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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编者按
《满族文学》2024年第2期“名家回顾处女作”栏目刊发了散文家塞壬的《消失的名字》一文。在文中,塞壬谈及20年前给天涯投稿的经历:“第一次投稿,我将《爱着你的苦难》打印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分别寄给了这两家期刊(《天涯》和《散文》——编者注)。我连不准一稿多投这种常识都不懂。一周后,我接到《天涯》主编李少君老师的电话,是一个上午,一个外省的座机打来的,他说话很简短,就两句话,你是塞壬吗?我们通知你,散文《爱着你的苦难》已留用。”“2005年第一期的《天涯》发了我的处女作散文《爱着你的苦难》。”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塞壬的《消失的名字》一文,以及2005年她刊发在《天涯》的散文处女作,以飨读者。多年来,《天涯》“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今后,《天涯》将继续坚持的“民间立场”,挖掘更多新人新作。
原载于《满族文学》2024年第2期
“名家回顾处女作”栏目
消失的名字
文/塞壬
2004年,我从广州带了四个人去深圳开拓广告市场,当时公司刚办了一本珠宝杂志,这本杂志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抢占深圳的市场份额。(深圳的珠宝制造产量占全国的70%)我跟公司签约,广告提35%个点,不拿底薪,为期一年,如果没有赚到钱,老板会及时止损,叫停项目,抽走资金,我会再次失业。条款非常残酷。
29岁的我,一脸阴郁,职业经理人,已在广东漂泊了四年。这四年里,我的人生一直是飘摇的。那是一种随时都会堕入身无分文衣食无着无处栖身的可怕境地。有两千块进账,我就捂着胸口对自己说,半个月的命续上了。
公司在罗湖水贝租了间套房,我带着四个年轻人开始了凶险的揾食生涯。老板勉强给我配了两台旧电脑,又从仓库搬来几张桌椅,叫了辆车一并送到深圳。彼时的深圳纸媒广告竞争已趋白热化,而且它们已扎根多年,一本新杂志想分一杯羹谈何容易。市场调查,媒体分析,采访策划,巨大的生存压力,我开始失眠。
网络。文学论坛。天涯社区。它们在夜晚稳稳地接住了我。这是一种全新的文学生态,把文章发上去不需要任何门槛,点进去就能读到,我读到很多国内名家的作品,很是纳闷,名家也不过如此啊,写成这个程度我也是能做到吧。电脑的那头,跟我聊天的是喜欢的陌生作者,素未谋面,彻夜长谈。渐渐地,我陷进去了。我的生命仿佛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它把我吸走了。
我是什么呢?我是一个紧绷且蓄足了愤怒呐喊憋屈不甘爱与哀愁孤独与深情理想与梦幻独立与创造极度自卑极度自恋的巨大容器。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仿佛身体的结节都打通了。是的,我蓄足了黑暗的暴力,我都快要炸了。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去做一个作家。
起先,我对工作还是踌躇满志的。先铺半年市场,之后每月的广告额至少要完成三十万,填平前期的亏损。即使没有资源,没有优秀的团队,但我的主题策划,人物专访是很亮眼的。方案递给客户后,约到的采访还排着一个小小的长队。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我听说《中国黄金报》的那帮人开始注意到我了。跟那些赤裸拉硬广的媒体不同,我紧跟当下珠宝的相关话题,让专家们在我的杂志上唇枪舌剑。给足版面,制造出有争议性的观点。一本新杂志,在短期内表现出了它的锐气,时尚,和一种消费时代所独有的忘恩负义。给钱为大。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整个人被另一种力量吸走了。我身体里有一种未知的创造力正在被唤醒。我感觉到有一种陌生的热情在慢慢将我吞噬。我经常自言自语,用双手比画着什么,还时常陷入一种甜蜜的慌乱中,我想那应该是找到了一种合适的语言抵达了想要的表达。一个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词,我找到了。身边的年轻人疑惑地、审慎地问道:红姐,你是恋爱了吗。
类似于遭遇一场猝不及防的爱情。我像患了天花的孩子那样兴奋。彻夜不眠。
