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昉说话不快,每个字都是经过思考之后的表达。他喜欢在谈话的时候辅助动作用以加强语气,力道遒劲,看得出当年舞蹈训练的底子。从《蓝色骨头》开始,尹昉从一个舞者进入电影演员的领域;出演《新世界》中的徐天让他被更多人认识;2023年初,尹昉凭借在《温柔壳》中出演戴春而在平遥电影节中获得费穆荣誉·最佳男演员奖项;年中,得到与里马斯·图米纳斯导演合作出演《浮士德》的邀请,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尹昉喜欢在角色中不停碰撞,拓宽自己的表演和人生。
舞蹈、编舞、演员,尹昉的职业之路都有一些偶然。他没想过为什么,但发现自己人生路上的很多选择其实是凭着一些偶然成就,但这些偶然好像已经在那里等着与他相遇了,他会非常用心地携着这些偶然一同前进。尹昉在采访中曾表示“总是不会让自己进入一种系统,系统会造成惯性和模式”。他说自己不喜欢麻木,需要不停地寻找可以投入其中探索的事情。表演就是他在向前走中遇到的属于自己的“善之路”。
白色V领长衫/Courreges
浅卡其色长袍、浅卡其色长裤/Samuel Gui Yang
尹昉自述
我接到《浮士德》的邀约就跟制作人说,我不想去复制之前那一版的作品,还是希望能够有一个创作过程。舞台作品对于我来说,最宝贵的是排练的过程,它是创作的过程。很高兴对于这一点,导演里马斯也是这么想的。
出演话剧,我期待得到不同层面的启发和训练。从表演方式上,这是跟影视剧截然不同的,这个作品无论从题材、文本、角色等各方面跟我以往所有的作品也很不一样。在排练过程中,我可以不断开发自己,去试错,每天在一个重复里面,可以去试验不同的表演。
《浮士德》这个作品本身就离我们很遥远,要用一种什么方式进入,我一开始是不知道的。我也没看之前的版本,我特意不看是不想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刚开始排的时候完全没有概念,要怎么样去呈现这么一个遥远的文学作品?
绿色针织上衣、 绿色工装裤/ Ferragamo
黑色夹趾拖鞋/ Dries Van Noten
我开始很期待导演会用一些方式和训练,带我慢慢找到感觉,但并不是我期待的那样。第一次排练是线上排练,我们以为只是读剧本找找感觉,导演先讲一讲这个戏,等见面了再开始排练。导演在第一次线上排练就期待我们给他看一个可以呈现的片段了,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于是导演在视频里突然让我演狗,他想到什么就让我马上演,让我大胆地毫无保留地表演给他看。
我当时是想慢慢找找感觉,最好能琢磨琢磨研究一下再演,扭扭捏捏的,导演就不知道我在干吗,觉得我不够大胆不够放开。我就逼着自己放大一点,放开一点,无所谓一点,逼着自己所谓的解放天性。但那种解放天性我当时是完全没有任何灵感和想法的,自己也会觉得有点尴尬。可能中国演员比较含蓄,不能够一下子去呈现一个自己没有把握的状况,都保持着一点尴尬,不是一下子能够给到的,都拘着。
后来到了以色列现场排练,一开始我也是无从下手、手足无措。我当时的状态是有点被逼到的,因为里马斯导演会一下子给我很多指令要求,并且需要我马上做到,而我没有经验也没有方法去完成他说的,我当时非常混乱甚至不堪。我就逼着自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卸下所有包袱、自尊、思考,毫无保留地只是去行动。那个时候这个人如果不是里马斯·图米纳斯,我可能没有办法相信,会抵触,甚至可能会起冲突。就是因为我发自内心相信他,所以当他提出一些在我当时感到很无措甚至很无理的要求的时候,我愿意让那些劈头盖脸的指令去重塑我,他说什么要求我就去试,不去判断,不去思考,就是去做,哪怕伤自尊了,我也借助所有好的不好的情绪感受转换成能量,不断地去尝试,去行动。果然不久,一种神奇的力量真的出现了,好像瞬间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开发了自己完全没有的那一种状态和能力,我很惊喜,导演也很惊喜。这不是我当时期待的那种循序渐进地被引导被启发的感觉,而是一种“我今天来到排练场,我就必须是一个全新的我”的状态。这个状态不是琢磨出来的,而是行动出来的。
白色上衣/ Ximon Lee
蓝色牛仔半裙、 蓝色牛仔裤/ Courreges
黑色方头皮鞋/ Prada
这个过程中,导演也发现了属于我的可塑性,以及我去呈现墨菲斯特的方式。他觉得这是一个代表着年轻人的“老魔鬼”,因为魔鬼活了几千年,但他的反应是一个年轻人的状态,可能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他可以代表年轻人的反叛、自由,他揭露所有的虚伪,否定崇高……
