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微凉

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婚姻与自己的关联，是在小朱即将手术的时候。我们在手术室的等候区排队，他躺在病床上，等着被推进去。

手术前有个流程，护士在里面喊，喊到谁谁谁的家属，喊到谁就进去签字。她连喊了两遍：谁是朱xx的家属啊，我才赶忙起身，虽然是一个很小的手术，多多少少有些担心。小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看我签字的时候，她就问：你什么关系啊。我说：男朋友。把单子交还给对方的时候，她开玩笑的说了一句：男朋友不靠谱，老公才靠谱。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两人的关系还有结婚这一层。我们已经生活七年了，搬到广州也有一段时间。但我们要不要结婚？并且我妈对我们的关系也还有疑问，按她的说法是，小朱年纪太小。

关起门来过日子

我是88年的，在高考前后才确定了自己的性取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是纠结的状态，一边在网上搜索跟性取向相关的内容又不留痕迹地删掉，一边又尝试交往女朋友，想把自己掰直，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

百度Gay吧里有形形色色的故事、人与小电影，那些故事的结局总是令人唏嘘，要么隐瞒身份找个女人结婚，要么一个人孤独终老，某种程度上看，这似乎是所有Gay的结局，我以为自己会是这样的下场。我也试过退掉所有同志交友相关的QQ群，以为不再接触这些信息，我就会变回直男。

那年寒假，在欲望的再次驱使下，我又挪动鼠标，点进百度Gay吧，直到看到了泰国电影《爱在暹罗》，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几乎在瞬间吸引了我。一口气看完电影，在故事结尾，看到主角Mew痛哭流涕，我也泪流满面。

这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六遍，看到最后一遍，把播放器关闭的一瞬间，仿佛是完成了某个仪式，我对自己说，该去享受真正的大学时光了。不久后我就恋爱了，是个男孩，他笑起来就像Mew那样，非常可爱。

大学毕业那年，家人建议我留在老家，说考个公务员，甚至提前帮我找好了关系。我纠结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可想而知，我遭到了全家亲戚的批评。回到老家工作的生活一眼就能望到头，人生毫无意义。而且亲戚们马上就要安排相亲，紧接着就是结婚生子。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象着未来结婚后的日子，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回到家，面对的是一个不喜欢的女人与冰冷的家，我不寒而。我的潜意识告诉自己，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毕业后我辗转在大连、烟台，最后在青岛安定了下来，和初恋生活在一起。老妈来看过我，当时就跟她说是室友，她当时哪看得懂这些，就觉得两个男生合租在一起很正常，待了一段时间后，她回了东北。2013年前后开始，每次和老妈通电话，几乎都会被问及找对象了没，什么时候结婚，每次都不欢而散，和老妈的关系也一度陷入冰点，有时两三个月都不打一次电话。

2014年10月30号那天，早上我看着手机，腾讯新闻首页上的第三条标题瞬间吸引了我，苹果公司CEO库克公开宣布出柜，我忽然来了精神，坐在床边逐字看完这则新闻。其中库克的出柜宣言深深地吸引了我，他引用马丁·路德·金的话：生命中最永恒且最迫切的问题是，你在为其他人做些什么？他还说：我为自己是一名同志而感到自豪，是上帝赐予自己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全毁了，全部都因性取向而无法实现了，身为gay是不可能取得成就的。但那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有了答案，世界上最牛的科技公司CEO竟然是gay，我为什么还要自我贬低！我又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但我不得不擦干眼泪，因为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我清楚地记得，迈出家门的那一刻，我整个胸膛都挺了起来。

回想起来，我和初恋是孤立的，我们不会去认识其他同志，也没有渠道能看到同志相关的资讯。除了两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当时，我也不是不想去了解同志社群的资讯，当时的情况是没有渠道。或者说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两个在一起只为了恋爱，是关起门来过日子。

可以切菜的刀

跟小朱是在一次活动上认识的，他是97年的，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留意到了他，因为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就是对身份的理解，小朱没有过去我那种对于性取向的纠结，几乎是很快就确定自己喜欢男生。后来我们一起参加活动的次数多了，介绍的时候就自然从室友过度到男朋友。

跟小朱刚恋爱的时候，他还在念大学，用自己积攒了几个月的零用钱给我买了礼物。他捧着礼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让我更加确信仪式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们有一个共同基金，每个月，彼此都会拿出收入的一部分投到基金里面，算作我们的共同财产，然后用这笔钱去支持我们旅行。

