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旭

春节期间去了一趟秦岭,在油菜地里,我欣喜地发现蔓生的荠菜,硕大鲜翠欲滴的样子让人爱不释手,赶紧采回家与肉搅拌包成饺子,便尝到了这雨水时节生发的第一口鲜美,让人口齿留香,久久萦怀。

在众多的野菜中,荠菜不仅味道鲜美,药用价值也高。诗人辛弃疾有诗:“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民间谚语有云:“阳春三月三,荠菜当灵丹”。

好多年没有在田野里挖过荠菜了,而儿时有关荠菜的记忆,早已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结深藏于心,如同尘封的老酒,时时回味,甘之若饴。

北方的早春,冬冷犹在,春暖不足,杏树、桃树、梨树还在孕育着花苞,荠菜便迎着仍有些料峭的寒风发芽泛绿,并随着稍暖一点的春意很快滋长于垅头渠畔、庄稼缝隙。儿时,挖荠菜是我们乐此不疲的劳动娱乐,是一种当今孩子假日田园采摘不可比拟的自主式深度体验,也是我一生中任何经历都不能替代的体验。农家下午饭时,炊烟袅袅升腾,黄昏的阳光温凉地悬于半空,小道勾连着村庄与田野,弯曲着通向外面的世界。黄土弥漫,裹挟着村庄,“装扮”了农人。一放学,我和小伙伴便飞奔回家,放下书包,提上竹笼,拿起铲子,相邀二三人奔向田野。乌黑的发辫随着跳跃的步履在肩头甩动,满头零乱的小碎发透过斜阳,丝丝绒绒随风飞舞,脸颊被风吹成了皴裂的“红二团”。可那采摘的心悸和劳动收获的快乐让我们顾不得想风啊冷啊的,心中尽是轻松与欢喜。我们比谁拿的笼好看,比谁发现了“油勺勺”菜和不多见的野葱野蒜。手提着笼儿,从这一畦地走到那一畦地,弯着脖子,眼睛紧盯庄稼行,生怕漏掉任何一株。遇到长得多的一窝窝,便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快看,这里好多!”于是急切地扔掉铁铲,单腿跪地,徒手采掐,不一会儿就是半笼,不觉已是满身土,铁铲儿将稚嫩的手掌磨出了血泡。我们从下午半晌挖到快天黑,遇到多的就挑上多半笼,喜滋滋地回家要大人夸奖,也等着祖母将它做成一顿鲜美可口的佳肴。也有时半晌才挑了一笼底儿,眼巴巴看着别的小伙伴挖的多些,便怪自己不能眼尖手快而心怀沮丧。

荠菜娇嫩的绿芽让人不忍心将它下锅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入口。农家小院,阳光下,祖母用清澈的井水将我采挖的荠菜择洗干净,用开水烫过、晾凉、握干、切碎,再和清炒的碎鸡蛋加小葱泼油,搅拌成馅。和面、擀皮,熟练地把馅子包入,不一会儿,煮馍便像一排排、一圈圈士兵一样支棱棱排列在篦子上等待入锅。铁锅内添水、拉风箱,将水烧沸,下入煮馍,两大滚后捞出装盘上桌。别的无需再有,就拌一碗辣子醋水,每人一碗,热气腾腾中来不及慢慢咀嚼,便一口一个裹入腹中。哇,真是香到让人忘了生日。有时,祖母将洗净的荠菜烫熟切碎,加拌蒜泥和辣面,调盐泼油,亦是一盘让人满口生香的翡翠绿蔬。或者,把荠菜和粉条搅拌,卷成孜卷,再或将荠菜烫过切碎,和豆腐丁下入面糊中,略加调料,熬成菜粥,也是难得的美味。

而今荠菜少见,但美味不能没有,于是便有菜农种植或农民采来城里售卖,我们涉足野外即可品尝到它的鲜香。然而,亲自采挖的体验感和儿时的口齿之香还是不及。对于家乡荠菜的记忆,清新、质朴、稚嫩、纯洁,以至于人生的任何一种体验都无法与之比拟。那些年、那些事,已在脑海中烙印成永恒画面,酿成纯粹甜美的味道。

啊,家乡的荠菜,我生命的滋养,永恒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