我非常相信导演,不是因为他是著名的戏剧大师,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真的都能让我受启发,尽管一开始的排练过程是濒临崩溃的,但就是那种心底里的认同和相信让我可以毫无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他,这是我很久没有体验到的。
我并没有很早开始背词,我觉得背词不是一个重点,或者是我很大的负担。重点是怎么对待这些台词,因为《浮士德》是个诗剧,又是西方作品,它和我们的生活是有很大距离的,而且很多台词是诗歌体,用什么方式不会把它变成朗诵?如果没有消化它,或者是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方式,很容易变成朗诵。
本身我看话剧就不喜欢那种带有朗诵感的戏。我希望所有的话是消化过的,不是用一种笼统的腔调在演,而是需要非常具体地对每一个词去理解其动机。最初可能只是对文本理解层面的诠释,排练之后会发现还可以有更多层次。还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交流,跟观众、对手演员和你自己。
白色V领长衫/ Courreges
浅卡其色长袍、 浅卡其色长裤/ Samuel Gui Yang
黑色方头皮鞋/ Prada
多年的舞蹈训练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对舞台的熟悉感。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我不会恐慌。虽然话剧是新尝试,但舞台对于我来说是熟悉的。舞蹈训练让我的身体调动很多东西,是一个优势,但这个优势用不好也会成为一个负担。
我刚开始排练的时候一直在动,就好像在跳舞一样,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导演就会说你不要一直动。我就不知道该干吗了,我站在那不动的时候,他又说你不能不动。这种动不能是因为尴尬而用跳舞掩饰,必须找到一个有机的身体行动,不是在跳舞,是有创造力、有表现力地行动。打破肌肉记忆最重要的是找到表达戏剧行动的准确性,让角色有机行动。
一个剧评人朋友之前看过我的舞蹈,看完《浮士德》之后,他就觉得没有看到舞蹈。哪怕我在舞台上用了很多身体动作,但是没有觉得是一个舞蹈演员在展示舞蹈。他觉得所有的身体呈现不是展示性的,不是舞蹈的,是属于戏剧的。
我不是在追求每一场表演都不一样,而是它本来就会不一样。从《浮士德》第一次内部演出到最近在清华的预演,我感觉对角色的认知是完全不一样的。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那个东西又形成一个新的东西,是真的在生长的,从一株小苗到一棵大树的那种感觉。我在以前排舞蹈的时候跟一个编导合作,他说:“一个演出演了30场之后,才算真正的开始。”对舞台作品来说,30场之前确实只是一个排练的阶段。
粉色多口袋马甲、 鹅黄色大衣/ Prada
绿色阔腿长裤/Dries Van Noten
黑色皮鞋/Martine Rose x Clarks
我很少从“满不满意”这个角度去想自己的工作,应该说 是没有很不满意过,也没有特别满意过吧。拿到平遥电影节“费穆荣誉·最佳男演员”也没有那么多起伏。《温柔壳》是开幕影片,期间一直等着,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因为很多人对我说,一定会拿奖的。到后面,我也想,没拿奖会不会很失落,有点患得患失。所以我获奖感言说,别人都说我能拿奖,这几天就一直担心自己拿不了这个奖,还好拿了。
接到《温柔壳》这个剧本之后是隔了一年多才拍的。像这样一个新导演处女作,看完剧本之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拍。我接到过很多新导演的剧本,很多没拍成。所以我也没有接到这个剧本之后就去准备这个角色,但是一直记着它,留下一个很深的印象。我选择剧本有很多因素,不同的剧本有不同的打动我的点,有的是故事,有的是作者的表达,有的是角色。我需要看到独特的东西。
白色上衣/Ximon Lee
蓝色牛仔半裙、蓝色牛仔裤/Courreges
黑色方头皮鞋/Prada
演每一个角色都是要去到那个角色的人生里。戴春这个角色的难度在于要塑造一个跟我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有生理上的病症,但我不能把他当一个病人,那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他对很多事情从生理上的感官认知就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电影里面有一部分是他在康复中心,有一部分是他在社会里,那他在这两个世界的感受是什么?
