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1日是福岛核事故13周年。对于一场灾难来说,遗忘也许并非坏事。 事故的成因、预防的办法,自有专业人士来操持,无须你我过多的关注。

但请不要忘记,福岛的辐射之毒,正在随着潮汐和海浪,向着全世界,向你,向我,向每个人,奔腾而来。

这是福岛核危机真正可怕之处,也是我们必须时刻关注该事件的原因。

沙希利·浦洛基教授曾这样评价核能:“当它安然无恙时,核能是世界上最洁净的能源;一旦事故发生,核能就是世界上最肮脏的能源。”核能领域的任何灾难,都有着世界性的影响,它的威能如同辐射,会随着风向,散落到全球每个角落。

面对核能,人人置身事内。

请不要忘记福岛,请不要忘记太平洋的辐射幽灵还在徘徊。

安全发展核能,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本文为《原子与灰烬》书评,作者虚傲,原文有改动。

为了省一点冷却成本,日本把核电站建在海啸频发的福岛;宁愿花大力气在公关上,也不愿意好好处理核污水……

原本是高精尖的核能产业,为何总会出现一些现在看来低智愚蠢的行为?

核能自诞生伊始,就被各国政府视为了最高机密技术,如浦洛基教授在《原子与灰烬》中所言:“毕竟除此之外,还有哪个行业的间谍会被送上审判席,坐上电椅呢?

核能代表着的是国家的最高军事力量和科技水平,是国民尊严的具像化表征,因而长期以来,它与核科技在人们心中俨然如神话般。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人们的想象中,核工业就拥有了绝对的“权威性”——它“当然”会拥有最严密的组织架构和最先进的科技文明的护航,它的参与者“当然”只能是人类最顶级的精英,最重要的是,它“当然”永远不会出错

这幅景象曾一度统治了人们谈及它时的话语,直到一起起核事故的爆发,人们才终于意识到,它只不过是一种人为建构的幻想罢了。

而隐藏在其绝对“权威”背后的本质——不管是高层急躁的心态,还是一线操作人员散漫的纪律性——都显示出在对待这头随时可能失控的“怪兽”时,他们是毫无敬畏之心的。显然,整个核能体系的内核其实就是一个外表光鲜的“草台班子”。

而这,正是一切“权威”的常态。

从“权威之最”谈起

还有什么是比核工业更危险、更精密、保密程度更高、参与人员更精英的“权威”行业吗? 它的名字如同黑洞一般吞噬着一切妄图向内窥视的目光,它不只是权威,而且是权威的权威,它的一切组成部分(技术、人员、机构、设备、原料等)都闪烁着权威的辉光。

因而从核军备竞赛的狂热到“服务于和平的原子能(atoms for peace)”的疯狂发展,“速度”已然占据了人们的全部视阈,至于安全?它只需要被相信就可以了,而核工业的极度“权威”轻松做到了这一点。

于是这架拥有着一副豪华外壳的“高档跑车”自信地驶入了不限速高速,开启了它的奥德赛之旅——直到几颗突然出现的小石子轻易将其掀翻,人们才惊讶地发现,隐藏在其光鲜亮丽外壳之下的竟然只有四个勉强能滚动的破旧车轮——

1954年3月,美国在比基尼环礁试爆氢弹,放射性沉降物覆盖大片海域,数百人被辐射所伤,事故原因一是氢弹“小虾”的威力被严重低估,二是技术专家们竟然猜错了风向

1957年9月,苏联克什特姆镇附近的马亚克核工厂核废料罐爆炸,无数当地居民遭遇严重辐射,事故原因是冷却供水系统和温度监测设备发生故障——这些设备在废料储存区初建之时(也就是4年前)就故障频出,但它们竟然一直没有被维修过;1957年10月,英国温茨凯尔工厂反应堆起火,造成史上首次重大核反应堆事故,事故原因是由于在执行一项叫“退火”的安全措施操作时,核电站的产能会短暂下降,于是技术委员会竟然决定降低“退火”的频率;

1979年3月,美国三里岛核电站辐射泄露,导致周边六个郡数十万居民被迫疏散,事故原因竟然是操作人员在决定是否关闭一个阀门时看错了仪表上显示的温度,于是进行了误操作;

1986年4月,切尔诺贝利核电站4号反应堆爆炸,引发史上最严重的核事故,事故原因是苏联为了赶工,用的竟然是一座技术落后早该被淘汰的RMBK型反应堆

切尔诺贝利遗址

然而尽管已经有这一系列离谱原因引发的重大事故“珠玉在前”,一切却依然没有什么改变。

从来都是如此

切尔诺贝利事故后不久,日本的原子力村信誓旦旦地向公众保证:“日本拥有绝佳的核技术、卓越的专家和工程师,切尔诺贝利这类的核事故绝不会在日本发生。”

