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iot Aronson

写在前面：

68岁那年的某个秋日清晨，阿伦森从睡梦中醒来，眼前一片朦胧。接下来的几年间，他历经了无数次的急剧视力下降。这位伟大的社会心理学家，在黑暗而扭曲的世界中也陷入了恐慌。

渐渐地，他开始明白，自己只是失去了视力，并没有失去洞察力。

阿伦森开始了自我调适——弱化那些无法再做之事的重要性，同时关注自己能做之事。他在自传中写道：“我一直试图这样行事，既没有走向否认一切的极端，也没有迈向沉迷于自我怜悯的另一个极端”。

阿伦森与他的导盲犬

熟悉阿伦森的人，无不艳羡命运对他的格外垂青：职业生涯一帆风顺，遇到大师提点，家庭幸福美满，拥有一批可敬的同行、挚友以及可爱的学生。著作中，单一本《社会性动物》就在全球销量超过千万册。而他的自我生涯总结是：Not by chance Alone.

如今，阿伦森已经足够老了。

92岁的他，老到可以讲述一个完整的人生：作为儿子、兄弟、丈夫、父亲、朋友和同事的一生。

他在自传中自述：喜欢自己的每一段人生——尽管有时骤然坠落。他最喜欢此时此刻。

这是对读者“欺骗性”的抚慰吗？我们不得而知，但若有一天我们老到足以回望人生，能拥有与阿伦森一样的人生体认，这一世该多么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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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阅《阿伦森自传》，似乎是在阅读“人生道路的诸阶段”，又让人想到那部史上最长的电影之一《灿烂人生》La meglio gioventù——

——我们一生要遇到的人都在场，每一个故事都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场景呈现，或家中的餐桌上，或稀松平常的课堂上，或窄小的办公室内，或某间酒吧的门口，或车厢内以及理发店中。

书写自己人生的阿伦森无比诚恳。

他忠诚于每一个日子。

他将能给予我们启示的种种社会心理学概念，与自己的愤怒、自卑、尴尬和微笑相连。

在启程赴哈佛担任助理教授的欢送夜，醉醺醺的阿伦森悄悄走出门——想到已逝的父亲，他抬头仰望璀璨星空，泣不成声。

我始终坚持认为，每个人都需要依次明白两件事情：第一，我将何去何从？第二，我将与谁同行？

——埃利奥特·阿伦森

美国心理学会史上唯一的三大奖项获得者

（杰出研究奖、杰出教学奖、杰出写作奖）

注：以下内容摘编自《阿伦森自传》

1

何去何从

图源：电影《灿烂人生》

对于出生于贫民区的阿伦森来说，幼年时期并没有资格思考何处何从的问题。靠着手推车叫卖袜子和内衣，阿伦森的父亲也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店铺。

就在阿伦森出生的两年后，1935年经济大萧条，他们家的商店倒闭了。

饿着肚子起床，用硬纸板修补鞋底的破洞，因为经济拮据，父母总是声嘶力竭地争吵……3岁的阿伦森，跟随母亲穿越小城去救济站领取面包和麦片。

好不容易解决了吃饭的难题，他又陷入了“反犹”的同龄人施加的暴力。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埋伏、羞辱以及殴打。他擦着鼻子和嘴巴流出的鲜血，困惑于自己与施暴者根本不相识，为什么会被他们如此痛恨。童年的“深井”，让他在做心理学研究时，拥有了最真实真切的体认。

他害羞，并觉得自己会一直害羞下去。但14岁被迫打工时，他还是主动出击——模仿年长的同事如何吆喝揽客，并找到机会展示了一番。这一次，他被老板们发现，于是安排了专门招揽客人的职位，且提高了他的时薪。

阿伦森在书中写道：即使如此，我还不敢相信自己赢得了这份工作，我开始觉得自己能够潇洒行事 了。但这件事也让他困惑：什么才是真正的他？

生活的艰苦并不没有因为阿伦森的努力而放过他，在大学一年级的暑假，他还在打工。他在高速公路的建设工地上抡铁锹、挥舞着铲子。他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却被学校告知不能继续为他提供学费资助了。

他挣够了学费，却无力支付住宿费。晴天睡在校园附近的树林里，雨天就找到那些可以打开的汽车，钻到车后座睡觉。

他说他甘愿承受这些艰苦，他说这些艰苦是小小的艰苦。教授讲课再枯燥，他也不会翘课。为了一毕业就能养家糊口，他不情愿地申报了经济学专业。

青春的阿伦森当然也有恋爱的冲动，为了陪伴即将交往的女孩，他牵着女孩的手坐在教室后面。这原本是女孩要完成的课——心理学导论。这堂课的讲师就是享誉世界且你我熟知的心理学家马斯洛。

图源：电影《灿烂人生》

这堂课上，马斯洛正在阐述种族和民族偏见，藉由此提出的种种问题，正是阿伦森子在童年时遭受的生活难题——流着血坐在路边的他，想不通暴力与偏见来自何处。

第二天，阿伦森就转入了心理学系。

他自然也在马斯洛的课堂上听到了今日我们仍在学习的人类需求层次划分。“自我实现”的概念，让阿伦森产生了无限共鸣。他学到了要自然地表露自己的情绪和思想，要不持偏见敢于自嘲。