喜欢旅行是我们投缘的地方之一，两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总要遭遇各种问题，争吵自然难免，但共同解决问题的过程也是拉进关系的过程。我们结婚后第二天，决定到桂林来一次蜜月旅行，刚出高铁站两人就吵了起来，我已经记不太清是为什么吵，路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两个穿着情侣装的小伙子吵得面红耳赤，有人边围观边拍，但吵架对我们的行程没有影响，吵完了旅行仍旧继续。

我相信小朱是那个能携手走下去的人。我们还在山东的时候，一同报名参加了徒步旅行团，整个行程大约六小时，全部在野外，要走十多公里的山路，甚至有几处还要贴着崖壁前行。小朱全程都参与了下来，既没有一个人冲在前面，也没有掉队，一路大家相互照应，在山顶上吃完了野餐，那时候，我对我们的关系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对小朱也有了新的理解，他有着超过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心智。

因为工作的缘故，我从青岛搬到了广州。他毕业后也跟着来了，开始我们租住在一个城中村里，刚来没多久他就爆发了。湿热的天气，加上施工的噪音，那种环境之下，连邻居在干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吵着说要回青岛。我早已没了气力，便回了句那你回吧，我不回。他不甘示弱，说那到时候就分手吧，结果那天晚上我们再没讲过一句话。朋友问到，我打了一句：没有分手，只有丧偶。又没有发出去，只默默删掉。

第二天我试着主动搭话，问他为什么要走，广州不好吗？他说在广州没有自己的房子，没有归属感。我盘算了一下，把原来的房子卖掉，两人再凑一凑，在广州付首付还是够的。靠着不断的沟通，他终于决定还是留下来。

长时间的相处，我深知他是对细节控制比较强的一个人，作为年长一方的我要花些心思，就有意的在一些事情的决策中让他占主动，后来我们从城中村搬出来，布置新家的细节，包括地毯都是他来选定。

之前向老妈出柜的时候，我曾给她说以后不结婚。那是在2015年前后，因为跟初恋理念分歧而分手，老妈又频繁打电话来追问怎么还没找女朋友，多久结婚之类的问题。连着问了一段时间，被问烦了，就直接在电话里讲，我是gay，喜欢男生。

后来我姨告诉我，那天晚上老妈找到她，刚说几句话就开始哭，哭了得有半宿。老妈为了进一步了解性取向的知识，打电话到张北川那里，本是问性取向是不是天生的，听到张北川说很多男同志隐瞒身份和异性结婚以后，又不知从哪冒出希望，劝我说可以找个女生结婚。

我们隔空拉锯了很长时间，我给她看了很多资料，但觉得还是不够，得当面沟通一下。我给我们报了个旅行团，借着旅游的名义约她去散心，途中我提到同学结婚的事情。老妈说：你也快点找个女朋友结婚，把份子钱收回来。我听到这句话脑袋嗡了一下，心想我这柜好像白出了，老妈竟然忘记了这事。于是我赶快说：妈，你忘了吗？我和你说过我是gay，我不结婚的。听完，老妈便沉默了。

晚上，我拿着平板里存好的性取向科普和故事视频，叫老妈一起看，但明显她有些排斥，在旁边一直摆弄手机，看白天拍的照片。不过最终还是看了几个视频，后来我们就躺在床上聊天，她哭了，我也哭了。

从那之后，我觉得算是真正意义上勉强接纳了。后来我也把小朱介绍给她，三个人逐渐熟悉起来。冬天，老妈从北方来广州过冬，甚至把东北的家乡菜都带了过来，大包装小包，跟小车似的。

等老妈亲自下厨的时候，小朱发现了问题，指着我们平时用的刀，说：这把刀没法切菜。我还没反应过来，说：不都是刀吗？为什么这把不能切菜。他说：那是切肉的刀，很钝。

最后他去超市重新买了一把称手的刀。从这里开始，老妈也渐渐改变了对小朱的看法，她后来回老家之前，我们特意请摄影师给我们拍了全家福，一家三口，都挂着笑容。

十足的法律效益

跟小朱生活的这些年，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云南去了三次，青海湖环线走了一圈，西藏、台湾还有美国西部都去过了。进入到第七年，七年之痒倒也没有出现，时而磕磕绊绊倒少不了。所以想着如何给我们这些年的生活多一份仪式感，正好，一个广东朋友给我讲述了他在网上登记结婚的事情。

