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
老要何以养——“钱说重要也不重要”
随着老龄化的加剧,尤其农村老龄化更重于城市,而农民家庭的收入却更低,农村老年人的养老越来越成为一个重要的“问题”被关注,其中一个大难题是“无钱”。政府无法给数量巨大的农村老人与城市退休老人一样的养老金,农民家庭收入的有限性和家庭再生产的重担都使其难以有太多余力(人力)和余钱分配到老年人身上。政府和家庭是农村老人获得养老金的主要途径,从现实情况看,两条途径似乎都不乐观,农村老人养老从资金来源看,的确是面临困境。
但是有没有钱和缺不缺钱并不完全是一回事,老年人有足够的养老金也并不等于就有了好的老后生活。“缺钱”的程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需求的大小,“好的生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观感受,尤其对于老年人来说,“好的生活”可能更在于心灵体验而非物质享受。如果我们从老年人的角度去“体会”他们的生活,可能会更能理解他们的需求。
我见过的最可怜的、也是其他老人认为最可怜的、也是当事人觉得最无望的老后生活状态,并不是没钱花的老人,而是不缺吃穿却没有“生活”的老人。儿子会给打生活费或者每月能有几千的养老金,吃穿不愁,但日子就只剩吃穿。一个人住着,子女一年都来不了2次,也没有可聊天的老年人朋友,也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几乎没有任何社会交往,安静得就像那个屋子里没有住着人。我们邻居家的老人就自己一个人住着,还坐着轮椅,说已经4年没见过儿子了,她就这一个独子,昨天电梯里碰到她,说8天没出门了,出去买点菜。城市里这样的老人更多,这样的老人也更容易得老年痴呆症。
相反,我在农村见过很多钱极少,但生活状态却很不错的老人。曾访谈过一个老人,70岁,眼盲,有光感但看不清楚东西,十多年前老婆婆过世后他就一个人过了。有个女儿出嫁了,嫁到本镇另一个村,但女儿家两个孩子,公婆身体也不好,家庭条件也不太好,家庭负担较重,女儿女婿常年在广州打工,因条件有限,都只能带一个孩子在身边。女儿一年回老家一次或两次,也就只能来看他一次或两次,给买点吃的或者衣服,只在他生日的时候会给几百块钱。老人每月的收入有四项:低保、残补、新农保和独生子女补贴,加起来是525元,加上女儿给的钱,老人每年所有收入也就6500元。但老人说够用,且觉得自己的生活状态不错,并且这个收入在村里老人里算是很不错的,村里很多老人收入比他少,后来我们访谈发现,这些收入极低的老人生活状态也都还不错。
老人虽然眼盲,但自己能生活自理,还种了菜园,每天早上起来去弄弄菜园,然后就在村里走走,在老人聚集的地方坐坐、聊聊天,或听别人聊天,他在村里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两个人经常在一起聊天,有时候是在村里的凉亭,有时候在他家或者对方家,到了晚上村里有广场舞,会有很多老人聚集,他会跟着看看热闹。他觉得这样的生活状态很好,吃穿不愁,还能有朋友聊天,村里也都是相熟的老人,生活很自在。我们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结果他说想要一把二胡,他很喜欢拉二胡,之前有一把别人送的,但几年前被另一个老人借走后再没还回来,他非常遗憾。
村里很多老人并不能像盲眼老人一样可以拿低保、残补,主要就是靠每月每人130元的新农保,以及子女给一些钱,子女给的也不多,因远离城市,周边做零工的机会也不多,如果算收入,实在是不多,我们很奇怪,这么少的收入他们是如何生活的。因为是山区,人均耕地非常少,机械化也不方便,大部分老人都不种地了,要么给别人种,要么流转了出去,因为粮食便宜,不种地买米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村里的老人一定会种菜地,按他们的话说“菜地比田金贵”,因为只要有菜地就可以节省大笔买菜的钱,且老年人因消化能力、牙齿不好等原因,也吃得相对简单,买肉的时候不多。衣服一般子女给买,一件能穿十几年。老了也不用顶门户,基本没有人情开支。最大的开支可能就是看病了,但老人们都很“看得开”,“小病挺挺就过去了,癌症不用治,不大不小的病就要靠子女了”。
