中,“看春晚”无疑是最年轻的。相比“拜年、团圆饭”等传统习俗,它更富有现代社会的色彩,已然幻化成了这个国家、民族40余年的情感记忆和文化传统。
“你们是靠看,我们是靠听。”当谈及过年,小薛(23岁,陕西铜川人,三级视障残疾,未婚,团员,入行1年,前台)很开心地讲,“而且跟你们不一样,我们有2场春晚,可以听两场,节目也不一样。”在现实世界中,我们人类感知接收的信息约有80%来自视觉,20%才来自于听觉、触觉或嗅觉。对于盲人,春晚十分重要,是他们与家人共同享受艺术的团圆时刻。“不过,肯定精彩还是大春晚精彩,但小春晚是我们自己搞的。”小薛讲道。
小薛口中的大春晚,其实就是我们熟知的每年农历腊月三十晚(即除夕夜)在电视播放的“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然而,对于盲人而言,还有另一个春晚,即“中国盲协网络春节联欢晚会”。
以2024年春节为例,央视春晚是在2月9日(公历)晚播出,而盲协春晚则是在2月5日(星期五)晚上线。因此盲协春晚,往往时间比央视春晚早上一个星期。“这是国家为我们精心准备的专场,平常要工作,所以它对我们就很重要......今年的节目比去年的强,有几个歌唱得好。”小张师傅说道。
盲协春晚不仅有广播播送,还会有像喜马拉雅这类科技公司借助App公益直播,这对广大的视障者而言更为方便。与前者不同,盲协春晚的节目主要是歌曲、快板、相声等盲人喜闻乐见的文艺形式。
此外,晚会的表演者均是从全国盲人海选出来的演艺才俊,他们往往都不是职业歌手,也不是文艺工作,却心怀梦想有自己的艺术追求。“谁不想上去试试,让全国(盲)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多牛叉啊!”小王师傅(44岁,湖北宜昌人,二级视障残疾,离异,入行1年、首席技师)感慨道。他曾2022年参加过盲协春晚华中地区的海选,可惜没有进入二轮比赛。
当我问到春晚只能依赖听,会不会有没有遗憾时,小张师傅回答说,“不记得是哪一年,我听见了《难忘今宵》,就知道12点到了,春晚要结束了......我跟着唱完以后,就关电视进屋睡觉了,结果第二天我哥们问我谁谁谁唱得真好,我就懵了。后来才知道,那年大春晚不是12点结束,还有节目,就长了记性。”
与视障者成为朋友
在中国,残疾总人数约有8590万人,其中视障者人数最多,约有2850万人(截止2022年底),占比超三分之一。以上这些语音,便是来自我田野调查中最初结识的几位视障劳动者,他们共同分享了一个统一的名称“盲人按摩师傅”(也称视障推拿技师)。
半年前,经过几番的入野调查试探,我最终确定了以“盲人按摩:‘隐遁’人群的劳动与生活世界”(A Sociological Investigation of Massage by the Visually-Impaired in Wuhan)作为自己硕士论文的研究课题并全力投身其中,产生出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系统性的社会学调查,并在理论上对一系列关键性问题提供足可依赖的学术理解与说明。
与多数人的初次观感不同,这些盲人按摩师傅性格并不内向,反之非常热情开朗、感性,工作勤奋努力;他们绝大数来自农村,历经艰辛跑到城市习得一门手艺后便留在本地讨生活,一年里工作的时间相信比中国这片土地上大部分人还要多。他们中虽也有人家财万贯,但多数人过着平凡的打工生活,并且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
或许唯一造成他们特殊的,便是视力障碍。“一般人以为我们眯着眼睛,其实不是,我们有眼睛,但眼珠子比刚出生婴儿的还小”,小张师傅(26岁,武汉人,一级视障残疾,未婚,入行6年,高级技师)说道,“基本像我们这样都是出生就遗传的......小时候有一只眼看得见啊,后来慢慢长大了,右眼就瞎了呗。”
这些盲人按摩师傅,普遍患有先天性的小角膜或眼球萎缩病症,因此他们左、右眼的视力远远低于高度近视者,更加低于常人。但尽管如此,他们在工作、家庭婚恋、娱乐生活等话题上,其实和身体健全者仍然有着非常多的共同语言。
除了自由访谈外,他们个别人也会向我咨询一些法律有关或经济方面的问题。我们也会互相分享歌曲,“居然还有这么灵醒的歌,日本人写的,收到!”小张师傅在听到我推送的日本著名动漫《火影忍者》主题曲《形勢逆転》后激动地说道。“认识你,也让我打开了大门。”
这是因为存在并相信“我们其实是一群人”,我有幸与他们成为了朋友。同时也进一步使我确信:我们对周遭世界和身处其中形形色色人群的了解,远远低于我们既有的认知和想象。
这个世界,值得我们去关心、调查和研究。
盲人按摩:作为实证研究的工作
上文的“春晚”内容,取自于我实证研究调查第三编“工作、生活与社群文化”第二章““忙活的26天:上钟、上网、上床””中的一小节。
科学的实证研究,不仅要关注理论与经验、研究标的与方法的衔接,还应对研究对象经济性与社会历史性的双重面向赋予极高的关注。当前关于视障按摩技师的研究,多见于医学、教育学、管理学等领域,聚焦于讨论中医与按摩保健的关系、职业教育与规范化执业、社会政策与社会保障等应用性主题,不涉及对上述社会边缘群体直接的观察,如他们的日常劳动与生活等。此外,为数更多的学者则是将视障按摩师作为“残疾人”整体中的一部分进行研究,且陈述内容以政策建议为主。总体来讲,目前针对视障按摩技师的研究路径过于单一化。
实际上,“盲人按摩”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文化概念。当我们谈及它时,可能指一类事物,例如街边挂着显眼招牌的按摩小店,或是其背后盲人按摩整个经济产业格局、政策;还可能是在讲述一类劳动者——视障按摩技师,包括他们日常的劳动过程、职业晋升与城乡的流动;更可能指一类人群——他们有着自己特定的圈子文化、行为逻辑和生活禁忌。
要研究这些研究隐遁的城市社会人群,便需要先研究这些提供服务的劳动者,进而介入他们的生活、社交、家庭以及流动。正因如此,社会学研究的重点并不在于观察视障按摩技师群体重要的生产生活实践,通过对话和故事来满足人们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与纪实小说、新闻报道等存在显著差异的是,我们工作的根本旨在剖析背后维持这种实践形态稳定运行的结构,理解不同利益相关主体是如何在一定结构规则下博弈互动、甚至创造新秩序的过程,以及他们对劳动实践与生命意义的自我阐释,进而为我们理解和解释复杂的中国社会做出全新、更深刻的智识贡献,真正突出科学性的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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