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范泓(作家、文史学者)

1955年生于南京 ,祖籍广东。著有《与李敖打官司》《隔代的声音——历史劲流中的知识人》《党内觉醒者—— 李昌在中国改革年代》《在历史的投影中》《参政不知正——大时代中的陶希圣》(合著)《重說陶希聖》(合著)等作品。

胡祖望是胡适的长子,高寿,在美国活到了八十六岁,较其弟胡思杜多活了整整五十年。胡祖望妻子曾淑昭在胡适百岁诞辰写过一篇怀念文章,谈她眼中的“家公”。曾淑昭平时是不大写文章的人,只因一个人的百岁纪念,“这日子一世纪仅只一次,很特殊,很难逢”,才以“一瓣心香”恭祭先生的冥灵,不谈学术,不谈政治,“着重在家庭中生活点滴,有些琐事微不足道,有些身教言教有寓有形或无形间”,那些平凡小事对她“倍觉亲切”,这种心情十分自然,也很真实。

胡适与家人合影

1947年3月,胡适从北平到上海,下榻国际饭店。当晚邀约祖望与曾淑昭在二楼的“丰泽楼”晚餐。外界传过曾淑昭是曾国藩的后人,其实,她是重庆丰都人。曾淑昭初次见胡适,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这位著名的人物“平易近人,儒雅风趣,很有亲和力”。第二年5月,胡适又来上海,与第一次见面有所不同,“谈到国内情势,满面无奈”。一年之后,胡适独自从上海乘轮船赴美,再也没有回过大陆,送行者中有王世杰、雷震等人。此时,这个五口之家,分居四处,曾淑昭与胡夫人江冬秀在台北,曾淑昭称她“家姑”;祖望远走曼谷,思杜留在北平。胡适一人在美国,“纵然友人成群,友情浓郁,老人内心依然有些失落,有些迷惘,这一走便是九年”。

大陆易帜不久,胡夫人前往美国照顾胡适,祖望与曾淑昭暂居曼谷,四年之后,定居台北。这几年当中,与胡适保持有限的通信联系,只是“他忙,我们懒,彼此写得稀疏,递得缓慢”。胡适对祖望的关爱始终如一,信中说“你在一个新地方,打开一个新事业,需要自己特别谨慎小心,我们徽州有句古话‘徽州朝奉,自家保重’。你在曼谷,水土不惯,人事不熟,更要记得这句徽州话,‘保重’不但是身体健康,当然包括立身做人……”不过,胡适在美国做“寓公”的日子并不舒适,也不轻松,在一封信中有所流露:“我在国外,精神上十分痛苦,‘白华’是不容易做的,我的地位更不容易处。故我此时颇想回国去,虽然不能有什么大的作用,至少可以良心上得着一点安慰”。

胡适与夫人江冬秀

胡适与夫人住在纽约八十一街的公寓大厦,此时已年近花甲,凡事须亲自动手,这些并没有人能来帮他们做。一天江冬秀外出应酬,胡适一人在家看书,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看书看得过于专注,忘记水在炉子上烧,等壶烧焦,浓烟满室,这才想起,不免手忙脚乱。江冬秀吃不惯西餐,再加上经济并不宽裕,便自制咸鱼、腊肉和梅干菜,晒在阳台上,味道很重,邻居有烦言,胡适心觉不安,终乘江冬秀一次外出看戏,把这些东西全给扔了,他不想因为这些东西而招来邻居的闲话,可见为人的自觉和温和。浦薛凤的女儿浦丽琳第一次去胡适寓所拜访,就是凭着“咸鱼”的味道才找到他家的。

1958年4月,胡适和梅贻琦偕同返台,正式接长“中研院”,定居南港,与祖望一家同在一座城市,老夫人江冬秀仍留纽约,暂未归。祖望一家“每逢周日必至南港陪同午饭”,给胡适带去不少天伦之乐。孙子胡复三四岁,聪颖可爱,每逢这时,胡适总是用大部分时间来陪孙儿嬉玩,“他喜欢折一大堆纸工艺,如乌纱帽、猪头、衣裳、飞鸟等,排放在长桌上,两人一起欣赏”,有时甚至向孙儿频频道歉,说自己既不会绘画,也不会唱歌,一脸的无奈。

曾淑昭笑道,“何尝像当年高唱‘无后主义’者”?胡复只讲广东话,一次,胡适说,以广东话作基础,将来可念古音,广东话里还有许多是古音。曾淑昭说“孩子不好教”,胡适立即说:“小孩子教不好,都是做母亲的没有耐心的缘故。每天教两个字,时常要他温习,没有教不好的!”正当胡适沉浸在孙儿带来的幸福和乐趣中,在大陆那边,一个悲剧已经发生,留大陆未走的次子胡思杜在前一年反右运动中自杀,无疑遭受到了令人绝望的政治摧残,否则,三十七岁的他,不至于这样!胡适好像不知道此事,在海峡这边,与孙儿嬉戏玩耍,相与笑乐。如此一幕,说起来,情何以堪,胡适至死也未料到胡思杜竟会是这个结局,但事实就是如此!