那些个夜晚,遥远的故乡如同画轴般在我面前一寸一寸打开。我的钢铁厂,弥漫着铁腥味的江边料厂,手臂伸向天空的吊车,我的工友,我的亲人,他们的面孔在记忆中一一复活。文字涌向指尖的闸口,我在电脑上轻轻摸爬,迟疑,试探,进而密集地敲击,咚咚咚,咚咚咚,我用力地敲打着回车键,我看见那些字,一个个蹦进屏幕,定格在那唯一的位置。我时常泪水涟涟竟不自知,文字呈现出一个如此真实如此让人心碎的我,彼时我只有84斤,大大的头颅,小小的身子,而目光精亮,灵魂滚烫。如果不是因为与文字的对视与打量,我如何能辨认出自我?我如何成为了我?这一切的一切,皆因我无视自我竟那么多年,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深藏的内心。生活的难,让我无暇顾及伤口与痛。每一天,疲于奔命只为一口饭食,像牲畜那样活着。写作是什么呢?写作是一种精神与肉身合体的自我觉醒,是将蒙尘已久的灵魂擦亮。
文字编织出一种迷人的氛围,它是有香气的,从我的血肉中长出来,带着我的性格在黑夜中奔跑。它们每一个,都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我觉得写作是纯粹的创造,每一个字都像夜空的星星,它们都各自站在命定的位置上。我用了“塞壬”作笔名,缘于文字对我有难以抗拒的诱惑,我想,唯有塞壬才能与之相匹。如果把我的写作喻成歌唱,我希望它能牢牢吸住阅读它的人,正如它曾吸引所有过往的船只。
我就这样写着。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文字抚慰着我,它让我双脚着地,我感受到大地的平稳,坚实,脚下不再颠簸与飘摇,我甚至觉得我的后背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给稳稳地托住了。我惊讶地发现,写作是一种最牢靠的陪伴。你只要需要它,它就不会背叛你。是你的,就永远属于你。
可我陷入了两难中。既要维持日常工作的强度又要深入写作的绝对纯粹中,我无法两者兼顾。不,我从来就做不好左右逢源的任何事,工作,我慢慢懈怠了。或者说,我已经丧失了对它的热情。
我当然清楚工作意味着什么。奇怪的是,长期紧绷的神经在写作中竟得以松弛下来。写作本就是一种释放。我尝试着把一篇一篇的文字往论坛上贴,然后躲在暗处悄悄地看读者的回应。
结果没有人相信我是一个新手。评论里有人说,这绝对是某名家用“塞壬”作为网名在网上冲浪。天涯论坛的散文版把《爱着你的苦难》这篇置顶了。
这篇写我弟弟的文章缘于一次意外。
每个月我都要去广州把杂志送进印刷厂。有一天,办公室的门被撞开,有一个年轻人喘着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黄总监。那年轻人满脸通红,背着一个大挎包,他瘦弱的身体佝偻着,双手扶着门框正喘着气,他说新一期的杂志刚送到,已经搬进仓库里了。他看着我,吞吞吐吐地说,杂志的印刷费已经压了两期,三个月了,没有收到一分钱。财务的小姐每次都说钱还没有批下来,所以我过来问问您。
可是印刷费每一期都是如期拨下去的,我签的字。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先坐一会,我径直去往公司财务问清缘由。
得到的答案让我瞬间血压飙升:一点规矩都不懂,要钱哪有这么顺畅的,不买礼物又不请吃饭,哪能白白把钱打给他?财务是老板的小姨子,我强行压下想要扇她耳光的冲动,然后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可是我眼前出现的是我弟弟的脸。那是一张备受欺凌却对这世间的苦难毫不知情的脸。我的弟弟是货车司机,去安徽送几次货都没有收到运费,去要了一次,却被人推倒在地上,那些人用脚踢他的肚子。我的弟弟从小体弱,他苍白,经常流鼻血。我可以想象他佝偻着身子捂着肚子痛得在地上翻滚。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母女俩,她在那头哭,我在这头哭。
母亲说,你弟弟第二天就出车。我想着,他总是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我的弟弟,他哪里懂得那些吃人的规矩。
我就把这个文章写出来贴到天涯论坛,有个叫谢宗玉的作家跟帖说让我尝试着投纸刊。说就按杂志地址把打印稿邮寄过去就可以了。我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两本期刊,一本《天涯》,一本《散文》,很多年没有阅读文学期刊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期《散文》杂志的头条是盛慧的《哈利路亚》,我一路读完,写得真好。我想,我什么时候能在《散文》杂志上发表作品呢?
