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吴均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
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岸高山,皆生寒树,
负势竞上,互相轩邈,
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
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
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这篇文章,在南北朝,与陶弘景的《答谢中书书》()交相辉映。
吴均,南北朝时期文学家,字叔庠,吴兴故鄣(今浙江安吉)人。其生平仕途坎坷,好学有俊才,通史学,善诗文。因文章骈俪,写作敕文、表、书等文字,被称为“吴均体”,受梁武帝赏识,任为奉朝请。后私撰《齐春秋》,触犯武帝,被免职。不久又奉旨撰写《通史》,未及成书即去世。《梁书·吴均传》说他“文体清拔有古气”。
大家都熟悉的《千字文》的作者周兴嗣正是与吴均同岁,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吴均最出名的是他的晚年诗作《山中杂诗》:
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
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
来烟去日,鸟飞云来,你看啊,多么地生动啊,充满了生机。没有对大自然深沉的爱,很难写出这么细腻、生动、轻柔的诗歌的。
吴均其人早年是汲汲于功名的,想去干一番事业。到处赠诗,以作敲门砖。但是他是诗人,文学家,不同于陶弘景那样的智者,他属于文科生,陶弘景属于文理科双强生。他的仕途是坎坷的,他也未如陶弘景一般有归隐之心。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有着对天地、自然、山水的敏感,他能细腻地感受天地之美。好,我们慢慢地走进这篇美文。
首先开门的是陈平原老师,他这样描述这篇文章: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是作者对富阳至桐庐间的山水景色特征性的概括。这里的山水奇异超俗,饱含着由衷地赞赏之情。那负势竞上的寒树,那争高直指的气势,难道不是作者独立自由的一种个性,不是勇往直前的一种气势?与禽鸟共舞,与山水同乐,沉浸在这奇山异水之中,什么世间俗务,什么利禄功名,刹那间便会伴着美的体验灰飞烟灭。
好,门打开了,我们欣赏其文字之美!
富春江山居图局部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
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烟雾都消散尽净,天空和群山融为一色。我乘着船随着江流漂荡,任凭船按照自己的意愿,时而向东,时而向西。从富阳到桐庐一百里左右的水路上,山水奇特独异,天下独一无二。
《庄子·列御寇》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有时候啊,放下一些,心思轻一些,整个心境也就开阔了。吴均一辈子坎坷的仕途,他的内在是郁结的,而这篇文章,可以看出他的心结逐渐消散,从容自在。
就如韦应物所写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这种自在,真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轻快。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
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江水都呈现出青绿色,深得可以看见水底。游动的鱼儿和细小的石头,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障碍。
作者看得仔细,清清澈澈,透亮,一如至诚之心。吴均有儒者的经世致用之心,总想着为天下做些什么。
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孔子是洒脱的,没有后世儒者那么多的拘束,那么多的陈规,孔子之气象,阔大,所以他的弟子里藏龙卧虎,多有龙象之姿。
而吴均,过直,过清了。于智慧而言,我更喜欢陶弘景的超脱。而这么清且直的真诚君子,在那个动荡的世道,不坎坷才怪呢!
“私撰《齐春秋》,触犯武帝,被免职”,为啥触怒?写了梁武帝的黑历史了呗!
达摩见梁武帝,也是想有一番作为:
武帝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
达摩说:“廓然无圣。”
又问:“对朕者谁?”
答:“不识。”
又问:“朕自登九五已来,度人造寺,写经造像,有何功德?”
答:“无功德。”
帝曰:“何以无功德?”
达摩说:“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善因,非是实相。”
武帝问:“如何是真功德?”
达摩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梁武帝容不下诚言的吴均,哈,那也肯定容不下说得这么直接,让他面子挂不住的达摩祖师了,于是达摩不得已,一苇渡江,到北方去了。
急湍甚箭,猛浪若奔,
夹岸高山,皆生寒树。
负势竞上,互相轩邈,
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汹涌的浪头像飞奔的骏马。夹江两岸的高山上,都生长着耐寒的树木。山高树茂,凭依高山的形势,争着向上,仿佛互相往高处和远处伸展,由此形成无数的山峰。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
好鸟相鸣,嘤嘤成韵。
蝉则千转不穷,猿则百叫无绝。
泉水冲击着山石,发出泠泠的声响;美丽的鸟儿互相和鸣,发出和谐动听的声音。 蝉儿长久地叫个不停,猿猴也长时间地叫个不断。
好喧闹和好生动啊。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
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像鸢鸟一样极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看到这些雄奇的山峰,就会平息热衷于功名利禄的心;那些治理社会事务的人,看到这些幽美的山谷,也会流连忘返。
终于点题了,写的何尝不是自己的心境呢!
横柯上蔽,在昼犹昏;
疏条交映,有时见日。
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着,即使在白天,也像黄昏时那样阴暗;稀疏的枝条交相掩映,有时还可以见到阳光。
嗯?就这样完了,就这样?
这里有一种未完成感,有一种断裂感,如果此时诗人真的决心放下,归隐山林,笑傲于江湖,也不会有后来还奉旨撰写《通史》,未及成书即去世的不幸了,时年五十二岁,可惜了。
不过,此文甚美,读之清心、洗心,亦荡气回肠,故欣然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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