1960年3月胡适与长子胡祖望(左一),长媳曾淑昭、孙子胡复​(中)合影。

胡适赴台后的生活十分简朴,就是一个书生学者的真实心态,“但求屋瓦不漏,衣着和暖,食堪温饱”。白天他忙着见客、开会、演讲,到了晚上11时过后,夜静更深,“才开始阅读、写作、处理公务,常至凌晨三四时,生活秩序有些本末倒置”。若说胡适对生活还有那么一点点奢侈要求,就是“他穿的鞋子必须用上好的皮革订制”。胡适不喜欢在室内脱鞋子,“即使走在日式榻榻米上也坚持不脱”,这一点,不像殷海光。殷海光平日里总是不系鞋带,觉得那样进入日式房屋便于脱鞋。从性格上看,胡适较之殷海光要随和许多,但在鞋子问题上却比殷海光固执,“尽管家公受西洋教育,赞同西化,骨子里很传统”。

胡适回台湾,最大心愿之一就是想利用“中研院”史语所有的藏书,在几年时间内完成《中国思想史》,续写《中国白话文学史》下册。还在曼谷时,祖望与曾淑昭接到过胡适的一封家书,那年胡适六十岁,“六十岁了,我又是有过心脏病的人,出门总带防急药走。应该决心把债还清了。若有余年,才可以做别的事。……我的《中国哲学史》是民国八年二月初版,初版出来一个多月之后,祖望才出世。现在祖望三十三岁了。我说的‘还债’,也可以说是‘还愿’。我许了几个大愿,现在应该还了。

一个是《中国思想史》,一个是《中国文学史》……”胡适说的《中国文学史》,即1928年出版的《白话文学史》,最初书名拟《国语文学史》,写到中唐止,只有上册。

胡适返台前,并没有想让当局给自己置屋的意思。1956年曾致函“中研院”,请院方让他在南港院中租一小块地,由自己出钱建一所小屋,“十五年后房屋与地均归院有”。此事被蒋介石知道,指示有关部门为胡适建造了“一栋现代化设备平房”,蒋还到工地视察过,这就是胡适在“中研院”的故居,今天的胡适纪念馆。尽管当局对胡适多有照拂,但并不妨碍胡适对国民党“威权体制”的诸多批评。他引领《自由中国》半月刊,同情狱中的雷震,都是在坚持自己的理念和立场,台湾自由主义的传承与发展,与胡适这一代人的努力有密切关系。

胡适与蒋介石的合影

在曾淑昭眼中,“家公”胡适秉性温和,“从不在人面前假以颜[辞]色”但又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嫌恶暴力,不赞成罢工、罢课,更反对用武力镇压,总希望一切问题能循和平途径解决”;他崇尚自由,“却不以妨害他人为原则”,甚至认定“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因为坚信“容忍是一切自由的根本”;他向往民主,“人人都有说话的自由,个个皆是平等之身,王公贵胄固我友,贩夫走卒亦我友”。从胡适一生看,他确实是“身体力行,言行一致”的人。

胡适主长“中研院”,把更多精力放在院内行政工作上,“特别是推行国家长期发展科学计划”不遗余力,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进行个人学术研究,“只能写些散篇文章,再也没有充分时间投入大著作中”。这些散篇文字,包括答记、汇抄、改稿和未完稿,看起来似乎有点杂乱,但有很多内容是为《中国思想史》的中古、近古史在做准备工作。说起来,“中研院”院长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政府官员”,但繁杂的行政事务以及各种应酬,还是耗去胡适在台最后四年的大部分时光。严格说来,胡适对行政管理工作不如著述研究那样“游刃有余”,他的行政能力不如前任朱家骅,也不如早逝的台大校长傅斯年。对于一些行政事务,后来干脆不予过问,近史所好不容易争取来一笔“福特基金”,胡适一听就表示“不愿介入,近史所自己管理即可”。

胡适平生有三大喜好:读书,写作,交友。他的私人藏书颇丰,有一次查良钊陪熊希龄遗孀毛彦文女士来南港参观书房,胡适指着那些书架,幽默地说,我的太太以前对人家说:适之造的房子,给活人住的少,给死人住的多。这些书,都是死人遗留下来的东西,“就在这些死人中,他埋头整理国故,文学、哲学、宗教、历史、地理,都是好材料”。

​叶圣陶(1894年10月28日—1988年2月16日)原名叶绍钧,字秉臣、圣陶。现代作家、教育家、文学出版家和社会活动家。

陶希圣与胡适曾是北大同事,大陆时期,蒋有些事要找胡适,常是透过陶去先谈,两人一直保持较好往来。1962年2月前后,胡适心脏不好,出院之后,减少了会客。一天,陶往南港,传达室电话询胡院长可否会见?胡适立即将陶请入宅内,夫妇二人并肩而坐与之交谈。这是胡适少有的一次与人谈起家事,说婚后夫人连生两女,都夭折了,胡太夫人一口气便走上海。后来生下祖望,太夫人才欣喜非常……这次谈话两个星期之后,胡适就突然去世了。

胡适一生清廉,身无长物,除身边的藏书,可说“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他的书籍、他的朋友、他的著作,都是巨大财富,天下立言者众,得人心者寡,若说他生平最大成就,恐怕该是‘广结人缘’了”。江冬秀在世时多次对曾淑昭埋怨“适之帮助穷书生,开起支票来活像百万富翁,待我则如穷措大”,虽是气话,却见胡适对待朋友的态度,“说到朋友,简直就是他的生命。那份情谊,不是狂焰烈酒,而是山涧一道清泉,源源潺细长流。他那颗爱心,温暖而含蓄,多少文化界落难人士,都曾受他伸出援手,为善不欲人知”。正因为如此,当“一切知遇、曲解、绚烂、沧桑都成过去”, “我的朋友胡适之”这句话,一直在朋友的文字中流传至今。

本文选自范泓著《历史的复盘:百年纷争人与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4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