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梳楼
看到《中国经营报》的报道,我非常震惊。
贵州六盘水少数民族女企业家马艺珈伊在向该市水城区政府讨债时,被刑事拘留。
和她同时被拘留的,还有10名帮她一起追讨债务的律师,罪名是涉嫌寻衅滋事。钱没要到一分,人却进去了。
在中国经营报记者郝成的报道中,多次出现以刑化债的表述。所谓的以刑化债就是指以刑事手段来化解债务,好处是成本小、效率高,坏处是严重破坏公信力。
我详细看了一下报道经过以及马艺珈伊写的求助信。2016年以来,马艺珈伊先后通过公开投标承建六盘水学校、旅游景点、易地扶贫搬迁等10个工程项目,有的完工有的烂尾。
在最高光时刻,她所承建的项目获奖无数,她本人也被当地政府大力表彰。荣誉是有了,但钱却没见着。此后马艺珈伊一边躲债,一边要债,开启了长达8年的讨债之旅。
根据马艺珈伊的说法,水城区政府共欠企业约2.2亿元,但政府只承认9000万元,并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以1200万元化解2.2亿元债务,此举遭到马艺珈伊拒绝。
去年底,在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听证会召开当天,当地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罪把马艺珈伊及其律师给抓了。大家都知道,寻衅滋事是个口袋罪,哪里需要哪里套。
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怎么在六盘水就天不经地不义了?前几年网贷铺天盖地坑害了多少人,那追债追的跟黑社会似的,也没听说有谁被寻衅滋事了嘛。
所以此举引发轩然大波,有评论认为这比迁西马树山案恶劣多了。当然水城区政府也不敢怠慢,迅速在深夜作出回应,称报道不实,理由有二:
第一,10个项目共欠款1.63亿元,已支付1.46亿元,支付比例89.82%,报道中以1200万元化解所有2亿元债务私了的说法不属实。
第二,马艺珈伊为讨要工程款,雇人跟踪他人非法安装GPS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编造虚假信息在网上恶意炒作,涉嫌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和寻衅滋事罪。
一个是区级政府,一个是官方媒体,究竟谁在撒谎?现在舆论监督非常敏感,我相信《中国经营报》没有证据也不敢信口雌黄。所以面对报道不实的指认,记者郝成回应称:
追着采访你,打电话、发短信你不回。稿子发出去后,你深夜“字斟句酌”回了一个,还定性了一个“不实报道”,你究竟有没有看一下文件,你自己的文件里怎么说的?
为了证明自己报道属实,他还晒出与水城区政府及相关领导短信截图。而水城区政府作为一级政府机关,面对舆情公开通报也应该是非常慎重的,我不相信毫无依据。
只是感觉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很难服众,应该由更高一级机关介入调查才能还原事情真相。同时,对于报道中提到的骗贷5.8亿未用于借款用途,也未作任何解释。
好巧不巧,贵州正好召开一个关于促进民营经济发展的一个会议,省长直接发话:严格兑现政府承诺,全面清理拖欠企业账款;要尊重企业家、支持企业家、爱护企业家。
所以对六盘水发生的舆情大为震动,在会议第二天就成立由省检察院牵头的调查组,对该案进行全面审查,表示对侵害民营企业家正当利益的行为将严肃追责问责。
我相信贵州是动了真格。因为这种昏招只会给政府抹黑。如果六盘水确实有人试图“以刑化债”,那么肯定也跑不掉“以债化刑”,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回过头来我们再说说这位女企业家。在媒体的报道中马艺珈伊还是挺正面的,人美心善,资助过不少贫困儿童,带动残疾人和退伍军人就业,对六盘水的经济发展有贡献。
但她被挺欠工程款后,导致员工失业、企业倒闭,她自己也成为失信人,卖房卖车倾家荡产偿还下游供应商的钱。曾被债主软禁、被殴打致左肋骨骨折,确实也很惨。
这是A面的马艺珈伊。至于B面的马艺珈伊目前还不为人知,但我们可能通过逻辑来给出一些基本画像。至少,马艺珈伊不可能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们都知道搞工程特别是政府工程,没有点资源背景或者可靠的关系,基本上你拿不到标或者说即使你拿到了也干不了,这是我们普遍都认可的常识吧。
如果你非要跟我抬扛我只能说你还太单纯了,没有被社会毒打过。我查了查马艺珈伊的一些资料,她并不是六盘山本土企业家,甚至在2016年之前压根就没干过这行。
她的公司是在2016年才注册的。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何选择到六盘山经商,而且是选择建筑行业?为何公司刚注册就能连续拿下10余个政府项目,有何过人之处?
这些项目中有国家级的旅游景点,有易地扶贫安置项目,还有幼儿园、小学等工程,这些工程都是政府立项的,而且规模都不小,她是如何一口吃下的?
