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
一、
初九离乡之后,照例先进城见了高中同学小A和小B,一起相聚同住深夜畅谈,分享最新一年的个人动态。
小A是985在读博士,去年经历了一年的抗抑郁治疗,现在有较大好转。小A认为自己抑郁主要是因为家庭问题。父母都是小城体制人,是上一代人便通过学历实现城乡跨越和阶层跃升的佼佼者,是理想的中产家庭。当年由于独生子女政策在城市和体制内严格执行,小A父母当年只生了小A一人。因此小A从小是备受父母以及亲属长辈宠爱,也是在中产精英教育模式下成长起来的,小A一直和父母关系十分亲昵。尽管小A父母十分疼惜女儿,也对女儿能够考上顶尖学府感到十分自豪骄傲,但小A父母内心依然十分遗憾未能生育一个男孩,因此二胎政策放开后,小A母亲不畏高龄产妇的风险怀上二胎,小A自此拥有了一个小她20多岁的弟弟。小A最初对父母瞒着自己怀上弟弟感到恼怒伤心,但随着弟弟成长过程的深度参与以及与父母之间强烈的情感联结,她逐渐接受了弟弟的存在,甚至十分疼爱弟弟。但无法回避的是,弟弟的到来是这几年父母吵架和家庭矛盾大爆发的根源。由于父母都要上班,姥姥爷爷奶奶等早已去世,弟弟出生后谁来带便成为大问题。最初是请姑姑帮忙带,但姑嫂之间生活习惯养育方式差异自然会滋生矛盾,引发家庭冲突。另外,一直以来小A父母实行的是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分工模式,所以小A父亲从来不管家务也不会做家务。这在小A母亲年轻时身体强壮夫妻恩爱的时候没有问题,但对于高龄生完二胎,体力精力都不如从前的小A母亲来说便会产生诸多不满,尤其是小A母亲的教师工作近两年也越发忙碌内卷,常常是晚上9-10点才能回家,结果还有一堆家务要做,自然会怒火攻心,夫妻干架。因此弟弟成长5年多来,小A家里总是大小吵不断,小A一旦放假也总被叫回家带娃和给父母评理断案,小A在学校也经常接到家里打来的诉苦、抱怨以及吵架电话。小A被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加上学业压力本就也大,结果是几年下来,小A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于去年确诊中度抑郁。
小B自大学以来也深受家庭问题困扰,大学期间甚至因此颓废了两年,结果大学挂科考研不顺。小B父母自小B高中后便是实行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在小城陪读的家庭分工模式,结果由于常年分居父母出现感情问题,等到小B上大学后父母矛盾爆发且非常激烈。由于弟弟尚在读高中,母亲又认为小B已经考上大学,所以每每吵架后便向小B诉苦,找小B帮忙讲理。但对于刚刚上大学的小B来说,也才开始学会独自生活,人生阅历不足,之前又一直生活在被家庭保护的环境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家庭纷争,小B感到十分无力和痛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父母调解家庭纷争,于是便通过不断刷剧麻痹自己,经常逃课,结果大学成绩不理想,对于未来十分迷茫。大学毕业后,小B原本读重点高中的弟弟因为疫情上网课成绩飞速下滑,结果厌学产生网瘾。小B和父母想尽办法帮弟弟戒除网瘾重新建立信心回到高中学习参加高考,虽然后来高考成绩不错,但是大学期间依然因为网瘾逃课,挂科无数,被学校警告退学。一直以来因为父母感情、弟弟学业等接连不断的家庭纷争,小B为原生家庭耗费了不少精力,甚至牺牲了自己在学业和事业上的时间。然而父母有时候并不心疼体谅小B,反而在家庭事务上让小B承担更多,有时说出很多让小B受伤的话,“当初你自己大学的时候不好好学习,现在反倒怪我们了”,“弟弟还小让着弟弟”、“最终还是要靠儿子”。以及父母一直不满小B的工作、身材、没有对象,经常催婚催考公考编。过年和弟弟高中老师吃饭,这么远的关系母亲竟让对方帮忙给自己介绍对象,结果对方说没有编的话不好介绍,让小B觉得很没面子。现在小B面对家庭的态度是,参与但不动情,自己是自己,爸妈是爸妈,从心理上与家庭进行分割,这样自己的情绪才不会被家庭事务牵动干扰。心理学出身的小B认为,每个人都要经历与家庭切割、分离的过程。
二、
经济发展物质丰裕之后,心理问题或精神痛苦成为当下诸多年轻人面临的主要困境。当然个人的心理问题有很多来源,有的是学业、有的情感、有的是就业等等。近些年有越来越多年轻人把自己当下的不幸不顺归结为家庭,在网络空间发泄对原生家庭的不满。一方面,一些年轻人认为大家庭纷争、父母打架争吵或做事偏心或极强的控制欲等直接导致自己婚姻不幸、工作不顺、生活不开心等;另一方面,一些讨论则认为父母打压式教育、不会正面表达关心和爱意、哭穷式养育方式等导致个人成长性格发育不健全,容易性格自卑、自我怀疑,待人接物不敢表达诉求,形成讨好式人格,从而间接导致个人当下的心理或情绪问题。