算下来,老人的生活开支的确很少,而盲眼老人的生活日常就是村里老人的生活日常,只是在男性和女性间有所差别,老爷爷们聚在一起聊天多一些,而老奶奶们则相对丰富一些,聚在一起会打麻将、斗地主、跳广场舞等。村里基本没有年轻人,是一个完全的老年人世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春季还是冬季,村庄的生活都是围绕老年人的日常而展开和安排,谁也不会嫌弃谁动作慢、耳朵聋、身上有味道、说话喷口水,谁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嫌弃。他们有他们的生活,子女有子女的生活,他们很体谅子女的不易,回家回得少,给钱给得少,他们都能理解和体谅。但老人们都普遍不愿甚至害怕要去城里和子女一起住,那是他们最不想的生活状态,即使是子女在城里赚了钱、发了财,接他们去城里享福,吃好的穿好的,他们也不愿。
但是,在访谈中,很多老人都希望自己能有低保,并不是因为嫉妒别人有自己也要有,也不是因为低保的钱很多,想占这个便宜,低保的钱不多,只是对于生活开支很少的老人来说,有了低保就意味着吃穿不愁,就可以不向子女伸手拿钱,不向子女伸手,不仅可以减轻子女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能让老人获得自己不是“累赘”的轻松和自尊。访谈中很多老人都似是随口一说,“人老了,就怕成为子女的负担”,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包含了老人普遍的深刻的需求。当人老了,所有的机能都衰退了,动作越来越迟缓了,对自己“无力”的那种绝望,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雄心壮志还未能实现,而是来自于会成为别人“负担”的惶恐。在这个村,因为田地指望不上所以很多老人都想要低保,而在其他地方,则表现为老人很依赖种地,即使地不多、种地的收入不高,但老人都不愿放弃种地,因为种地以及种地的收入,是其获得自立、自尊的最坚实的保障。
走的时候,我们买了一把二胡托村委的干部转交给盲眼老人,村委的干部说,其实老人们所求所需很少,一把二胡可能就能填满他们生活的大部分。
老要何以养——“儿子养老靠良心,女儿养老靠能力”
早些年在农村调研,女儿养老还是新现象,到后来,女儿养老越来越普遍;开始时,女儿养老多是出力,钱更多还是儿子出,到后来,女儿开始又出钱又出力。大家都觉得女儿养老挺好。
老人说,女儿更细心和贴心,即使儿子很孝顺,也不会想着给你买衣服、买零食,最多就是给钱你自己去买,粗枝大叶的,更不会注意到你正在和他媳妇怄气或者心情不好,别说细言细语的安慰,听都不会听你说这些;女儿就不一样,能细心的发现你缺了什么衣服、喜欢吃什么东西,听你唠叨各种琐事,还会劝慰;尤其是生病卧床了,伺候吃喝拉撒的事,儿子做不来,但女儿会做得很好;到老了就更体会到女儿“小棉袄”的作用了。女儿参与养老,兄弟也觉得挺好,帮分担了经济压力和照料的压力。社会和舆论也越来越接受和认可女儿养老,但有一个被忽略的隐蔽问题,即女儿的“难处”,尤其是农村女儿的“难处”。
以上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案例,多是有儿有女的家庭,且多是儿子主要出钱女儿主要主力的分担方式。农村纯女户家庭的女儿养老,却有着诸多说不出的“苦”。
