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广图纪录片中心
1997年,德国汉堡举行了一场展览,展览遭致了强烈抗议,抗议标语包括但不限于“纳粹展览”“不许兜售法西斯美学”。
展览的主人公叫作莱尼·里芬斯塔尔。她非常愤怒地告诉媒体:“不要因为我为希特勒工作七个月就否定我一生。”
1902年8月22日,莱尼·里芬斯塔尔出生于德国柏林的一个富商家庭。她有很多身份,舞蹈家,电影演员,导演,编剧,制片人,摄影师……
但她身上最出名的标签是希特勒的“御用导演”。
她是一名神话崇拜者,曾用镜头将希特勒书写成“神”。有人传言,电影学院不敢完整播放她拍摄的纳粹宣传片《意志的胜利》,因为担心学生看完会变成纳粹信徒。
2002年,在百岁生日采访中,里芬斯塔尔告诉媒体:“活到一百岁并不值得高兴,我倒宁愿在1939年9月1日之前就死去。希特勒闪电入侵波兰之前是我的顶峰,从此之后一直是下坡路和数十年的挣扎和沉默。”
阿道夫·希特勒与莱尼·里芬斯塔尔
我们将为大家介绍这位传奇的女性纪录片人。
她不仅是希特勒的“御用导演”,也是在那个被男性导演霸占全部江山的时代中,为数不多留下姓名的女导演。
她也是我们【真实的镜像】主题展览中唯一列入“大师墙”的女纪录片人。
(全文约一万字,可使用AI阅读“听”故事)
梦碎布拉格
DANCING DREAM
里芬斯塔尔从小热爱运动,喜欢童话和神话故事。
十六岁时,她在柏林西区的格林·赖特尔舞蹈学校参加一场面试,却意外开启了自己的舞蹈生涯。
在成为电影人之前,她曾将舞蹈当成一生挚爱。
这一时期,德国发生了一系列的巨变。1918年11月,一战结束,德国战败;1919年2月6日,魏玛共和国成立;1920年2月,成立不久的德意志工人党改为德意志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亦即纳粹党,希特勒在1921年7月29日晋升为党魁。
当然,此时里芬斯塔尔的世界里只有舞蹈。1923年10月,里芬斯塔尔在柏林举行了首场舞蹈演出。几天后,她又站在了柏林布吕特纳礼堂的舞台上,这一场演出座无虚席,德国各大报纸争相报道,里芬斯塔尔一战成名。
在短暂的舞蹈生涯里,里芬斯塔尔最为著名的作品是根据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创作的《海边之舞》。
1924年,里芬斯塔尔的巡演来到了布拉格,在完成一个跨越度很大的动作时,膝盖突然传来一声“咔嚓”,随之而来的是钻心之痛。但她仍然坚持将舞蹈跳完,甚至连续演出了几个晚上,直到连路都走不了。
医生告诉她无法动手术,唯一的选择就休息。
命中注定的那座山
BE AN ACTRESS
六月的一天,里芬斯塔尔正独自前往医院。
在诺伦多夫广场地铁站等车时,她忽然看到一张电影海报。海报上,一位登山运动员正在跨过一个深坑。旁边的文字写着:《命运的山峰》,莫扎特电影院。
她突然忘记了医生及其他一切,走进了电影院。影片中的高山美景抓住了她的心,一个星期之内,她几乎每天都去电影院看《命运的山峰》。
《命运的山峰》由阿尔卑斯登山家阿诺德·范克博士执导,是德国电影史上第一部在高山上拍摄的电影。
范克开创了一种以山为题,以运动为情节的电影类型——高山电影(这是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特有的电影类型,德文名“Bergfilm”,英文名“Mountain film”),他还运用了慢动作等当时极具先锋性的拍摄手法。
《命运的山峰》海报
里芬斯塔尔给导演阿诺德·范克写了一封信毛遂自荐,她将自己的照片和对影片的见解发给范克,并要求出演他的电影。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治好自己的膝盖。她联系了外科医生普里布拉姆,请求对方为自己进行膝盖软骨增生去除手术。当时还没有医院做过这种手术,失败将导致残疾,堪称赌博。
为了自己的高山梦,里芬斯塔尔决定开刀。