马艺珈伊承建的野玉海山地旅游度假区
马艺珈伊承建的玉舍镇海坪小学
要知道贾府的大观园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修的。没有一定权力制衡或资源加持,有足够把握拿到钱,一般的私人企业是接不到也不敢接这些政府工程的。
摆在马艺珈伊面前无非两个可能:第一,工程需要垫资,奖金周期长,回款不确定,别人不做她捡漏了;第二,当地有过硬的关系为她开绿灯,甚至提供相关方便。
这些媒体没有说,马艺珈伊也不会说。但这对于我们判断这起案件的背后真相非常重要。有自媒体曝出马艺珈伊在拿工程期间,正是落马官员李再勇主政期间。
他在六盘水担任市委书记前后三年多时间,狂建了23个旅游项目,但新增债务也超过300%,高达1500亿。而马艺珈伊的几个项目,基本上都在这笔债务里。
关键他从来也没想着还过,而是交给了继任者。然后他真的就因为“政绩突出”被提拨了,先后出任省委常委、贵阳市委书记、常务副省长,后担任省政协主席。
2023年3月,李再勇落马。检察机关的指控中有这样一句话:违规收受礼品礼金,搞权色、钱色交易...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工程承揽、项目规划审批等方面谋利...
如果是这样我们就好理解了,虽然不能确定马艺珈伊是否与李再勇有权色交易,或者说李再勇是否为马艺珈伊在工程承揽中提供发挥作用,但显然背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么既然是李再勇大兴大建背后的功臣企业家,为什么最后却没有拿到钱?这很好解释,第一李再勇主政期间全是举债上马或垫资兴建,政府也没钱。第二,李再勇2017年就调走了。
新官不理旧帐。这是官场老规矩,何况李再勇留下的烂摊子实在太大,想兑现债务都没有那能力,所以继任者也难,哪怕被法院判了申请执行了,也是能拖一天就是一天。
这也是为什么2021年央广网报道此案后,当地政府承诺会尽快还钱的一个原因。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李再勇只是调走了,并没有倒下,所以怎么也得给前任领导留点面子。
到了2023年情况就不一样了,李再勇落马了,而且他的靠山、前贵州省委书记孙志刚,以及他的手下安九熊都先后落马了,这条线几乎被连根拨起。
那么,李再勇在任期间所有的烂帐就没人再愿意给他擦屁股了,一些未审计的项目更不可能有人愿意在上面签字,上面已经定性为好大喜功,谁还傻乎乎地帮他继续填坑?
所以你看,这样一说逻辑就清楚了。也就不难想象水城区政府对于历史欠债的态度何以如此了。而马艺珈伊本来想乘着滚滚洪流以小博大赚一把,最后鸡飞蛋打一场空。
但不管什么原因,也不管什么逻辑,政府都应该遵守契约,而不应该是“新官不理旧帐”,甚至来回踢皮球,更不应该出现“以刑化债”的质疑,让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起事件省里已经介入调查,相信最后肯定会给公众一个交代。在此之前,我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一方的说辞,无论你是官方报道还是官方通报,我只能相信省里的调查。
但我还是在这过程中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那种对法律被滥用,甚至充当权力打手的无奈,这种逻辑一旦固化将非常可怕。
比如说马艺珈伊在追讨债务期间,曾被当地警方先抓后放,3个月后以一句“侦查失误”就完事了,没有任何人给出了一个说法,执法非常随性。
还有当地法院面对债权人申请冻结的资金,竟然是领导一个电话指示就能违规解封了,作为执法者都不尊重法律,甚至对法律充满了嘲讽,确实让人很难接受。
与迁西马树山案不同,权力报复的只是举报者本人,但在马艺珈伊案中,连多名律师都成为此遭殃,如果说1个律师不懂法,难道10个律师都不懂法吗?
因为他们在微博、抖音等平台发布了相关诉讼信息,还“大胆”地将举报信直接寄给了其中涉及的政府官员,最终触了逆鳞,引发牢狱之灾。
我特意查了查他们的资料。其中和马艺珈伊一起被批捕的两名律师一个叫唐林,一个叫侯志涛。唐林是武汉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还是担任过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
而侯志涛同样在业界负有盛名,并有5年以上的公安系统刑侦工作经历。转型律师工作后,专注执行、不良资产等法律专业领域10年,有着非常丰富的实操经验。
如果说9名律师助理不懂法,他们两人不应该冒如此大的风险帮马艺珈伊讨债。而侯志涛还曾在唐从被抓当天发出求救信,言语间充满了悲壮意味。
无论寻衅滋事罪被舆论呼吁取消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还能被用到对付追讨债务上,确实让人眼睛一黑。以后谁敢跟我要债,我就报警抓他。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既保护自然人,也保护政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政府也不例外。并不能说不想还钱了,就能以权代法。
对一个人的不公正,就是对所有人的不公正。我所害怕的是,如果这种逻辑演变制度逻辑,那么没有人能保证不被不公侵害。
很多人知道民告官难,告赢了能执行更难,但为什么还要执著地讨要说法?是因为相信法律,相信法治赋予的公平正义。
但追求正义往往有代价。就像我们明知这话题有风险还坚持讨论一样,我们不能选择视而不见,默不作声。
不要嘲笑为那些为了追求公平正义的人,他们争取来的光总有一天也会照到你的身上。
我们之所以如此关注马树山、马艺珈伊的命运,是因为那可能也是我们的人生。
今日你若冷眼旁观,他日就无人为你摇旗呐喊!
-End -
Y2023-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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