访谈的大多数只有女儿的老人,在谈到养老问题时,即使嘴上说着自己的生活不知道有多轻松多潇洒,眼里话里都有着藏不住的心酸和卑微,因为靠女儿养老,总有着“理不直、气不壮”的气短心虚,不是对女儿,而是对女儿的婆家。即使女儿结婚时,给了丰厚的陪嫁,也打算以后的家产都留给女儿,但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要求女儿养老。其中的顾忌不仅仅是怕婆家有意见,还有担心自己给女儿拖后腿,让女儿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
有一对生活过得很艰难的老人,却从不找独女要钱,甚至女儿给钱也多是拒绝,问起原因时,他们如此回答:“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她也没有兄弟,我们经济条件也不好,本就给她撑不起腰,要是我们还给她添负担,说不定她在婆家的日子更不好过,我们不想她在婆家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她们这种心态是大部分纯女户父母的心态,即使经济条件好的老人,也很少打算靠女儿养老,反而会时不时给女儿补贴,好让其在婆家能更直得起腰。越是没有儿子的老人越会这样,反而是有儿子的老人能坦然接受女儿的孝顺。有个老人总结的话特别好,他说“儿子养老靠良心,女儿养老靠能力”。
他说,只有儿子没有女儿的老人,养老完全靠儿子良心,这就要看运气了,遇到儿子有良心的,养老还有点依靠和保障,要是遇上没良心的,不仅靠不上,还要被“扒皮吸血”帮他还贷养娃,特别是有几个儿子的,要是几个儿子相互比着别着,老人就倒霉了,这样的老人最憋屈最可怜。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养老就要靠女儿能力,这个能力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女儿的赚钱能力,一是女儿在婆家的家庭地位,只有女儿既能赚钱又在婆家说得起话,才能管得上自己父母的养老,否则就是女儿给,老人也不愿要。
遗憾的是,现在很多的农村妇女为了孩子教育,早早就做了陪读妈妈,自己不仅赚不了钱,还成了一个纯消费者,哪里有钱又哪里有底气开口要钱去给自己的父母。曾访谈了一个两个女儿的家庭,母亲在两个女儿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一人把两个女儿拉扯大,现在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大女儿家里条件差些,但大女儿夫妻感情好,大女婿人好,大女儿在家能当家作主,所以大女儿经常给老父亲买烟、买酒、买衣服、送钱;小女儿家条件较好,小女儿没上班,在家管两个孩子上学同时做一些小工,家里并不困难,但小女婿特别小气,还把小女儿管得紧,小女儿在家没有话语权,小女儿每次去看望父亲都是空着手,即使拿自家种的菜给父亲老公都不让,只能偶尔偷偷拿点。大女儿和老父亲知道小女儿的状况,也不怪她,大女儿还和老公商量好了,要把父亲接到身边给他养老,但老父亲现在既帮别人拉货,又帮别人做农工,还做电焊和山林防火员,再自己种点菜,为的就是攒钱给自己养老,他不想给大女儿添负担。
其实不仅仅是纯女户,在其他所有类型的家庭中,女性有工作有收入有家庭地位,都是女儿参与养老的重要条件。
老要何以养——“再多的钱没有尊重也不想要”
我们村因为建工业园区被征地,全村都上楼了,村里的老人每人每月能有一千多的失地养老保险,金额随着年龄的增加会增多,全村的老人基本生活保障是没问题的。
我妈60多岁了,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未出去打过工,现在老了,基本生活有保障了,倒想去打工了。因为村里有几个和她年龄差不多的妇女,已在工厂当保洁员好几年了,包吃住,每天工作8小时,双休,每月能拿2300元,工作时间还与接送小孩不冲突,且工作在室内,冬有暖气夏有空调,伙食也好,天天几个老姐妹在一起聊着天就把事做了,几个阿姨婶婶做保洁员这几年,人都变年轻了。我妈很心动,就加入了她们。
