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无云，星光灿烂，一轮明月悬在威斯敏斯特宫上空。

此情此景，瑰丽无双，交织在地平线某些点上的探照灯光柱，炮弹爆炸时在空中显现的星辰般的闪光，以及远处火焰的亮光，都为这一景色添加了风采。

自然的辉煌与人类的卑鄙之间，从来没有如此鲜明的对照。

——时任丘吉尔私人秘书约翰·科尔维尔的日记

郊区的燃烧弹, 1941, 亨利·卡尔

图源：pinterest

丘吉尔走下了首相专车，来到了伦敦地铁上。乘客们诧异又激动地看着这个在国家至暗时刻扛起一切的人，对他说：我们要顽抗到底。这成为了电影《至暗时刻》的高潮之一。

影片将“团结”浓缩在了一节小小的地铁车厢中。但在纳粹的炸弹接连落下的1940-1941年，团结与勇气在更为广阔的地方无处不在，并且变幻出各种形态。这一年就像一面棱镜，折射出当阴云密布时英国人们的生活和心态。这一年，所有人都身在前线。

敌人

1940年5月至1941年5月，为迫使英国投降，德国先后出动几千架次轰炸机和战斗机，向英国的各大城市及工业中心，投下了数以万吨计的炸弹。整整一年，超过两万名伦敦市民在轰炸中伤亡，近十万幢建筑物被摧毁，伦敦也因此成为二战中遭到轰炸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一辆公共汽车被炸翻在哈林顿广场的露台一侧

图源：Getty Images

纳粹德国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越来越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伦敦每天夜里都遭到轰炸，丘吉尔还不投降。德国空军情报机构一直报告说，皇家空军严重受创，只剩下最后一百来架战斗机。为什么伦敦仍然屹立不倒，丘吉尔仍旧大权在握？

而在差不多与此同时的柏林，一位德国空军轰炸机飞行员冒着极大的个人风险，作为秘密线人给一位美国记者提供德国空军生活情报。他告诉记者，自己和同僚都非常钦佩英国皇家空军的某位飞行员。他们发誓，如果这位英国飞行员被击落到德国控制的领土上，他们一定会把他藏起来，保护他。

这位记者后来在日记中记录了一个流行于柏林愤世嫉俗群体间的笑话：

“一架载着希特勒、戈林和戈培尔的飞机坠毁了。三人全部遇难。谁得救了？”

回答：“德国人民。”

在10月2日的宣传会议上，戈培尔告诉副官们：“眼下，伦敦正在向整个英国，甚至整个世界，传播一种确定无疑的乐观主义和假装无事的风潮。”

乐观主义不假。可“假装”无事？未必。

日常

此时的伦敦，街道上无端冒出了许多售书亭。而在白金汉宫，王后正在指导下学习如何使用左轮手枪。就连宫殿花园里的大片郁金香，看上去也“像是鲜血的颜色”……

如果某种危急状态只是一两周，人们或许还能以“例外”的名义牺牲生活中的非必要；但如果它已经成为一种生活常态，伦敦人干脆开发出了一套新的生活方式——正是戈培尔认为“假装无事”的那套。

每当适宜轰炸机飞行的晴朗月夜降临，伦敦的居民都在四处逃难、流离失所。但到了白天，他们的生活总会奇异地恢复常态，商店里总会挤满了顾客，公园里总会有许多人在晒太阳。伦敦人，总会找到解药。

1940年，一位男子坐在伦敦公园的长椅上阅读

图源：airminded

灯火管制

伦敦的夜晚不再点灯，这样可以一定程度上干扰纳粹飞机定位。但苦了摸黑夜行的人们，他们会经常撞到各种障碍物上。于是各座城市都把白漆涂在路缘、阶梯和汽车的踏板与保险杠上，让它们尽可能显眼一些。

伦敦街头刷白漆的工人们

图源：Getty Images

灯火管制甚至逐渐变成了伦敦人的调侃对象，衍生出许多幽默。“天黑后必须放下百叶窗”的通告逐渐衍生出“天黑后必须散下金发”（这样被看到的概率会增加），接着又出现了“天黑后必须脱下短裤”（英文俚语中“光屁股示人”写作“mooning”，同时也有月亮的意思）。

身体

而空袭同时也释放了一种新的性欲。作家、女演员西奥多拉·罗斯林曾写道：“对年轻人来说，这无疑令人激动，充满了刺激。这是上帝赐予顽皮女孩的礼物，因为从警报拉响的那一刻到第二天早上‘解除警报’的声音响起为止，她们都被认为不应该回家过夜。年轻人不甘心在与他人分享自己的身体之前考虑死亡。这是性爱最甜蜜的时刻：不为金钱或者婚姻，只为对活着的爱和想要给予的热望。”