出演《蓝色骨头》就很偶然。崔健看了我一个舞蹈演出,他就在后台等我想让我出演其中的舞蹈演员。他到后台找我的时候,当时就觉得“终于有人找我演电影了”,我早就觉得自己适合演电影。后来男主角没找到合适的,崔健偶然让我试一下,他觉得我比他试过的那些人都好。但我当时拒绝了,我对那个角色完全没有概念,他不是我的生活,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演一个音乐人,还是一个黑客,还唱rap。崔健说他想想,过两天就通知还是让我演男主角钟华。他让我相信他,那我就演了。
紫色纱质上衣、 绿色阔腿长裤 / Dries Va n Noten
黑色皮鞋/ Martine Rose × Clarks
我对剧本有理解之后,会把这个人的人生渐渐植入我的内心,建立我和角色的各种连接。有的角色进入得很快,找到一个入口就能水到渠成,有的角色刚开始很不确定,需要开始演了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找到确定的感觉。这是我本身的性格,我不是一上来就很有自信,自信要从行动里面开始建立,一开始反而会有点局促。
徐天就是一个我进入得比较慢的角色,但也是在我身体里体会最深的角色。因为拍得最久,那个戏拍得最累,他又跟我截然不同,尤其是性格反应上,所以那半年多每时每刻都要把自己按在那个反应机制里,这个角色经历本身就很辛苦,我只能比他更辛苦。
舞蹈对身体的训练让我有方式去了解自己,开发、训练、磨砺。从小就把自己当做一个工具在训练和使用,这对于演员来说是我觉得是很重要的。
卡其色丝麻混纺衬衫/ Loro Piana
我不是一个特别积极主动获得机会的人,但机缘到了我愿意很用心去做。我自己本身的性格是愿意让自己有热情的,但我又不是那种很容易嗨的人,所以我需要找到这个事情本身的乐趣,以及我做这个事情可探究的乐趣。
以前我也上过班,我在想,要是当时没辞职,或者只是换了一个类似的工作,现在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生。当时上班的状态是很迷茫的,就觉得这一定不是我想干的事情,我后来好几年做梦梦到那个时候都觉得很绝望。我不喜欢麻木,我能够特别感觉到那种麻木。所以我对进入麻木之后就有意识的希望找一些方式,让自己时刻保持警觉。
我不会为了反叛而反叛,但我发现一路走来,我在每个群体里都算是特立独行的,这个特立独行不是刻意要去追求的,而是我发现自己只能按照自己的轨迹走才能走通,在这个过程里逐渐找到了自己独特性,我有一个天赋,是我在做选择的时候总是会选择做自己。
采访到最后,尹昉用矛盾形容自己。他说能看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的两种对立面的存在,这种矛盾时常让自己迟缓,缺乏行动性。面对直觉强的事情,他很容易选择,对于一些需要权衡的事情他就很难决策。“不会有什么具体的期待,只能说期待更好。”对于2024年,尹昉说:“还是期待开发自己的角色,或者让角色开发自己。”
摄影-Oliverjune
形象-石大昭
编辑-方传剑
新媒体编辑-锦鲤
文字-王三金
艺人统筹-二宝
化妆、发型-张骁
美术-邹咏紫@503studio
美术助理-沐沐
服装助理-Lono
场地提供-壹川影艺
灯光提供-东西影棚
视频-为时不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