第一次投稿,我将《爱着你的苦难》打印好装进牛皮纸信封,分别寄给了这两家期刊。我连不准一稿多投这种常识都不懂。一周后,我接到《天涯》主编李少君老师的电话,是一个上午,一个外省的座机打来的,他说话很简短,就两句话,你是塞壬吗?我们通知你,散文《爱着你的苦难》已留用。我仅只噢噢地回应了两声,还没有恍过神来,电话就挂了。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确认了这个事实,我又打开了电脑看了一遍论坛上的文章,一万多的点击率,长长的跟帖盖了几层楼,然而,那些赞美,那些感动,那些关于散文方面的讨论引申出的种种思考,所有这些,跟在纸刊上发表完全不同,给我最直接的感受是,这个作品仅仅是在接到电话的那个瞬间才真正被认可。类似于钢印,稳稳地钉在“它是好作品”的标签上。
又过了一周后,《散文》杂志的鲍伯霞老师也打来了电话,她的声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声音可以用“优雅”来形容,非常温柔,不紧不慢地,传递过来的是一种让人舒服的暖意。她说,塞壬,《爱着你的苦难》特别好,我们准备留用了。我一下子蒙了,慌忙解释,可是我语无伦次,就结巴上了,越着急越是词不达意。可是电话那头却听明白了,鲍老师说,不要紧的,塞壬,等你下回写了新的,再发我吧。不要紧的哈。正是因为这个声音,它抚慰了我的愧疚,它让我没有陷入更深的自责中。
2005年第一期的《天涯》发了我的处女作散文《爱着你的苦难》,值得一提的是,那一期也发了郑小琼的诗歌。那诗,我只读了一遍就牢牢记住了她的名字。
我突然意识到余下的人生应该干什么。我确信找到了真正想要做的事。可是,如果靠写作来养活自己无疑是一场豪赌。可我分明已经感觉到双脚已触地,我不再有飘摇感,仿佛一个人找到了属于他的正确位置,稳稳地卡定在那里。写作就是我的大地。
我无法在现有的工作上再去耗费太多精力。只得辞去工作离开了深圳。后来在东莞找了一份轻松且低收入的工作,很稳定,公司还提供宿舍。我要靠打工人黄红艳养活作家塞壬。这就是之前我一直瞧不起的打工人,拿着微薄的薪水,困在一家公司,打卡,坐班,像机器一样地活着。可是现在不同了,我要成为作家塞壬。写作给我的人生照进了光亮。
2007年,东莞第一届荷花文学奖揭晓了,《爱着你的苦难》获了散文奖。郑小琼获得了诗歌奖。我们站在一起,接受人生中的第一个文学奖。这篇散文后来入选了多个选本,还出现在高中语文考试的阅读题中。
很快,塞壬这个名字彻底地覆盖了黄红艳。我渐渐脱离了需要叫我“黄红艳”的那种环境。我的世界都是文学,文学,文学,身边的人,都是作家,作家,作家。大家都叫我塞壬,我的本名几乎无人知晓。如果有人叫我“黄红艳”,那一定是我在某窗口办理业务,如果有人叫我“红”,那么这个人一定来自我的出生地,我的故乡。
几年之后,当年在深圳一起打拼的那四个年轻人约我吃饭,他们找到了新的投资人,在深圳重新做了一本珠宝媒体。对于我的离开,他们一直认为是我跟老板之间起了矛盾,虽然当时的确有矛盾。他们依然叫我“红姐”,他们不知道我成了作家,他们真心邀请我入伙新的杂志业务,做杂志的市场总监,并坚称,只要我来做,杂志肯定能赚钱。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爱着你的苦难》的发表,也许我已经在深圳站稳脚跟了。就连当初我最看不上眼的《宝玉石周刊》,几年工夫,他们已经租下了水贝国际珠宝交易中心大楼的一整层作为办公区。然而奇怪的是,这些对我已经丝毫没有任何诱惑力了,我对有可能赚到大钱的业务没有一点兴趣。黄红艳这个人赚再多钱,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具为皮囊奔忙而失去灵魂的空心人而已。我不会再做回去的。我还是会选择作家塞壬。
然而人生不可假设。如今,我也任职一本文学杂志。我的手捏着别人处女作发表的第一道门槛的准入证。一路走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作家都不会忘记发表他处女作的那个人。那是他写作生涯中被反复提及的一个人。
原载于《天涯》2005年第1期
“文学”栏目
爱着你的苦难(外一篇)
文/塞壬
他在流鼻血。但他看着我。他那苍白、虚弱的外表下有一种清澈如水的东西。我了解他的骨头,他的肠子,还有他的脏器。它们一样地清澈如水。我甚至看见了他河水一样的命运,薄薄地。现在他,我的弟弟,他在我面前抽泣,一个肉身隐退的干净的魂灵在抽泣。
我打了他一耳光。他流鼻血了。我再一次遭遇到另一个自己,我的虚弱,还有跟他一样单薄、河水一样的命运。跟任何一次一样,我会跑过去抱着他哭。他的血滴落在我的脸上。我哭着嚷: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呀!
