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内廷的“二十四衙门”,是十二监、四司、八局的统称,比如有内官监、司礼监、御马监、钟鼓司、针工局等等,其基本定型于洪武三十一年(公元1398年),那时候已经形成了十二监、二司、七局,二十一个衙门,其中除了宝钞司、混堂司和浣衣局外,其他主要宦官机构已然齐备。

实际上明廷宦官人数的精简仅在洪武初期昙花一现,而经过洪武中后期的几次大规模改制,宦官机构的体量极速扩容,其触手也在朱元璋的有意放纵下,触及到了大明政权的根部。

很奇怪吧,朱元璋不是严禁宦官干政吗?

在防范宦官之祸方面,老朱确实放过许多狠话。

洪武元年三月,朱元璋感叹史书所载宦官乱政,扼腕道: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宠爱之使然。

洪武二年八月又言及:此辈(宦官)自古以来,求其善类者千百中不一二见,若用以为耳目,即耳蔽,以为腹心,则腹心病矣!

到了洪武四年闰三月,朱元璋再一次提及宦官擅权之害:自汉邓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卿,及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自此以权倾人主,及其为患,有如城狐社鼠,不可以去。朕为此辈但当服事宫禁,岂可假以权势,纵其狂乱,吾所以防之极严,但犯法者必斥之去,不令在左右,戒履霜坚冰之意也。

屡次申戒,效果确实立竿见影,遍观《明史》、《明实录》,洪武一朝就没有什么有名有号的太监。

没有权宦,不代表宦官势力没有存在感。

要知道真香定律在大明朝依然适用。

在朱元璋几次三番申禁宦官用事的同时,他自己却一面破坏,让宦官们的职事范围不仅仅局限于只供洒扫,外廷事务也不时插上一脚。

《明实录》上记载了这么一件事:

甲辰年(公元1364年),朱元璋刚称吴王时,他手下郭景祥以大都督府参军出镇和阳,没多长时间有人就风传,郭景祥的儿子在当地为非作歹,多行不法。朱元璋听闻后很是恼怒,命按察书吏前往查访。书吏一番调查后回禀,言说郭家子被郭景祥驱赶,那郭家子竟然大逆不道拿起长矛要杀他爹,悖逆如此,世所罕见!朱元璋下令将郭景祥之子抓起来处死。好在马皇后及时制止,并建议道,那书吏说的未必是真的,郭景祥只有一个儿子,你现在处死了他,要是有冤情,岂不是让郭家绝后?于是朱元璋又派遣自己身边名叫佛保廉的内侍前去探查,结果发现没有子欲杀父的悖伦之事,朱元璋便释放了郭景祥之子,还杖刑了道听途说的书吏。

由此可知早在开国之前,朱元璋就有指派宦官外察的先例,而且宦官相比外臣更受信用。

大明开国后,朱元璋不仅任用宦官出使属国,如洪武二年遣内臣送还高丽流寓之人;还有改派宦官行监军、犒赏之事,如洪武元年九月,朱元璋派遣宦官至北平,犒劳北征将士。洪武十一年十月遣内臣吴诚诣总兵指挥杨仲名行营观方略。

这样的例子不一而足,瞧瞧前边朱元璋说过严驭宦官的话,再看看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打脸不?

其实打不打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哎呀妈真香!

身为皇帝家奴,宦官用起来就是比外臣顺手,你还别否认。尤其是在洪武朝大案迭起,杀得勋贵官员人头滚滚之际,雄猜之主的朱元璋,本身就对官僚集团抱有天然的猜忌,想想看那些开国功臣哪一个不是朱元璋起家时的亲信,但他们当中有几人能善终?

相较之下,宦官因其身在宫廷的特殊性,可以朝夕与皇帝相处,用其小善小信,经年累积,足以固结君心,使得皇帝本人不知不觉中将此辈视为心腹,那么食言而肥,重用宦官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以从洪武中,朱元璋多次增加内使的数量,如洪武十五年十月,朱元璋就曾增加宦官三百六十人。再如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向朝鲜索要阉人两百多人。这些并非孤例,可见经过长期执政,朱元璋已经体会到了宦官的妙用,开始有意培植宦官的势力。

宦官势力的剧增,当然引起朝中官员们的警惕,他们中多有人上疏劝谏,想要皇帝能够“减省宦寺,以防内权”,却被朱元璋无视。

为此还发生了甥舅相疑的人伦惨剧。

洪武十七年,朱元璋的外甥曹国公李文忠,就宫廷宦官数量过多,劝谏朱元璋,惹得朱元璋不快,怒斥道:你什么意思?竟让我削减自己的羽翼!

联想到李文忠门客甚多,朱元璋认为必然是自家外甥受了这些门客的蛊惑,当即将李文忠家中蓄养的门客全部处死,这事直接刺激到了李文忠,令其终日惶恐,不久病逝。

为了钳制外廷,就得培植内廷的“羽翼”,朱元璋身为帝王,这一点是毫不含糊,至于会不会酿成宦官干政的祸乱,朱元璋也有自己的考量。

洪武二十九年,晚年的朱元璋再次重申:朕深鉴前辙,自左右服役之外,重者不过卑传命四方而已,彼既无威福可以动人,岂能为患,但遇有罪必罚无赦,彼自不敢骄纵也。

只要自己管得严,不委以重任,不放权,宦官们就浪不起来,能且只能是奴婢。

朱元璋是有这份自信,也有这份能耐,可他高估了自己的子孙,尤其是在他废除丞相制,大肆收拢皇权的大背景下,天下事唯系一人,皇帝不仅成了高强度的苦差,还得费尽心思维系朝堂势力均衡,这还真不是谁都能轻松玩得转的。

皇权与相权的对立,千古之难题,朱元璋一刀切的废黜丞相,看似一劳永逸地解决了权力纷争,实际上反倒将问题复杂化。为了寻找一种新的稳定的政治模式,经过三代帝王的摸索,在明宣宗时期,内阁与司礼监开始登上了历史舞台。

如果说明朝的内阁是丞相制度的变种,那么内廷宦官衙门之首的司礼监,则是大明皇帝用来分割相权的制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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