但做了没两天,就颇受打击,她说公司的员工竟然都不喊她阿姨,而是直呼姓名,吩咐事情语气生硬,她觉得很不被尊重。被我妹嗤笑矫情,说人家能记住你姓名已是不错。又坚持了一段时间,结果一天下班路上摔了一跤,把腰摔疼了,给领班请假,结果领班说“我们这人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请假之说,只能你自己请人代班”。我妈觉得公司太不近人情,她摔伤了,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还不让请假,她不想去了。
后来休息了几天,领班那边因临时找不到人,给我妈打电话说好话,希望她能再去上班,我妈马上又觉得人家有难处,都给她打电话说好话了,再不愿意也要去上班,又复班。但最终也就坚持了个把月还是辞工了,说再也不想去上班看人眼色了。我妈的根本问题是,她拿村庄熟人社会的生活逻辑去衡量公司科层制的工作关系,能适应才怪。但对于我妈来说,她觉得是“再多的钱没有尊重也不想要”。
我爸也60多岁,是泥瓦工,一直以来,在种地之外,他也偶尔外出做工补贴家用,基本都是和他的师兄弟一起在周边做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的那种。年轻时有一次做工从楼上摔下摔断了腿留下了后遗症,现在走路并不很利索,腰间盘突出严重。很多年前,我们就不让他再做工,但即使现在他还偶尔出去做工,早几年还是为了“还能赚点钱”,而这几年完全是他自己的需要。
这些年因为周边搞建设,再加上附近的一个别墅楼盘装修,我爸这种会点技术的泥瓦工就很吃香,给他打电话请他去做工的很多,但绝大多数他都拒绝了,他只接他师弟的活儿,甚至很喜欢很希望他师弟找他干活。附近别墅区装修的活儿,他接过,活不重,他帮拆拆补补墙什么的,一般一天工作8、9个小时,每天 230元的工钱,活不累,工钱也不算低,但干过一段时间后,无论别人怎么打电话他都不去了。原因有二,一是伙食差,二是被工头呼来喝去、训斥挑剔,没尊严。要知道,在农村,建房的泥瓦工都被称“师傅”,虽不是什么高社会地位的职业,但能获得手艺人的尊重,他以前在农村帮别人建房,从未被如此对待过。
但去他师弟那干活,则完全不一样,他师弟也是包工头,手下一起干活的都是这些年一起干活的老人,去干活就像是去见老友,干活时谈天说地,开心得很,干完活后吃饭喝酒更是惬意。所以,去他师弟那干活成了很重要的老后生活的社交,他并不稀罕去干活的那点工钱,但他很需要这份情感的寄托。
村里也有一些年龄大的,没有什么技术的老人在厂里做工,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做的这些工作都有一些共同特征,都是相对比较自由,或者是相熟的人能在一起边干活边聊天。比如有一批在包装厂做工的老人,大部分都六七十岁了,工作内容就是从木片上起钉子,村里几个老人在一起工作,负责的小工头也是村里老人,大家在一起边聊天边工作,没有硬性工作要求,工资也不是计件算,一天工作8小时,130元的工钱,就是工作要些力气。
因为有失地养老保险,村里老年人都有基本生活保障,虽不宽裕,但并无生计压力,并且在当地,老年人并不过多介入年轻人的生活,没有为儿子付出所有、拼命为其存钱的责任和压力,两代人生活相对较独立。很多老人仍去做工,甚至一些70多岁的老人也还去做工,一是通过做工获得一些收入,能多存点钱总是好的,尤其是存的钱越多,就越不需要依赖子女,这是村里老人共同的想法;二是做工是其重要的社交活动,通过和其他老人在一起做工聊天、打发时间,尤其是对一些不会打麻将的老人来说,一个人呆着的时间很难熬,做工能让生活更有活力和意义。因为并不仅仅是为了钱,以及当地整体的缺工环境,所以大家可以挑“工作”,而挑工作的最重要的标准就是一定的自由度和尊重,如果没有这些,宁愿不工作。
有意思的是,当地企业通过几年的磨合,也发展出了一套适应当地人“工作要求”的招聘、管理当地人的方法,一是通过当地人招聘管理当地人,二是工作要求不会太严苛。
其实想想,即使是年轻人,谁不想能工作得、生活得有尊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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