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庸先生所赐,提到中国古代的道士,王重阳和丘处机这对师徒的知名度可谓遥遥领先。
在他的笔下,若是丘处机没有路过牛家村,那大概整个《射雕英雄传》的故事都不会发生。
然而他的武功却只在二流高手之列,组团也被黄药师打得落花流水。
但是,历史上的长春真人丘处机,虽然没有路过牛家村,却走过万里河山;虽然没有武功,却不愧为一代豪侠。
在成吉思汗的军队到处攻城略地时,74岁高龄的丘处机前往拜见,表示“我之帝所临河上,欲罢干戈致太平”。
在为成吉思汗讲道的过程中,丘处机一直劝谏他止杀,“以敬天爱民为本”。
他的言论对成吉思汗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减少了蒙古军进攻中原时的杀戮和破坏。清朝乾隆皇帝就曾经为他写过一副对联,其中下联便是“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
在《射雕英雄传》中,丘道长作自我介绍时曾说“贫道平生所学……第一是医道,第二是做几首歪诗,第三才是这几手三脚猫的武艺 。”
事实上,这位道士确实也文采出众,保留下来的诗词有六百多首,风格流畅明快、清丽出尘,颇多佳作。
最有名的《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被明代学者杨慎赞为有“清拔”之气。
而这首《沁园春·示众》,则有着修行者悲天悯人之心:
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叹利名千古,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冢堆堆谁是谁。君知否,谩徒劳百载,空皱双眉。 争如归去来兮。放四大、优游无所为。向碧岩古洞,完全性命,临风对月,笑傲希夷。一曲玄歌,千钟美酒,日月循环不老伊。童颜在,镇龟龄鹤寿,罢喝黄鸡。
“示众”,意为公开让众人观看,通常含有警诫之意。
上阕写人世百年如流水,争名夺利不过是徒劳。
“世事纷纷,似水东倾,甚时了期。”
世间尘俗之事,如同流水东逝,何时是终结之时?
“叹利名千古,争驰虎豹,丘原一旦,总伴狐狸。”
感叹千百年来,为了追名逐利,多少虎豹般凶残之辈奔驰相斗;
然而终是免不了一朝身死入坟,荒僻的墓地间只有野狐相伴。
古代坟墓众多的地方经常有狐狸安家,“狐鸣陈涉孤坟坏,金尽梁王石室空”、“荒坟三尺走狐狸,那复寒泉荐秋菊”、“新坟峨峨土犹湿,日暮狐狸作人立”,描绘的都是相似的情景。
“枳棘丛中,桑榆影里,乱冢堆堆谁是谁。”
在险恶的环境中活着,一直走到人生的尽头,等到身入坟中,乱糟糟的坟场中一堆堆的小土堆,谁又能辨别谁是谁呢?
“枳棘”,枳木与棘木,都是因为生而多刺被称作“恶木”,常用来比喻恶人或小人,或者形容艰难险恶的环境。
“桑榆”,桑树和榆树,是古代乡村最常见的嘉木,日落时分夕阳光线落在桑榆树端,因而常用以代指日暮,同时也用来比喻人的晚年时光。
“君知否,谩徒劳百载,空皱双眉。”
你知道吗,不要白白徒劳过百年,空落个双眉紧皱。
下阕委婉劝诫世人,放下烦恼与束缚,自在开怀、度过余生。
“争如归去来兮。放四大、优游无所为。”
还不如挂冠归家,放开对身体的束缚,闲适安逸,无所作为。
在佛教文献中,"放四大"是指释放对身体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风)的执着,不再遭受束缚。超越它们,达到无我的状态。
“向碧岩古洞,完全性命,临风对月,笑傲希夷。”
向山林幽僻处,在清风明月间,使性命完备,笑对玄妙之境。
“完全”,在此处作动词,意为“使性命完整”。而在道教中,“性命”并不简简单单地表示生命。
“性”是生命的本质、品性、天性等内在属性;“命”则是生命的寿数、运势、外在条件等方面。
简而言之,“性命”即是生命的内在品质与外在环境共同构成的一个有机整体。
“希夷”,《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原指道的本体无声无色,又代指虚寂玄妙的境界。
“一曲玄歌,千钟美酒,日月循环不老伊。童颜在,镇龟龄鹤寿,罢喝黄鸡。”
前一句大抵化用自苏轼“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却以“玄歌”和“不老伊”赋予了道教的玄妙色彩。
“玄歌”,特指道教中特有的“玄道”之歌,源自《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内容多是通过对道教神仙奇异故事的讲述来宣传道教信仰,而形式上属于说唱曲艺作品中的唱词之类。
“伊”,称第三者,相当于“他”或“她”。
后一句中龟与鹤都是长寿的象征,而黄鸡是报晓的象征,苏轼曾有“休将白发唱黄鸡”之句。
这两句是对“放四大、优游无所为”的美好结果的描绘,引发人们的期待和向往。
心有旁碍、悠游自在,懂得“道”的真谛、入得“道”的境界,便无惧日月穿梭,保持青春容颜和长寿身体。
历朝历代相似主题的诗词不计其数,丘处机的这首融入了道教玄妙的色彩,却又没有丝毫生僻滞涩之语,读来清新明快,令人悠然神往。
丘处机确实也是长寿之人。1227年农历七月初九,他在长春宫宝玄堂逝世,享龄80岁,瑞香氤氲整个北京城三日,世人无不称奇。
后来,人们将他的生辰正月十九定为燕九节,岁岁庆祝,至今仍是京津地区的风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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