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整个社会处于一种重置的状态。

失去了组织支撑的农民们在经历了包产到户短暂的喜悦与干劲之后开始逐渐两极分化。
最先分化的就是劳动力和地域之间的差异。
家里男丁充裕,地处平原,地多水源充足的农村率先摆脱了吃饭问题,而男丁不够,地处山区地少水源不够的地方却陷入了比大锅饭时代更惨的境地。
表妹家就是半山区半平地的地方。
家里姐妹四个,没有男丁,在经历了分地后短暂的两年喜悦之后,这个家陷入了困境。
每到春夏之交的季节,就是她家青黄不接的时候。
她家山坡上开满了苦菜花。
雨季来临的时候,苦菜花绿油油的,花儿虽丑,却在风中搔首弄姿。
寄养在小舅家的我,经常陪着表妹挎着篮子去挖苦菜花。
苦菜花成了她家这个时候的主粮。
苦菜花被堂舅妈弄点糯米粉,揉成一团就放在锅里用水煮。
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女孩子吃的狼吞虎咽,仿佛人间美味。
我忍不住流下口水。
表妹递了一个苦菜花团子给我,我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一股苦涩味瞬间让我噎住了。
表妹温柔地帮我拍背,又喝了一口水才缓过来。
我怔怔地看着表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由于常年营养不良,表妹原本很漂亮的脸蛋一股菜色,仿佛一幅精致的油画用错了布料。
我小小的身躯里升腾起一股保护她的欲望,但却又无能为力。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验什么叫绝望。
表妹是个美人胚子,但很温柔,在寄养于小舅家的两年里,她总是和我形影不离。
她比我小两个月。
堂舅妈显然乐见表妹和我在一起,她经常望着我,羡慕我妈妈能够生养三个儿子,然后看着表妹叹口气。
表妹往往会低下头,仿佛是她自己做错了什么。
青梅竹马的时光虽然很苦,但孩子们依然会找到自己的乐趣。
苦菜花虽然不好吃,但和表妹一起去挖的时候却充满了快乐。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表妹才会发出她银铃般好听的笑声。
玩累了,表妹会莫名其妙地望着漫山遍野的苦菜花发呆。
我问她为什么?
她憋半天会忧郁地说一句:我也像苦菜花。
我笑了,天真地说,你不是苦菜花,我会保护你的。
表妹往往会选择相信我,丢弃那丝忧伤,重新走进孩童的快乐。
我以为我和表妹的快乐时光一直会这样地老天荒。
但寄养的岁月很快就结束了。
母亲来接我的时候,我正在和表妹挖苦菜花。
表妹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突然很严肃地问我,你上学有文化了,会不会忘记我?
我怔了一下,马上回答:不会!
表妹笑了,笑的如此开心,阳光下它的笑脸仿佛山上那束山茶花。
从未见表妹如此开心的笑,一时间看呆了。
表妹意识到我的呆样,突然羞红了脸,提着篮子就跑了。
我莫名其妙,想追过去。
小舅在后面喊我回家。
我死活不愿意和母亲回去。
没办法,小舅一把把我背在背上,我一路嚎叫,试图让表妹听到。
小舅把我塞进车里的时候,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一瞬间,我仿佛意识到了自己与苦菜花中那个苦命女孩时代的结束,但却没有任何告别。
车子启动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出现在我的视线,那是表妹。
她居然追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母亲和司机说停一下。
早已哭成泪人的表妹把一把苦菜花塞到我怀里,我拉着表妹的手哭的更厉害了。
母亲微笑着看我俩,温柔地抱起表妹,说,英妹子,你哥要回去上学了,他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表妹依然在哭。
母亲又说,你再哭的话,以后就不要做我儿媳妇了。
表妹突然不哭了,挣脱母亲的怀抱,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回头向我招手,居然笑了。
我不明白媳妇是什么,自然也就不明白表妹为何突然由哭转笑,只是觉得既然表妹都不哭了,那么男子汉更加不能哭。
我以为自己还会经常回来看表妹,那段青梅竹马的岁月虽然短暂,但它却和苦菜花一样深刻于我的生命之中了。
每年只有春节的时候给外公外婆拜年我才会非常短暂地见到表妹,但缺少了苦菜花的见面,仿佛少了很重要的内容,而表妹也年复一年的羞涩,所以每次见面既期待又在见面后索然无味。
我不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渐渐地,我开始对苦菜花感到了一种陌生。
我和表妹之间的交往也随着年龄增长和缺乏沟通变得逐渐陌生起来,虽然我跟不习惯。
小姨偶尔会摸着我的头开玩笑说,大外甥越来越帅了,也越来越有才了,我的侄女(表妹)也越来越漂亮了,你们两个天生的一对才子佳人啊。
我内心里翻涌着一股喜悦和一股凄凉。
我更加努力读书,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有足够力量帮助表妹改变现状。
但在我高二那年,表妹谈恋爱了的消息让我痛彻心扉。
也不相信这是事实,但母亲却无比坚定地告诉我这是事实。
我终于鼓起勇气偷偷一个人来到外公家,希望亲口问表妹。
见到的却是表妹牵着我表哥(姑父儿子)的手,快乐地告诉我,这是她男朋友。
那一年,我十六岁,她十六岁。
苦菜花依然开得漫山遍野。
但表妹却再也没有挎着篮子去挖苦菜花了,她银铃般的笑声是为另外一个男生而开放的。
我心里充满了苦涩,对人生充满了疑问:难道岁月真的会让人改变一切,包括孩童时的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