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与当代性别问题:

周易感通》讲稿片段

柯小刚(无竟寓)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乾坤二卦在六爻之后,还有“用九”“用六”。“用九”即用老阳之数,而老阳则会变阴;“用六”即用老阴之数,而老阴则变阳。乾“用九”,所以乾中伏坤;坤“用六”,所以坤中伏乾。“群龙无首”正是乾中所藏的坤卦之象。乾本来是首,是君,“乾以君之”(《说卦传》),而“群龙无首”却是“不君之”,不去治理,不去统领。反过来,坤卦用六“利永贞”意味着从头到尾都是不妥协的,从头到尾都是坚持的,而这正是坤中所藏的乾卦之象。

如果不通过“用九”“用六”而知乾坤本自相伏、相感、相易,那么,乾坤何以能为《易》之开端而感生诸卦、化育万物的原理就还是蔽而不明的。正如船山所见,《周易》区别于夏易《连山》和商易《归藏》的要点在于,《周易》并建乾坤以为首,而不再是以艮、坤等某个单一的卦为首。表面看起来,乾为纯阳,坤为纯阴,各自分立,阴阳尚未交感。但如果乾坤之为乾坤的本质就是这样二元分立的,那么,如何解释感通的发生就成为一种困难。甚至,所谓纯阴、纯阳是否真的存在,这本身都将成为莫大的疑问。所以,貌似多余的“用九”“用六”,这六爻之外的无用替补、补充说明,可能实际上默默地构成着乾坤所以成立、乃至万有所以发生的根本。

《周易》下经首咸,主感通,以少女少男无心之感开启人伦世界之始,但感通并不是从男女相感开始的。毋宁说男女相感是天地交通的一种表现形式。今天,性别紧张已经成为全球性的严重问题,在韩国、美国等国家甚至成为最棘手的社会问题之一。抛开具体成因不谈,性别问题的前提是对性别划分的机械化、形式化、对立化观点。一切性别歧视都建立于此基础之上,即使歧视者并不自觉其前提。可悲的是,反抗歧视的性别权利者和LGBT少数性别者并没有走出截然对立的性别划分模式,与歧视者分享共同的但同样不自知的前提。

如果会通乾坤并建之理,使阴阳区分和阴阳交感自然发生,使阴中之阳和阳中之阴自然互蕴而相感,则男女不必相轻而自可相亲,跨性别者也可以泰然自若于自身性别中的异质性而不必刻意“改变自己的性别”,另类性取向者也可以泰然自若于其性向中的同质性而不必刻意“选择一种性取向”。当代性别问题的实质是一种性别焦虑,正如工作焦虑和休闲焦虑构成了当代生活的基本状态。

性别区分是自然的,性别相感也是自然的,但性别歧视是不自然的,因反抗歧视而强化的性别对立也是不自然的。有顺性别也有跨性别,有异性恋也有同性恋,这是自然的;顺性别者多、跨性别者少,异性恋者多、同性恋者少,这也是自然的;但多数歧视少数是不自然的,少数歧视多数也是不自然的。

中国传统文化虽然也难免于社会主流性别观点的支配(这在哪个社会都很难完全克服),但并没有出现古希腊式的同性文化,也没有出现天主教式或伊斯兰式的同性恐慌、跨性恐慌和火刑柱级别的极端压迫。同样,在社会主流性文化中,中国历史上既少普遍的淫风大盛如古代罗马和印度有过的情形,也没有极端严峻如鞭笞派和苦行僧那样的禁欲主义。

在性与性别问题上,中国文化一直比较自然平和,不甚极端。这种状况的形成,很可能得益于《易经》阴阳互蕴交感的思想实际上构成了中国文化的基础。今天如果能重新深入《易经》的思想资源,必将有助于当代性别问题的思考和解决。

从《易经》出发的性别思想有可能形成对西方保守观点和左派激进观点的双重超越。从阴阳互根、乾坤并建出发,可以而且应该提倡充分的性别平权,减少性别歧视和压迫,反对妖魔化某种性别认同和性别取向,增进不同性别群体之间的相互理解、尊重和宽容,给予少数性别群体以充分的权利保障;同时,也可以而且应该拒绝白左政治正确的道德绑架和话语霸权,抵制片面的男性主义、女性主义和人为制造的性别对立,保护社会主流性别文化的自然权利不受少数性别文化的反向歧视和文化殖民。

诚能如此,则阴阳相感的自然美好,包括LGBT群体中阴阳相感的美好,就可以如同鸿蒙开辟之初的美好那样,在这个价值纷争、族群撕裂的人间重新发生为最美好的事情。

性可以同,可以跨,而阴阳相感,一如太初。“天命之谓性”,变易,不易,简易,至矣。

前日所加“乾坤并建+天地交泰笔,送拙著《诗之为诗:诗经大义发微卷一》”团购9套又被抢光。还有朋友留言想要,再加4套。点上图,长按识别二维码可入(先点出图片再长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