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元代王实甫创作杂剧《西厢记》以来,不少剧种都曾将其搬上舞台。而1955年上海越剧院的版本,被剧评家赞为“戏曲舞台上出现过的许多改编本中最好的一个”

“上越”版《西厢记》由袁雪芬、徐玉兰、吕瑞英、张桂凤首演,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洗礼,在一代代优秀越剧人的传承下,至今仍长盛不衰,是上海越剧院的四大经典保留剧目之一

这一版《西厢记》为什么大受观众欢迎?究竟魅力何在?一个差点就变成了“虚伪小姐×油腻渣男的故事,怎样保留精华、舍弃糟粕,回归原著的本意,又能让现代人产生共鸣

“上越”经典《西厢记》解读

文 / 尤伯鑫

“经典剧目是永远活在舞台上的。”

|聚焦莺莺,增写“寄方”|

要对王实甫的《西厢记》进行演绎,使这部古典名著被现代观众所接受,必然要进行改编。历史上,曾出现过昆剧、京剧、川剧、豫剧、越剧等不同的改编本。

在越剧《西厢记》诞生之前,京剧《红娘》由红娘充当主角,让莺莺、张生变成受人摆布的木偶。而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有剧团编演的《西厢记》以张生为第一主角,砍掉了原著情节中许多精华。

相较之下,“上越”的改编聚焦于莺莺,更符合原著的精神。

王实甫的《西厢记》是以莺莺为重心的。莺莺与张生的爱情故事,非一般君子淑女的欢爱可比,而是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封建社会上层的一个叛逆女性形象

“上越”《西厢记》的第九场戏“寄方”是其它改编本所没有的。当年袁雪芬研读原著时感到,莺莺的思想矛盾与心灵搏斗,应被充分挖掘、着力表现——这是完成全剧主题、塑造莺莺形象的关键所在。于是,她建议编导删去“佳期”,增写“寄方”。

“寄方”这场戏十分出彩。一开场,莺莺对赖简引起张生病倒深感内疚,同时抱怨张生不懂自己心事,于是欲以兄妹名分探望张生。由于红娘的到来,她没有去成。在得知张生病重时,她情急之下借开药方为名自定佳期,这是个更为大胆的举动。接着,老夫人要她等郑恒来完婚,莺莺愤懑不已,决意冲破罗网。然而她并没有采取行动,却要等待去送“药方”的红娘回来商量。红娘来了,一向背人行事的莺莺又不肯启齿,忽然违心地说要去睡了。知道小姐秘密的红娘坦诚直言,使莺莺终于明白这位老夫人派来的贴身丫头,原来是自己的同情支持者。于是她开始行动,但少女要去会情人的羞涩、怯弱、忐忑又使她行而又止、欲进还退。这一步是那么地不易跨出,但莺莺终于还是跨出了。

“寄方”成为揭示莺莺性格发展的重头戏。它写出了人物的具体性、复杂性和真实性,令人信服,令人同情,令人共鸣。

|更符合人设的结局|

《西厢记》的结局处理,是改编中向有争议的问题。

原著中,张生中了探花,回来迎娶莺莺。一直与老夫人作抗争的他俩,最后竟是按老夫人的意愿,用金榜题名来改变张生的社会地位,实现两人的洞房花烛。这个结局,与此前所表现的“反对门第观念”是矛盾的。

后人在改编时,有的以莺莺与红娘私奔至草桥店与张生相会作结。有的将结尾处理成张生落第,老夫人不肯将莺莺许配给他,莺莺于是和老夫人决裂,与张生并骑出走。但问题在于,王实甫写的莺莺是一个在封建礼教倾轧下利用一切合法手段达到自己目的的莺莺,私奔出走并不符合人物的性格发展逻辑。

