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亮亮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非常满意》讲述的故事很简单:村里修了连心路,记者要来采访,村干部提前准备了在村政务app上发布并由村民填写的问卷调查,准备了进村路的溜达鹅用于展示生态环境,准备了两名村民代表接受访谈,准备了饭并且提前写好了新闻稿。岂料代表临时有事,只能让自己父母临时冒充,在父母没有按照说辞的不配合和记者多问了几句的情况下,非常满意的结论由此露馅,最终将其定性为指尖上的形式主义,记者说要写一篇真实的稿件用来反映问题。

小品的反响不错,很多评论在问为什么没有上春晚,反映的形式主义问题也确实触动了大家。结合在各地的调研,笔者想要分析一下小品本身想要表露和没有显示出来的一些东西。

第一,在记者进村的路上准备了两只溜达鹅,黄主任说这能够显示出村庄的生态环境。在调研中发现很多类似的现象,人居环境整治,为了村庄美容美观,一些地方要求鸡鸭猪等家禽都不能上路,甚至有些地方禁止村庄养殖家禽,说是影响气味。但是为了增加村庄元素,一些美化的墙体上出现了鸡、鸭、耕牛等图画元素。这城市化和现代化的洁癖审美正是对乡村文明的不尊重。农耕文明和乡土性紧密相连,养殖家禽有深厚的历史传统,但是以乡村振兴和人居环境整治为缘由,不少地方都在追求一种极端的病态美。鸡鸭鱼鹅等出现在乡村,不仅仅是乡村活力的体现,养殖家禽或端上餐桌、或者售卖,对于农民而言,还有多重意义。

第二,问卷上的选项只有满意和非常满意。村里修路修的如何,农民只是看客,这个问题也很普遍。当前国家资源下乡,也有系列的规则下乡,资源怎么用,用的怎么样,从程序上来说,有一套完备的流程。可以说,上级部门是很关心资源能够用到实处,得到农民认可的。但是在基层的操作中,由于过多的材料工作要做,基层疲于应付系统和要求,没有动力和精力再来动员农民修路。于是在基层的基础建设中,农民成了客体。修的好不好,只能私下议论,在作为主体来向上反应时,是失语的,是只能选择满意或者非常满意的。其实,在调研时,一些村干部甚至连填写问卷都在代劳,换个笔法签字都能过关。上级知道村干部在糊弄,村干部也知道上级知道他们在糊弄,相互配合,向更上级交差,一般情况下,基层乡村两级是责任和利益共同体。

第三,知道记者要来,提前安排了村民代表,并且说除了被安排的村民代表之外,记者不可能随机找到其他人。这个情况也是比较普遍的,在华北某村调研时,我们实地观摩了一场调研准备活动。在知道上面调研中有和农民代表访谈的行程时,乡镇和县里合作起来撰写可能问到的问题,将农民代表如何回答写出来,要求村民代表背诵下来。为了保证行程不出意外,提前规划好领导的检查路线,避免领导随机到达一些“刺头村民”的家里。乡镇干部说在检查当天会把村里的信访户等不稳定分子请到县城吃饭、休闲,防止他们捣乱。规化迎检路线,安排迎检人员,设计迎检说辞,成了基层迎检必备的工作。毕竟,对于基层而言,任何一个差错都可能导致工作被全盘否定。领导小小的任性对基层干部工作绩效考核就可能是灭顶之灾,基层以以防万一也就变得正常。

第四,作为干部的父母说家里的鹅丢了,村干部要求在村里的政务app上传基本信息和照片,而后再动员干部和村民来找。这几年,一些东部地区经济条件较好的村庄引入了村务app,还有一些则是上级部门设计的app,要求村干部使用。以网格员为例,正常情况下,网格员发现问题,例如发现地上有垃圾,捡起来扔到垃圾桶就可以。但是为了满足app考核,网格员要将垃圾的照片上传,然后收到捡垃圾的指令,再把垃圾捡起来,然后拍一张清理掉的照片上传。这是为了体现工作,有些地方觉得确实有些麻烦,就要求网格员每个月上报二十件或者三十件自己做了的事。其本质都是拍照留痕,并且网格员为了拿到考核要求,往往自己扔垃圾自己拍照自己处理,一些处理不了的事不再系统上传,而是私下上报,因为更上级对每月工单处理办结情况还有考核。村务app也是如此,找鹅本来就是当下发生的事,找到就可以了。但是为了体现村干部的工作,要在系统登陆。因为更上级的部门会盯着系统看村干部做了什么。App的存在硬是将现实中面对面的群众工作扯进虚拟的网络中,问题是,在系统完成报备-寻求-办结的闭环后,村干部线下的工作还是要做。近几年上级对下级的不信任通过技术手段愈演愈烈,过程化管理成为上级的利器。也让村干部越来越忙于应付系统。一部分村民反映说不知道村干部在干什么,干群关系疏离变得普遍。

第五,记者说随机采访村民,但采访的是被安排好的村民代表。这个问题也比较普遍。笔者与一些记者一起调研过,他们说他们的苦恼是根本下不去,一般他们下去调研,还没出发,或者刚到地方,行程就暴露了,单独走访群众很难。很多群众也会有防备心理,自己独自下村,会面临调研不到信息的问题。地方确实有捂盖子的动机,记者下去采访和领导下去检查,对于地方来说都是考试,都要做一万的准备,所以,将对付领导的手段用于记者也正常。在笔者的了解中发现,一部分记者也确实缺乏职业素养,也喜欢下去有人接待,走马观察式完成调研任务。和一些记者交流,他们会讲述自己下去调研,某某地的一把手亲自作陪,对他们如何尊敬等等。他们当然也说了,很多信息报送还有限制,不接受被安排的访谈,他们的工作就更完成不了。

小品的结局是记者问的比较多,识破了准备不充分的临时村民代表。作为村干部父母的村民代表心理没有负担,向记者说了实话,揭示了村干部的精心准备。

看完小品的第一刻,笔者就在想,除了村干部父母,也确实没有其他身份更适合揭露这一问题了。在现实中,被安排迎检的村民代表确实都是村干部信任的自己人。他们或许也有揭露实际情况的冲动,但更多情况下,也明白自己的一时冲动根本解决不了问题。领导听了实话,或许会对地方打板子,但是地方的社会生态不会改变,作为村民还要继续和村干部打交道,关系被损坏如何修复就成了问题。再加上,很多人认为反映情况是个别公道者的事,更喜欢不出风头,喜欢搭便车。包青天式的干部只是地方生态的曙光一现,更多时候,还是地方社会在自我运转,得罪人的事让别人干,配合村干部还能捞点好处才是普通农民的想法。所以,皇帝的新装就没有了一个小孩来点破。上级享受被尊重的荣耀,下级也要在防万一中实现自己的安全感满足。

所以,指尖上的形式主义,或者形式主义本身,根子在上头,也在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