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
他说,扎根荒芜人烟的海角,用笔开辟另一个“世界”。
原文 :《劳伦斯:另一个“世界”里的爱》
作者 |常熟理工学院 仇钧
图片 |网络
劳伦斯的名篇《恋爱中的女人》,是一部以“爱”为主题的小说。事中人,经历“爱之难”,目睹“爱之难”,前者是困难的“难”,后者是灾难的“难”。
1915年,一战如火如荼。劳伦斯撰文,公开反战,当时这有悖于英国主流观点。彼时,他刚刚出版了小说《虹》,社会上骂声不断。英国文化界借机炮轰《虹》,称其内容低俗,并查禁没收。更让劳伦斯愤怒不已的是他一度被法庭传唤,不过未有资料证实他是否出庭受审。因他的妻子弗里达是德国人,夫妻因怪异的生活被当局误认为间谍。令他气恼的事情一茬接一茬地压得他近乎歇斯底里。
劳伦斯的性格自有矛盾之处,一方面他很在意这个世界,想以某种方式改造它;另一方面,世界的混乱和荒诞又迫使他无情地拒绝。自由在哪?伦敦令他伤心,英国使他难受,劳伦斯对伦敦这样的大城市从来没有好感。他不喜欢伦敦有几个因素:他是矿工的儿子,出身卑微,手头拮据,要在伦敦混也缺乏根基;尽管《儿子与情人》让劳伦斯一炮走红,但伦敦那帮文人陈见很深,还不能一下子认可他。在《恋爱中的女人》中,他把伦敦写成一群玩世不恭的青年混日子、吃喝玩乐的地方。劳伦斯结交了一伙“厌世”青年,其中有后来大名鼎鼎的作家阿尔多斯·赫胥黎。这群人向往世外桃源,欲出走英国。劳伦斯首先想去美国弗罗里达。临行前,他突然改变主意,带着弗里达直奔英国的角落康沃尔去了。他说,扎根荒芜人烟的海角,用笔开辟另一个“世界”。
摆脱“现实”,重塑自由
《恋爱中的女人》讲述了两对情侣,分别是伯金(Birkin)与厄休拉(Ursula),杰拉尔德(Gerald)与古德伦(Gudrun)。姐妹厄休拉和古德伦皆清高、孤傲,一个担任学校教员,另一个是艺术家,她们虽然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苦于在婚姻和浪漫之间无从选择,只能“无聊独倚门”了。小说的开端,厄休拉和古德伦闲聊婚姻和爱情,如此的开头很容易使人想到劳伦斯的前辈们的小说。爱是什么?“爱是一个陈词滥调式的词汇!它不应该被轻易地挂在嘴边。”此系该小说主角伯金的观点。这是一个具有劳伦斯气质的人物,他心仪的是一种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存有自我的爱,用他的话说,就是纯真之爱、“无我”之爱。
1921年,《恋爱中的女人》刊布之初,曾引起不少议论。评论家觉得劳伦斯笔下情色的描写有“失控”之嫌,而且触及“男风”的禁忌。其实,那些有关情与色的描写并非低俗,少有撩人的欲望。恋人间的“亲密”接触,也无涉“感官快感”。仿佛他们不为满足欲求,而是回归生命的初始。全然不似茅盾《子夜》里的男男女女——打情骂俏里尽是清雅孤僻之人不屑的“活色生香”。劳伦斯用无休止的、抽象的、晦涩的词藻,反复叠加,使读者的心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另外,该小说中的人物似乎都心有旁骛,无暇顾及事业,就像古德伦,未见她为艺术创作焦虑、彷徨过;也未曾见杰拉尔德巡视厂房,看看机器是否运转正常,更没有见到他与某个管事商量日常事宜和生产运营。他们的事业那样轻松、简单,顺风顺水。劳伦斯当初的写作目的,本就是要创作一篇脱离“现实”的作品。换句话说,伯金、厄休拉、杰拉尔德和古德伦尽心尽职地履行了劳伦斯赋予的“使命”:摆脱“现实”,重塑自由。
创造了另一个“世界”
百年前,劳伦斯的粉丝们为了饱览此书全貌,生怕遗漏一字,可是吃尽苦头。他们需要忍受劳伦斯的絮絮叨叨、长篇累牍的对话。批评家弗·雷·利维斯(F.R.Leavis)曾说:“非有坚定的毅力和崇拜,辅以审慎的眼光,绝不可能卒读。”又如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苦叹:“如此篇幅,一口气看完,很难。”《恋爱中的女人》之难读,一方面在于人物描写和故事情节缺少世俗伦常,故显得乏味枯燥;更为重要的是几个人物反反复复的纠缠、疯疯癫癫的行为和令人费解的冲动,也倒了读者的胃口。杰拉尔德和古德伦,二人疑似着魔,心中都有遏制不住的冲动。童年的杰拉尔德曾经误杀其弟,可能潜意识中有着嗜血的倾向,他当着古德伦的面,把兔子扔到地上,在古德伦看来,这完全是野蛮与疯狂。然而古德伦似乎也受其影响,在河边,她面对水牛,手舞足蹈,晃动双胸,步步向前,直抵牛角。牛恍如梦中,低着头,垂着眼。激荡的电流从古德伦胸部汇向手指。当手指触碰牛角时,一丝如惊、如恐、如醉、如痴的快感忽然而至。这对情侣,如此这般的性格,如此荒诞的行为,说爱就爱,说恨,就恨个痛快。他们的结合,注定是一场灾难。在小说结尾处,他们在阿尔卑斯山提洛尔(Tyrol)滑雪,古德伦与德国教授有说有笑,杰拉尔德心生怨气,心火激增,嫉妒时时刻刻燃烧他脆弱的神经,在悬崖边,他与教授拳脚相向,古德伦上前帮忙,和杰拉尔德相互撕扯,后来恍惚中的杰拉尔德摔落悬崖。这样的疯狂行为的确令读者吃惊于劳伦斯的意图。他所说的另一个“世界”,竟然如此不堪承受。
劳伦斯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但这个世界令人厌恶。批评家约翰·沃思恩(John Worthen) 在《劳伦斯与小说的观念》(D.H.Lawrence and The Idea of The Novel)中写道:劳伦斯有着“厌世情绪”,这种情绪足以毁了他的才华——总不能从愤怒的人类中创造小说吧。当然,劳伦斯并非故意这般恶意,当他创作《恋爱中的女人》时,他愈发感到与英国社会的疏离。劳伦斯在该小说的前言中写道:该小说旨在记录作者本人的欲望、渴求、斗争,一句话,就是记录我的一段最为重要的经历。从劳伦斯的书信集中,可知1915年前后,劳伦斯钟爱惠特曼、尼采、哈代、理查德·杰弗瑞(Richard Jefferies)等人的书籍,这些作家、哲学家的思想在彼时相当契合他的心境,他也想尝试以新的手法,创作一部具有哲学意味的小说。评论家保罗·德兰尼(Paul Delany)在《劳伦斯的噩梦》(D.H.Lawrence’s Nightmare)中表示,《恋爱中的女人》堪称劳伦斯一生中最具思想性,形式上最完美的小说。该作品脱离了传统欧洲文学那种以故事、情节为宗的创作风格,而更加偏向美国文学,以象征的手法塑造人物。
从矿工的儿子到“预言”式的作家,从《儿子与情人》到《恋爱中的女人》。劳伦斯以前者向吞噬他自由的母亲宣战;以后者创造一个“厌恶”的世界以抛弃被恶魔吞噬的母国。那么,伯金所言的“爱”到底是一种需求呢,还是“救赎”,抑或是文明的回归呢?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890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王立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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