面对这样的弟弟,我会无端地悲悯,悲悯我们活着,要受那么多的苦。我总是想起我跟他一起放的那头小牛,听话、懂事,睁着大眼睛,满是泪水。
他是贴着我长大的。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姐姐呢?健康、野性、有力气。笑声能吓跑阁楼顶的鸽子。他每晚贴着她睡,蜷伏在她的左侧,无声无息像只猫。她了解他身上的一切,皮肉、骨头,毛发、脏器,包括他那蜷着的生殖器。这些她都触手可及。她唱歌的时候,他用他的大眼睛看着她,无神的,那时,他被她带走。
这样的烦人精、跟屁虫是让我无可奈何的。除了他,谁也没办法让我流泪。去学校读书,他会尾随跟你出来。有一回,我走得好远了,眼看天就要下大雨,跑到学校也得二十分钟。我小跑起来,忽然就听见后面有人哭着喊我。他跟来了。
你回去!快回去!天下雨了。我对他招手。 他瘪着嘴哭。向我一路奔跑过来,他那么瘦弱,在喘气。我了解这瘪嘴的哭法。雨很快就落下来,我站在那里等他,他拢来了,就扑到我跟前,抱着我的腰,仰着脸看着我。我一言不发地把他背在背上,冒着大雨,往学校疯跑,一路泪流满面。
打他,他承受一切。也不怨你。
我们是不能对视的,不,我不能注视他。那些个有月亮的夜晚,月光安静地泻在庭院的扁豆架上,泻在天台的水井沿上。(不,这不是在抒情!)他坐在石磨上吃我给他煎的鸡蛋,他的脸勾得很低,几乎贴着碗。我就站在他背后,他穿着白衬衣,身子是弓的,他那孱弱的样子,嵌在苍白的月光下。嵌在我心里,生疼生疼的。他吃着我给他煎的鸡蛋。
我所感知的,是月光照彻着他的苦难。这样的苦难也是我的,普遍的,默默地不为人知。我又想起他帮一个瓜农捡瓜的样子。那是一个卖西瓜的老人来到村子,一帮顽劣的野孩子抢了老人的瓜,踢翻了他的担子,瓜破了,滚了,哄抢后就做鸟兽散。我的弟弟留下了,他默默地躬身给那老人捡瓜,拾好他的担子。他那样子,虚弱、苍白。跟月光下坐在石磨上吃鸡蛋时一模一样。
我无法解释这种认同,这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但却给我同样的感受。我再一次看见了——
高中毕业后说是要去学开车。我在武汉闻讯后赶回来制止。他就用他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没有滴落的泪水噙在眼眶打转。他开口跟我说话,他的声音混着胸腔的轰鸣。我的少年长大了,我不能支配他。
多年后,我南下广州,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能准确地闻到某一类人,他们瘦弱、苍白,平民的表情中透着一种清澈如水的东西。他们有时看着你,让你觉得你永远无法伤害到他们。他们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容器,他们承受一切。他们勾着头吃着快餐,背着大黑包跑着业务,干着皮肉不轻松的差。我想起尼采,他抱着一头生病的老马放声大哭:我的受苦受难的兄弟呀!我不知道,在安静的夜晚,是否有人会细致地抚摸他们平躺的肉身和魂灵。
他把女朋友带到我面前。这是个眉眼很顺的女孩子。她贴着他,一言不发。他看着她,眼里是一种我极其陌生的东西,我想那叫作爱情。我的少年长大了,他知道爱一个女人了,他知道做爱吗?我真不明白。他再也不用贴着我睡了,现在她贴着他。她能像我一样了解他的一切吗?他的骨头、他的肠子,还有他的脏器。看着他的背影,她会不会像我一样泪流满面?他会跟她结婚,就像所有的人那样,还会生出孩子。为什么我忍不住悲伤?一旦深入他生命的细部,哪怕是件平常的事,我都要伤心、难过。我再一次抚摸到了那苦难。
我开始想着他的成长,林林总总,我想到他的将来,完全可以预料的,像规律一样可怕。我再一次想起他的背影,看见他河水一样的命运。我注视着他,上帝注视着我。我不知它是否会流泪。
母亲打电话过来向我哭诉,你弟弟开车很辛苦,一个星期前给人拖了批货去安徽,前天去跟人家要运费,那人不给就算了,还叫人打了他,他被打倒在地上,那些人用脚踢他的肚子——他今天还要出车,我叫他休息,他不肯——
我想起多年前打他的情景,他承受一切,默默无语。我哭着抱住他: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第二天,他什么都忘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闯进来一个瘦弱、苍白的年轻人。他喘着气,睁着大眼睛看着我:黄总监,我——