然而就在十余年后,9.1级的东日本大震灾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海啸摧毁了福岛第一核电站,引发了一场和切尔诺贝利同级的“特大核事故”。

海啸情况

这场事故看似只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天灾,其实不然。日本地处太平洋板块和北美洲板块交界,几乎每年都要发生近 1000次有感地震,而东电却只为福岛核电站设计了抵御 7 级以下地震的能力。

而且日本作为一个岛国,海啸对他们来说应该也称得上是家常便饭了,但东电为了节省冷却塔的成本,竟然将福岛核电站建在了海边(全世界有近一半核电站都地处内陆,这是完全可行的)。

甚至早在 2002 年,一则重磅丑闻就曾被曝光过:从1977 年开始,东电员工就在持续伪造安全报告,在没有进行安全检测的情况下提供虚假信息,还在报告中掩盖存在的问题,据统计,虚假报告的次数不下200 次。东电的会长、社长和一名副社长还因此被迫辞职。

很显然,尽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地震和海啸,但这其实完全是可预料的,隐藏在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实则是相关人员的疏忽和侥幸心理——事实上,不光是事前如此,就连在事故发生后,东电的应对措施也是一片混乱、毫无章法的。

作为当世唯一一个真正遭受过核打击,理应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核辐射可怕程度的国家,他们表现出来的谨慎程度几乎是堪称荒唐的;而且作为一个海产品消费和出口大国,他们在12 年后继续集结了国内最顶尖的头脑,却做出了向海洋排放核废水这样一个自毁招牌的决定,也实在可以说是愚蠢至极了。

事实上,这六起事故只是核灾难历史中的冰山一角,在那些尘封着的档案中,还有无数场影响相对较小的核事故尚被隐藏着。

而通过对这六起大事故的比较史学研究方法,浦洛基教授以一种“症状阅读”的方式在《原子与灰烬》中揭晓了隐藏在背后的、未被说出来的它们的真正共同点:

为了维系发展的神话,无视技术上可能存在的缺陷;为了赶进度忽视安全与质量,将效率置于最高优先级,将安全系于“这不一定会发生”的侥幸中;同样混乱的监管体系、延宕的决策过程,以及事后对事故严重程度的掩饰和美化……

六起不同原因的核事故,不过是同样的故事重复了六次——也就是说,这个“权威之最”从来都是一个随时准备散架的“草台班子”。

对权威祛魅

核能身上所被施加的“权威”光环,也只不过是一种人为的建构,这种建构过程在《原子与灰烬》中有着非常清晰的揭示——

一方面,政府不断宣称“核电站的目的是为了应对气候变化的需要”,并对核污染危险性持续美化,再将核能使用水平和自身国际地位挂钩,所以“理所当然”要发展核工业;再兼之不断宣传其能量、效用、困难程度,所以它“理所当然”是高级的、只由权威人员经手的。

另一方面,核能相关信息长期被各国视为国家最高机密,所以它是被终极“神秘化”的。

而“理所当然”和“神秘化”正是微观权力建构一种权威神话学的隐秘手段所在,于是核工业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那个“权威之最”。

在这两者之中,“理所当然”负责生产话语或者说“常识”——比如“劳动最光荣,勤劳能致富”,它将自然而然并且看似平等地创造一种非强制性的等级制,其中上层是走运而傲慢的精英,下层是不幸而驯服的普通人。“神秘化”则负责赋魅,依靠若隐若现的未知和刻意释放的光彩,一方自然就会通过脑补将另一方视为一个遥远的、完美的、需要被崇拜的偶像——因而暧昧期往往是最令人心动的。

通过这种无处不在的隐秘权力关系,世界就在不知不觉间往我们面前覆上了一层权威的滤镜,所以在拥有质疑和解神秘化的勇气和能力之前,我们将自动把自己归置于一个服从和臣属的位置上去。

康德曾言:“启蒙意味着人类必须摆脱‘自己造成的被监护的不成熟状态’,而这种摆脱只能依靠对理性的勇敢使用。”也就是说,一个人成年的第一个标志就是敢于对这个世界祛魅。

现在,我们已然知晓,连核工业这个“权威之最”都只是一个草台班子,更遑论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普通“权威者”了。

世界其实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根本没什么必须服从的绝对权威和高大上的触不可及,我们所需要的只是勇气和自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