当时因为管制，世界各地都一样出不了门，犹他州就做了一项便民措施，能够让伴侣通过网络视频电话的方式登记结婚。犹他州当地民政曾做过一项统计，近两年通过网络登记结婚的外国伴侣中，来自中国伴侣的数量仅次于以色列，位列第二，数千伴侣通过网络登记结了婚。

听朋友讲完，我有了触动，结婚所带来带来的这份仪式感，尤其是彼此承诺的过程是非常难得的，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有意思的事，也一起经历生病互相照顾，都是平时生活中不太容易获得的体验，所以我心里就问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办一场婚礼。

我以前不是一个很会浪漫的人，七夕那天想毕竟在一起那么久了，就给小朱买了花，他和我说收到后的第一反应是：乱花钱，还不如带我去吃。

当时我把结婚的想法和小猪反复沟通后，他同意了，但是要求尽量办得简单一点，他打算回老家再办一个隆重的婚礼，还要把亲友都叫来。最后婚礼的布置，包括衣服都是他选定的，这还有一个小插曲，因为快递的问题，衣服没有到，所以当天我们又去优衣库买了两件衬衫应急，仪式完成后又给退掉了。

我英语不好，就拜托朋友帮忙预约提交的资料，在Utah county的官网上找到Marriage license，注册以后提交资料，包括两人的护照和照片，缴费后就是等待预约通知。婚礼的时间被预约在7月底，为此我联系好友担任证婚人，特意嘱咐要会讲英语。

预约当天我们还吵了一架，等两人心情平复了，才把事情办完。我记得当我提交了申请表后，一种期待感油然而生，走在路上心里都美滋滋的。离预约婚礼仪式大概还有一周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要结婚了，整个人都乐开了花。我给朋友带了喜糖，见谁都是笑眯眯的。结婚前一天，我整个人已经到了见谁都要说自己马上结婚了，走路都开始颠起来。

老妈也来参加了我们的婚礼，没想到有20多位朋友也在线参加了我们的结婚仪式，我竟然有些紧张和羞怯。婚礼通过zoom视频进行，那边工作先确认身份，之后就开始宣读文件，最后在证婚人的见证下，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发言读起来：

“我记得我身陷抑郁的日子里，是你陪伴我左右，陪我走过黑暗的岁月，你笑起来的样子如同阳光一样治愈着我。我很有幸得到你的爱，我请你成为我的丈夫，我生命中唯一的爱人，未来我会信任你，尊重你，和你一起哭一起笑。”

念这份稿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回荡着和朱同学这几年走过的路，发生的点滴故事，看着他从稚嫩脸庞变成成熟的大男生，感到了岁月的无情，也感到了生活中属于我们的小确幸。念完之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整个过程请了朋友帮忙录下来并发到了网上，最后统计有超过八十万人看过。

结婚以后，我们出去跟朋友们聚会，之前介绍我结婚的那个朋友也在。被问到结婚以后的变化时，朋友说，就结婚后第一天感觉有变化，后面就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他的老公说以前是可以接受老公肉体出轨的，不就是个肉体嘛，人又跑不了，但结婚后就不能接受了。大概因为婚姻的承诺吧。

朋友反过来问小朱有什么变化，小朱说婚后感受到了更多的责任，对未来更有憧憬。我说婚姻的仪式感还是深深打动了我，这个过程让我对爱有了更多的理解，婚后我想的更多是自己多付出一些，我也有去多做些家务。同时也更多尊重对方，凡事都问问对方，毕竟是发过誓了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了从美国寄来的结婚证，原本只是以为做个纪念，没想到很快发挥了用处。年底我们打算去欧洲旅游，朋友在那边发来了邀请函，但小朱刚刚辞职，所以工作单位那一栏就没法写。办签证的时候，我提交了结婚证，签证顺利办下来，感觉花70美元办一张结婚证值了。

我们在荷兰下的飞机，先在海牙，然后去了比利时的安特卫普，还有西班牙的里斯本、马德里和巴塞罗那，正好这三个国家都实现了同性婚姻。有一个朋友在美国读书，也是通过登记结婚，他的伴侣顺利拿到了赴美签证，在认可同性婚姻的地方，这份结婚证有着十足的法律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