他跟我说,他是一家印刷厂的业务员。一个半月前接了我公司的一笔单,到现在还没收到钱,财务的小姐说,那笔钱没有拨下来,叫他等着,他等了一个多月了。每次他来,财务室的几个小姐理都不理,只顾在那儿说笑,今天忍不住了,才闯到我的办公室。
怒火一下子涌向了太阳穴,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失态。这笔钱我早拨下去了。听听我的财务小姐的解释吧:谁叫他那么木,收这种钱哪有那么容易?规矩都不懂,你说,给我们办公室的几个小姐买点小礼物会穷死他吗?我听不下去了,不顾一切地喝住了她,真想,真想扇她一耳光,他妈的!
这是规矩。我的弟弟,他是不是也没弄懂什么规矩?
母亲说,你弟弟第二天就要出车。
我看见,那样的一些人,我能闻到他们的气味。他们走着,或者站立,他们三三两两,在城市、在村庄、在各个角落。他们瘦弱、苍白,用一双大眼睛看人,清澈如水,他们看不见苦难,他们没有恨。他们退避着它,默默无语。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力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样的力量没有消弥,它只是永久的持续。我们讲的所谓的道理或者意义就在其中。真正懂的人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去想。我看见我也身在其中,被带动飞快地旋转起来,我与他们相同,却又不同。我看见了他们身上的苦难,并因此深深地爱他们。注视着他们,我会泪流满面。
暗处行走的水
“兰波、庞德……他们都是由秉性非凡的女人调教出来的。”我总在想,这样的女人,这些咯咯笑的精灵,这些称男人都是孩子的姐姐,这些水妖一样喊着她们的孩子和男人的女人,是那样呼之欲出:多么美好。当我们称她们为母亲,我们就会感受到大海。母亲影响着一个人的童年,一个人的性格和气质。对母亲的感觉和疑惑,我素来被一种巫气笼罩,缘于对子宫的迷幻,还有生殖和轮回。我跟父亲一样,是母亲的偷窥者。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你跟你的父亲一样,让人受不了!”她对我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我看见她躺在长椅上休憩,刚刚喝完了牛奶,唇角还沾着白色的奶痕,她的小脚,勾着就要掉落的拖鞋。慵懒而漫不经心。她是舒展的,完全放松。她的躯干娇小,稍微的丰腴。此时她可爱的小脑袋不再转动。她总是喜欢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厌恶,谁也不知道。此时,我的母亲,在一个十三岁的少女的眼里,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傍晚,她狐媚、性感,像头绝妙的母兽。同时,她又让我觉得是那样有距离感。
而我,刚刚读完这样的句子:暮色弥漫着熏衣草的气味,绿衣邮差匆匆送来一个晚到的坏消息,摄影师的情人刚刚收拢她金黄的腿……紧接着便是——躺在长椅上休憩的母亲,像头绝妙的母兽——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母亲曾这样说。这个结论是缘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敏感。对于母亲来说,我的秘密太多了,我是如何处理第一次的例假,我到底了解女人多少?了解男人多少?为什么我不让她碰我的内衣?为什么我不让她看到我的身体——我从不跟她一起去澡塘子。而所有这些,母亲她知道,当她的女儿如果真的跟她一起沟通关于女人的所有秘密真相之后,那我该有多么难为情,让女儿了解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所有真相,这也让母亲难为情。即便是与母亲面对面,我们也不愿意赤裸裸地面对那个真相。当我们对视时,我们在瞬间就会达成一种可怕的默契,我们彼此了解。我们隔阂着,但又紧密联系在一起,像暗处行走的水。面子上我们彼此敏感、客气。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母亲,或者反过来。