从小A和小B的故事可以看出,家庭矛盾与纷争确实给个人精神和心理带来了较大的困扰。笔者也曾经因为家庭问题而陷入情绪漩涡,其他身边同学朋友也都或多或少经历了家庭冲突激烈干扰心绪的过程。此外,笔者近一年来在关心调研青年问题时,许多受访年轻人也表达了个人与原生家庭的冲突、以及家庭给自己带来的心理伤痛。一些年轻人不断寻求和家庭之间的和解之道,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挽救或改善家庭,另一些年轻人则选择远离家庭,或从身体上或从心理上与原生家庭实现切割。那么家庭,是否成为个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三、
近些年有关家庭冲突的故事确实比较多,似乎家庭成为问题之窟。诸如父母和子女之间的催婚大战,年轻人的断亲反抗,家庭的教育焦虑,夫妻离婚家庭解体等等都成为当下社会的显问题。在刚刚过去的春节里,许多家庭矛盾冲突伴随着年轻人返乡而呈现出来。
一方面,每个问题背后都有其复杂生产机制,许多社会领域的问题最终会传导到家庭内部,由家庭承担其后果,引发家庭里的矛盾。从小A和小B的故事里,可以看到当前家庭承受了诸多时代变迁下的不确定性与风险。
另一方面,就年轻人和原生家庭之间的冲突与矛盾而言,从社会学的角度而言,其既非父母之错,也非年轻人之过,而是社会加速转型之果。
我们当前处于巨变的时代和快速转型的社会,我们生存于一个加速社会里。社会加速变迁带来的结果是每一代人的社会感知和生活经验都不同。这不同于费孝通描述的乡土社会时代,人们生活在生活定型的社会,大家在空间上是熟悉的,在时间上是没有阻隔的,文化在耳濡目染之间在代际之间传递,无需太多语言沟通,更无需文字表达。在日新月异的今天,每个人都要面临不断更新的生活语境,上一代人的生存经验无法适用于下一代,代际鸿沟便产生了。正如我们常常感知到的70后80后不同于90后,90后又不同于00后,去年00后整顿职场更是引起一众8090职场打工人的敬佩,感慨00后的潇洒和勇气。正是每一代人成长经历的不同,生存面临的生活语境不断变化,所以会形成不同代的行为风格、观念思潮等差异,不同代之间的交流便也可能产生冲突。正如职场上的代际冲突,家庭内的代际冲突不可避免,甚至则会以更为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四、
家庭是个人最基本的社会关系,不仅通过血缘关系联结着,而且也受国家法律的保障。家庭也是个人日常生活联系最为紧密的地方,经济、伦理、情感等关系相互交织,所以家庭往往也是情感最为浓烈的地方。正因为交往频繁、情感浓烈、爱意深厚,家庭内部往往也意味着冲突更为直接、矛盾更为激烈。正如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家庭必然是个爱恨交织的地方。在家庭之外的亲属联结逐渐淡漠的时代,家庭越来越成为个人感受爱恨情仇最后的地方。因此无论家庭的爱还是恨,家庭之幸还是家庭之苦都会被加倍放大。但幸福的家庭往往不会被关注,不幸的家庭则会作为“问题”被捕捉。
一方面,遭遇家庭不幸的个体需要发泄情绪和寻求安慰,希望能够找到方法解决个人之困。在互联网时代,在流动的时代,年轻人远离家乡、走出乡土,不习惯与生活中具体的人互动,更喜欢在网络虚拟空间表达、互动。年轻人在面对家庭之苦时,也更倾向于在网络上发泄情绪、乞求安抚与寻医问药。因此,年轻人的家庭之苦往往被网络这个传声筒所放大,在一些意识形态话语的加持下被极化。另一方面,个人的精神心理困扰与家庭伤痛被敏锐的资本所发现,将其视为可以挖掘的商机,这些市场力量辅之于心理学、精神治疗学等科学知识话语,编织悲情故事,放大家庭不幸,输出治疗话语,贩卖原生家庭焦虑,最终售卖心理服务。在多种力量的加持下,原生家庭问题被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家庭”也成为种种问题的根源。在网络上,大众动辄得咎把个人之苦归罪于原生家庭,类似于“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去治愈”被推崇为至理名言,在大众之间口耳相传。
“家庭”最终被“问题化”,正如福柯所说的“不正常的人”被塑造出来一样,家庭在当代社会也逐渐在市场力量、科学话语、网络传播被塑造为“不正常的存在”。家庭,成为个体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年轻人面对婚姻家庭顾虑重重。
结语
每一代人都会有不幸的家庭,每个人都可能经历家庭之痛、生活之苦,而每个人也正是在痛苦中磨砺和成长。我们既要正视时代巨变下家庭面临的冲突与风险,又不能过度陷入原生家庭论的悲悯情绪里,更不能以原生家庭来为个人选择卸责。真正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与逆境对抗、与苦痛鏖战,释放生命之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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