他也记住了马斯洛的提醒：通往自我实现的旅途是没有尽头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达到自我实现的终极目标。他幻想马斯洛是他未曾拥有的完美父亲。

阿伦森相信马斯洛传达信念：人人都拥有成长、学习和改善自我的潜力。

他也开始有了模糊的想法，用心理学的智慧和知识去改善人类的困境。

他确定了自己的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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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与谁同行

图源：电影《灿烂人生》

阿伦森深爱自己的妻子薇拉，他说遇到薇拉的那一刻，打一辈子光棍的冰冷决心被瞬间融化了。与薇拉相关的故事，几乎出现在《阿伦森自传》的所有重要地方。

从事心理研究对于阿伦森和薇拉的婚姻来说，几乎是“犹如天助”。在并不幸福的父母的婚姻的笼罩之下成长起来的阿伦森，多了比一般男人的习惯性反思。他审视自己对待薇拉的态度。他将与薇拉共同生活的七十多年（日子还在继续）称为一种幸运。

他和薇拉达成一致：他们不单单是父母长辈，并且依然是情侣。他们共同阅读，一起制作浪漫的午夜大餐。

但在薇拉之外，更早与阿伦森同行的，或者说在他人生中几乎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是他常常想念的哥哥——贾森。

童年时，他因为哥哥而觉得痛苦——哥哥太优秀，人长得高大且聪明有才华。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忽视的那个。但在随后的人生里，是哥哥力排众议并且愤慨地鞭策阿伦森一定要读大学。

在他以自己并没有哥哥聪明为由拒绝继续读书时（更接近事实的是，阿伦森深知家里实在无法提供任何读书的钱），哥哥摇着他的肩膀，骂他笨蛋，质问他是否想和大街上与高中毕业女友结婚，推着婴儿车从事低廉工作的年轻男人一样。

正是怕沦落到那种境地，阿伦森开始发愤学习。他和第一个女友交往时，也是哥哥冲到宿舍，如同父亲般递给他一盒安全套，让他不要“惹出事来”。

因为癌症，他的哥哥贾森刚过完32岁生日就去世了。

哥哥去世后，阿伦森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和哥哥置身于一个大如洞穴的火车站。列车即将驶出，他们却没有车票，也搞不清他们要乘坐的列车从哪一条铁轨出发。他们跑来跑去，总算在远远车站尽头发现了售票窗口。哥哥让他别动，自己攥着钱包飞奔而去。气喘吁吁带来一张票递给阿伦森：赶快跑过去，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伦森问哥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哥哥说：我恐怕不等你再陪你了，现在起，你得照顾好自己。别担心，别回头，一切都会顺利的。

对于哥哥的这番话，阿伦森并不惊讶。在梦里，他深吸一口气，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一跃而上。回头望，哥哥贾森正伤心地朝他挥手道别。

他说不需要借助弗洛伊德，他自己就能分析出这场梦的含义：17岁时，哥哥勇敢对抗了舅舅们不让阿伦森读书的意愿，指引他逐步进入一条正确的轨道，把他送上一列快车。如今他拥有了美满的家庭和蒸蒸日上的事业，哥哥却永远离开了他。哥哥贾森将永远伫立在那座站台上，他们越来越远。

图源：电影《灿烂人生》

他清楚记得12岁那年，哥哥带他去里维尔海滩坐过山车。他们互相讨论最喜欢过山车的哪一段。

阿伦森最喜欢骤然降落之后突然上升的那一段，哥哥贾森表示了认同，他告诉阿伦森自己曾经也最喜欢那一段。

哥哥继而又说：“坐过几次过山车后，突然醒悟，如果总是等待最喜欢的那一时刻的来临，就忽略了其他路程的美妙……终于，我发现选择最喜欢的一段其实是愚蠢的，因为每一段都是过山车行驶中不可或缺的环节——上下起伏，爬上去、落下来，缓缓地转弯，又骤然扭转，这些都是过山车行驶中的一部分。 ”

关于哥哥伫立在站台上的场景，毕生都反复出现在阿伦森的梦中，不断提醒他：为人处事眼光要深邃一些，长远一些。

人生有多少是由运气，即偶然的机遇决定的？有多少是由遗传决定的？又有多少是我们自己把握机会获得的？这是伟大的心理学家阿伦森试图用讲述自我，给予我们的提醒与启示。一如这本书的英文名字——Not by chance Alone.理想的实现绝非。

最后，再次向你推荐一位92岁老人的内心独白《阿伦森自传》。它足够我们在人生的任意阶段，随时翻阅。

生命没有统一的范本，但我们都在努力创造并期待更快乐美满的一生。

曾经那个腼腆且不被人看好的笨小子阿伦森，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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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森用自己的一生展示了社会心理学的本真意义：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通过积极的人际互动和对生命中每一个“此时此刻”的珍视，都可以收获美好。

——佐斌

中国社会心理学会会长

中山大学心理系主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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