她是小镇医院的护士。受过很好的教育,年轻时爱看法国文学。而我的父亲严格来说是个农民。那几年日子不太宽裕的时候,我的母亲仍然每年冬天要吃红参,她说是补血养颜的,有时医院没有卖的,她就托人到外地去买。任何一季的流行风,母亲都是要追的。在那样一个小镇里,当时讲究所谓浪漫的人并不多,而我们家按照母亲的意愿,每个人的生日都必须要搞一个像模像样的晚宴。她都备有礼物。我的同学中,有好多人是根本不过什么生日的。忘记是常事。在医院她是口碑极好的护士,声音轻得像春天的风一样,对待所有的病人都细致入微。左邻右舍的说她能干又好心肠,舍得帮人。她满足于别人对她赞美的虚荣中。她常皱着眉埋怨父亲不懂营养搭配饮食,不爱讲究个人卫生,不讲究仪表……我就这样慢慢地长大,我理解了一个女人她的一生的那点烦人的情趣,现在我们叫它小资。从骨子里,我对此不屑,即便我从未表露,但母亲是知道的,她咬着牙横我一眼说,哼!跟你的父亲一个样!
其实那时的我,已在读张爱玲。按理,对母亲的虚荣是不该有这种不屑情绪的。我应该相当认可才对。至于为什么会对母亲这样,现在想来,我才明白我跟母亲都是自恋的人,只认可自己的,别人,甚至包括母亲,我都会抱以不屑。唉!真是的!
好像隐隐约约地听说医院的几个院长主任什么的爱慕我的母亲,哦,不,说是我母亲跟谁谁好上了。我是不信的。从来不信。理由是母亲看不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那几个所谓儒雅的院长和主任们,我是见过的。各个方面,还是举出来吧,地位啦,学识啦,气质啦,还有好多好多,比我那老土的父亲强多了吧?是强多了。可我坚信,母亲看不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至于为什么,我能意会,不能言传。
我跟母亲对视的时候,她看穿了我的一切。她丝毫对我的那种理解没有任何感激——我相信母亲是清白的。
“你坐过来!”她跟我说,“再坐过来一点,让我来告诉你!”
“你是我的女儿,难道你没看出你的父亲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文化味吗?”
此言一出,我立即明白了,这就是我能理解但没法说出来的那个东西,文化味,延展开,应该还有男人味。在母亲的眼里,一个农民到底有什么样的文化味呢?我不想问母亲,那是她跟父亲的默契。他们最隐秘的欢乐。现在想来,所谓的埋怨父亲不懂营养搭配、不讲卫生、不注重仪表,这些简直就是可耻的调情!只是我那时不懂。
多少年来,母亲总是说我像父亲,什么都像,其实我更像她。我秉承她的东西要比父亲多得多,她知道的,但她就是从来不这样说。我们敏感、虚荣、风骚、自恋、贪图享受……当然,优点嘛,我跟她一样,是不愿去说的——也许没有!我们隔阂着,但又紧密相连,像暗处行走的水。
塞壬
塞壬,原名黄红艳,现居东莞长安。已出版散文集五部。获人民文学奖(2008年、2011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新人奖、百花文学奖、鲁迅文学奖散文提名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等。
《无尘车间》
作者:塞壬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
内容简介 · · · · · ·
东莞是知名的制造业城市,这里林立着成千上万家工厂,无数的产品从这里走向世界各地,同时这里还有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打工人。
作家塞壬于2020年、2021年间,走进东莞的工厂,前后耗时八十余天,深入一线,在电子厂、模具厂、首饰厂等,与做工的人同吃同住,写下这本《无尘车间》(收录了《无尘车间》《岌岌可危》《日结工》等,其中《无尘车间》发表于《天涯》2021年第3期),记录下打工者的真实身影——很多人抱怨“996”,他们却关心是否有班可加;他们看重自己的劳动,会为应得的报酬据理力争;下了班的烧烤摊上,他们也会谈梦想、谈家乡、谈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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