物资紧缺，只能进行定量配给。可那也不能放弃喝茶。无论何时何地，伦敦人都在泡茶，它或许对形势并无益处，却可以让人好受很多。人们在空袭期间和空袭过后泡茶，在从破碎的建筑物里收殓尸体的空隙时间里泡茶。茶也支撑着由三万名观察员组成的防空网络，他们在观察站里监视着英国上空的德国飞机时，有一千个备满茶的水壶陪伴着。在定量配给茶叶的日子，人们就将喝过的茶叶晾干，拿它继续泡茶。

如火如荼的茶水供应站

图源：Imperial War Museum

首相家的余粮

定量配给令人恼火，商店里也买不到鸡蛋，民众只能自己养鸡。丘吉尔一家也得遵守配给规定，但在他人的慷慨帮助下还是有办法过得挺好。在首相的乡间官邸，食物总是大受女主人欢迎的礼物。吃素的朋友让出了自己的肉和培根的份额。国王也会从位于苏格兰的巴尔莫勒尔堡和皇家狩猎场送来鹿肉、野鸡、鹧鸪和野兔。魁北克省政府送来了巧克力；威斯敏斯特公爵通过铁路快车送来了鲑鱼，上面标记着“立刻递送”。

首相的精神状态

在秘书约翰·科尔维尔看来，即使面对大量棘手的国事，丘吉尔似乎依然很健康，也恢复了良好的精神状态。他会身穿最华丽的绣花睡袍，叼着一根长雪茄吞云吐雾。

丘吉尔每天入浴两次，这是他的长期习惯，无论他身在何处，无论其他地方正在发生何等紧急的事件，无论是在与法国领导人会晤期间的英国大使馆，还是在他那盥洗室里配备有浴缸的首相专列上，没有例外。

科尔维尔觉得这是丘吉尔最讨人喜欢的特点之一：“他完全没有个人虚荣心。”

丘吉尔会戴着头盔，穿着红色睡袍和绒球拖鞋，在大厅里游荡。他还喜欢穿浅蓝色的“警笛套装”，那是他自己设计的一种防护服，可以在一眨眼的工夫穿戴停当。工作人员称之为他的“连体裤”。据安保专员汤普森探长披露，这种套装让丘吉尔看上去“气鼓鼓的，仿佛随时都会从地板上飞起来，在他的领地上空翱翔”。

即使是二战结束后，丘吉尔也依然很喜欢穿“警笛套装”

图源：QuotesGram

武装

对伦敦的轰炸让人们越来越担心丘吉尔的安全，而他本人毫不在意。他着迷于炮火，哪怕德国轰炸机飞过头顶，也要视察防空设施。当空袭发生时，他会把工作人员疏散到地下的防空掩体里，自己却不去，而是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当一枚未爆炸的大炸弹出现在与首相官邸近在咫尺的圣詹姆斯公园时，丘吉尔也原地不动，只表达了对湖里“那些可怜的鸟儿”（鹈鹕和天鹅）的担心。就连险些击中他的炸弹都不能让他受惊。

丘吉尔本人做好了充分准备，一旦德国入侵者进入首相官邸，他会在克伦威尔时期的历史文物中与他们战斗，而且期待家人们也这样做。他在一次家庭聚会中说：“如果德国人来了，你们每个人都要与一个德国佬同归于尽。”

“我不知道怎么开枪。”儿媳帕梅拉抗议道。

“那你就跑到厨房去拿一把剁肉刀。”

个体的韧性，体现在直面困难的勇气中。《至此一年》呈现了一个艰难时代的真实生活，英国人民面对纳粹德国长达一年空袭轰炸的恐惧与焦虑接近人类历史上的极限，却未曾放弃希望，依然展示出对生活的热望。我们会在书中看到人们在灯火管制的夜晚谈情说爱，戴着防毒面具去听音乐会，在一片废墟的校园里完成学位授予仪式，在敌机呼啸中享受一杯杯热茶……也会了解到丘吉尔的另一面：在外叱咤风云，可也和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家务烦心事要处理；看似不苟言笑，却也藏着一颗幽默的心。

作者埃里克·拉森写道：书中凡是加了引号的内容，必定出自历史文献，其来源包括日记、信件、回忆录或其他形式的记录；凡是文中提到的手势、眼神、微笑或者其他面部表情，必定出自亲眼所见之人的陈述。《至此一年》通过描绘时代的群像向我们展示了一种遥远的相似性，提醒我们在不确定性面前，依然可以拥有充满希望的能力。生活不会为了谁停止向前，哪怕敌人就在边境，哪怕炮弹就在头顶，哪怕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到来，但要活好每一天。

这是多么神奇的一年啊！我觉得它将永远鲜活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尽管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痛苦与不幸，但不知怎的，我就是忍不住感到幸福。

——玛丽·丘吉尔

1940年9月21日，18岁生日前夕

只要我们不示弱，

这就是伟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