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除三害》

导演:黄精甫

分类:动作 / 犯罪

奖项: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白额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

周处(约236-297年)

这是典故《周处除三害》的原文,出自南朝时期的笔记小说集《世说新语》,全文不过191个字,却完整讲述了一个处处充满矛盾冲突、曲折陡峭的故事。

小说开篇便介绍了周处的为人——霸道强悍,任性使气。紧接着便介绍了为祸乡里的三害:水中蛟龙、山中白额虎、周处本人。

为了解决祸患,有个人想了一个“以毒攻毒”的办法,就是去拍周处的马屁,哄他去除那两害,这样的话,三害便只剩下一害了。

《周处除三害》/戴宏海 绘

周处受到大家的吹捧,只身一人先射杀了猛虎,后在水中与蛟龙搏斗了三天三夜,地方上的人都以为周处跟蛟同归于尽了,便互相祝贺。不过,周处并没有死,等到他杀死蛟龙上岸后,却得知自己也被当作了一大祸害。

文章最后,作者写了这样一句话:“处遂改励,终为忠臣”,也就是说,周处先杀虎屠蛟,后又“除己”,成功除掉三害,并从此改过自新,终成一代忠臣名士。

用一句话来诠释这个故事的内核,便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电影《周处除三害》也有其搭建于“世说新语”之上的一套文本系统。

细心的观众应该会注意到这部电影的英文名:The Pig, The Snake, The Pigeon.这既有致敬《黄昏三镖客》(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之意,同时猪、蛇、鸽子也恰好对应了片中三大通缉犯的特征:陈桂林的小猪手表,香港仔手臂上的蛇纹身、林禄和背后天使般的鸽子翅膀纹身。

他们分别从事黑帮、贩毒、邪教三大危害社会的职业,可谓是标标准准的“三害”。而玩弄苍生的林禄和、愤世嫉俗的陈桂林、贪恋美色的香港仔,也分别成为了佛教中人的三大烦恼“贪、嗔、痴”的具象化。

尽管导演对传统典故进行了新的诠释,引入了宗教观念和社会议题,加入了对人性善恶、罪与罚的探讨。然而,其中的多半内容均被转化成为令观众大呼过瘾的暴力元素。

就像在郊区大棚中陈桂林与香港仔、街巷中与警察陈灰的肉搏,它突出的是原始且具有征服性的暴力。

可以肯定的是,陈桂林这个人物形象参考了台湾犯罪史上知名的重刑犯刘焕荣。此人身背多宗枪杀案,手法冷血残暴,由于只针对黑道中人,故被称作“黑帮杀手”。

刘焕荣在被捕之后却痛改前非,不仅在服刑期间著书作画,还参与“拯救雏妓运动”,向慈善团体捐款助人,而在执行枪决时,昂首阔步慷慨赴死,这一幕又与戏中陈桂林坦然接受死刑何其相似。

刘焕荣

那些杀人场面不过是导演刻意外显的“癫狂”,此片真正的暴力之处,我认为是在影片后半部着力刻画邪教阴影下对信众的身心控制。

不得不说,灵修中心这个教会,坐落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每天都有新老教徒坐在礼堂里听尊者开悟、给尊者进贡,除此之外,就是一群人翻来覆去地唱那首《新造的人》。

陈桂林到灵修中心的这段,是最符合“新造的人”的设定的,在尊者和信众的感化下,连这个昔日的通缉犯都逐渐开始了内心的动摇,甚至打算加入这个灵修中心,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讽刺的是,这个全片色彩最温暖、最明亮的地方,却是最暴力的地方。

当所有人如同驯化规范的机器人一般,涌到了陈桂林面前,嘴里不断重复着“杀杀杀!”新受众不忍重压,在善与恶之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陈桂林则“回赠”了一场恶趣味式的屠杀。

陈桂林声称他做到了,死刑即是救赎,那么“杀戮”是如何与“救赎”之间建立联系的呢?

换句话说,《周处除三害》的精神内核其实非常的质朴,像极了古代白话小说,简而言之就是八个字——以暴制暴,除恶务尽。

有人说陈桂林是个英雄,改邪归正了。我不太同意这个观点,我觉得他始终就是个恶人。

就像周处,除三害并非出于善心,更多是依靠杀虎斩蛟来展现他的勇武。同理,陈桂林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出于正义,他只是想在死前轰轰烈烈地干一票大的,留下姓名。

一直戴着奶奶留给他的粉色小猪手表,这既代表着他对爱的最后一丝渴望,也让他在疯魔癫狂之中带着一股单纯浩然之气,固执地渴望人死留名的样子,就仿佛在痴痴地寻找自我。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通过杀小美去寻找意义呢?因为那对于他来讲没必要,也没劲。

可以发现陈桂林的对手都是很厉害的男性,警界精英、通缉令榜上有名的大人物。而且对方越恶,越厉害,他杀起来就越过瘾。

陈桂林从香港仔手中救下小美,小美便代替他实现了肉身上的自由。

再说邪教的那些信众,陈桂林原本只想杀林禄和一人,完事扭头就走了。但是为什么下楼之后听到他们继续唱歌就又回去了呢?

回想一下陈桂林为什么去找香港仔、林禄和就明白了——要留故事在人间。

留下信众的性命,和他把小美救出来,把车留给他,告诉她他的名字,都是为了留下目击者,因为他们都是日后都会成为讲述陈桂林故事的人。

有一种说法是,良心发现的陈桂林为了不让邪教继续为祸人间才有了最后的大开杀戒。

我不能说在看到了信徒母子的惨剧后陈桂林心里毫无波澜,但我认为驱使他这么做的依然是恶之本能——当歌声再次响起,直觉告诉他,这些人不会像他期待的那样,向世人讲述他陈桂林的故事。反而会把尊者塑造成一个耶稣般的殉道者。

所以他干脆回去,把子弹通通射向毒蛇和羔羊,将生死交予天意。

一个恶人不能因为杀掉了其他恶人,就成了良善之辈。

肯定有人会问: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陈桂林最终确实做到了放下屠刀(自首),还不算吗?

首先,我们首先应该弄清楚,佛到底是什么?很多人会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佛就是心地善良,连只小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也就是我们通俗意义上的——好人。

在大家的印象里,好人往往和老实敦厚、不吵不闹、温良恭俭让联系在一起。

可这样的好人,遇到坏人怎么办?难道苦口婆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退一万步讲,无论如何也不能动用暴力手段啊,你要用暴力还算好人吗?

在人类文明中,普遍意义的善良总是伴随着怯懦和犹豫,尤其是咱们中国人一贯受到儒家传统文化的影响,从小就被教育要忍,不与傻逼争长短,要调整好心态,狗咬你难道你还去咬狗么?

所以大部分人总是会很怂,经常觉得活得憋气、窝囊。于是在古代,人们寄希望于以武犯禁的侠,现在,我们将情感投射在影视作品中,造就了近几年反英雄电影的流行(如《毒液》、《小丑》),虽然你未必认同他们的做法,可光看看就觉得爽啊。

《周处除三害》就这样把“恶人还需恶人磨”这句老话做到了极致,让你酣畅淋漓地爽透了。

所谓怀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一个制服不了坏人的好人,是成不了佛的,若要成佛,必先强大。

至于是继续手握屠刀,还是放下屠刀?

不如在枪响的一瞬间承认,我们有时候就是喜欢恶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