越剧改编本并没有用“改写法”,而是用了“舍弃法”——即以“长亭分别”作为全剧的结束,着力渲染了莺莺和张生难舍难分的真挚情意。

自始至终,莺莺对爱情的追求胜过功名富贵,这无疑是她叛逆精神的精彩一笔。

莺莺送走了张生,他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戏并没有作出交代,留给了人们深长的悬念。

|不再是老套闺秀与猎艳老手|

旧戏《西厢记》的人物形象是扭曲而令人厌恶的。当年排《西厢记》时,袁雪芬与徐玉兰对所要扮演的莺莺和张生都不喜欢,这是因为过去她们所看到的男女主人公形象,一个是不苟言笑、毫无生气的老套闺秀,一个是油滑轻浮、“始乱终弃”的猎艳老手。

在一代艺术家的精心创造和完美演绎下,越剧《西厢记》出现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形象。

要表演莺莺这个人物很难,难就难在她复杂矛盾的性格

袁雪芬对莺莺性格把握细腻全面,如“赖简”一场,不少演员常把它作为莺莺虚伪的依据,而袁雪芬认为,若是仅仅依照这一点或过分把它扩大,就会有损莺莺的性格。应该看到的是,莺莺大胆地简约张生跳墙幽会,在当时的社会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张生果然如约而来,莺莺必会有惊讶、羞惧的情绪。另一方面,红娘当时在莺莺心目中还是一个“行监坐守”的丫头,莺莺对她不能不加提防,而当红娘审问张生时,她又不禁觉得这完全违背了自己的心愿,心底里怜爱与歉疚之情交集,暗中怨恨红娘的作弄。就在那短短的一刻中,莺莺的心情是异常复杂多变的。

袁雪芬的表演,深入细致地展现了莺莺性格中拘谨与大胆、冷隽与热情的矛盾统一

徐玉兰则拨正了张生这个人物形象的基调。

她从“张生为何会赢得莺莺的爱”这个问题入手,发现张生不但有貌、有才,且有德。他见义勇为、献策退贼;他践约相会,却被冤枉受审,一语不发地替莺莺解脱难堪。张生的诚信、忠厚成为徐玉兰诠释人物、创造角色的重要依据。

因此,徐玉兰表演张生时,毫无猥琐轻薄之态,而是一种对莺莺钟情至深、痴诚至极的表现。多情而不轻佻,机敏而不油滑,形象俊逸洒脱,气度不凡,激情充沛,给观众以深刻印象。

|细致入微的完美表演|

越剧《西厢记》的表演堪称完美。戏者,“细”也。艺术家们用丰富、精到的细节表演人物,让人物栩栩如生。

“闹简”一场中,老夫人赖婚后,张生隔墙弹琴勾起了莺莺的心事。她百无聊赖,无心梳洗,唉声叹气打开妆盒,忽发现张生的简帖。这时,演员用了一个触电般的动作——迅速拿起、急促丢下。心慌意乱中,她环顾左右,发现四周无人,这才重又拿起简帖,先是爱不忍释,继而被简帖内容所打动。当发现红娘来时,她变脸故作怒容,假意责问。这组丰富生动的动作,清晰地传达了人物的心理活动。

“赖婚”一场中,老夫人宣布毁婚,以敬酒的方式逼莺莺同张生默认他俩是兄妹。老夫人强迫莺莺给“哥哥”把盏,莺莺不愿,推开红娘递上的酒杯,后在老夫人的压力下勉强上前,侧脸不忍去看张生一眼,举杯的手在颤抖。老夫人又命红娘替小姐敬酒,被张生拒绝。最后老夫人再敬,张生报以一阵冷笑。这来来回回的敬酒动作,细致入微、内涵丰富,“说”出了此时此地不同人物的心声。

*本文节选自《“上越”经典<西厢记>解读》,作者尤伯鑫,原刊于《上海戏剧》2008年第08、09期,有删改。

传世经典,历久弥新。

3月23日,上海越剧院将携《西厢记》亮相第十四届「东方名家名剧月」,由陈慧迪、杨婷娜、盛舒扬、吴群等红楼团实力演员联袂献演,再现千古传奇、旷世爱情。

第十四届东方名家名剧月

上海越剧院

越剧《西厢记》

演出时间:2024年3月23日(周六)19:15

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歌剧厅

票价:VIP480/380/280/180/80元

第十四届东方名家名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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