范克被里芬斯塔尔“咄咄逼人”的美丽征服,手术后的第三天,他来到医院看望她,带给她一个剧本,上面写着“《圣山》,献给莱尼·里芬斯塔尔”。
电影《圣山》中,所有陡峭的山岩都是里芬斯塔尔亲自攀爬,她还在业余时间征服了全欧洲的白云岩山峰。
拍摄了多部高山电影后,她名震四方,被誉为德国的“葛丽泰·嘉宝”。
《圣山》剧照
在拍摄《帕鲁峰的白色地狱》时(本片由阿诺德·范克和G·W·帕博斯特联合执导),里芬斯塔尔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导演天赋。
当导演帕博斯特让她向右看时,她就向左,让她向左,她就向右。帕博斯特说:“你不是导演,不要从摄影机的角度看。”里芬斯塔尔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做导演,于是在后来的拍摄中总是有意识地学习范克导演的拍摄技巧。
范克要求每一个镜头都打破常规,这对里芬斯塔尔从演员转型到导演有着非常大的帮助。
里芬斯塔尔喜欢童话,她的导演处女座也是一个童话般的故事,名叫《蓝光》。
她在作品中进行了大量的探索。在这个流行棚拍的时代,她的所有场景都是实景拍摄,这是长片电影的首创;阿克发公司(Agfa,1867年成立于德国柏林,1913年开始生产电影底片)为这部电影制作了一种特别的胶片,如果配合红色滤镜使用这种胶片,蓝色会变得接近黑色,即使不用聚光灯也能在白天拍出仿佛夜晚的景象。后来这种胶片被称为R-STOCK。
1932年3月24日,《蓝光》在柏林乌发电影院举行了首映式,媒体给出了高度评价,影院盛况空前,里芬斯塔尔甚至收到了查理·卓别林和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发来的贺电。
几个月后,《蓝光》入围了第一届威尼斯电影节。
《蓝光》剧照
里芬斯塔尔在《蓝光》中饰演的是一个叫琼塔的女巫。琼塔在满月时登上一座险峰的洞穴,看到一道蓝光。附近村里的小伙子试图步她的后尘,却都只是白白送死……充满魔力的月光附身在女巫琼塔身上,女巫与女神合二为一。
很多年后,里芬斯塔尔回顾这部影片时说:“琼塔和我一样,有人爱我,有人恨我。琼塔也失去了梦想,而在那场残酷的战争之后,我也失去了理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电影是我命运的前兆。”
宿命般的遇见
MEET ADOLF HITLER
1932年2月,里芬斯塔尔在柏林体育场聆听了一场演讲,演讲人是阿道夫·希特勒。
演讲内容充斥着极度排外、唯我独尊的右倾民族主义思想,现场却爆发了一阵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里芬斯塔尔也被希特勒的人格魅力征服,不禁思考:希特勒真的会带领德国走向光明吗?
里芬斯塔尔给希特勒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被希特勒的演讲深深打动,想要与他见面。
希特勒其实一直是里芬斯塔尔的影迷,他看过她所有的电影,认为世界上最美的镜头就是《圣山》中里芬斯塔尔在海边的舞蹈。
而在观看《蓝光》时,希特勒曾对戈培尔说:“一旦党需要拍电影,影片的主演、导演是莱尼·里芬斯塔尔。”
《圣山》中里芬斯塔尔在海边的舞蹈
几天后,希特勒的副官布吕克纳来电,说希特勒可以在第二天与她见面。
在里芬斯塔尔的印象里,希特勒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领袖,而像一个谦虚的学者。希特勒也曾立志成为一名艺术家,与里芬斯塔尔非常投缘。
很多年后,里芬斯塔尔在回忆与希特勒的交往时,坚持表示自己并不懂政治,对于希特勒的观点,也仅是部分赞同。
在与希特勒交往期间,里芬斯塔尔还认识了未来的帝国元帅赫尔曼·戈林和宣传部长保罗·约瑟夫·戈培尔。
有这么一段插曲,当时的报纸以及后来里芬斯塔尔的回忆录中都有提及:戈培尔曾被里芬斯塔尔的美貌和智慧吸引,数次请求对方成为自己的情妇,均被拒绝,最终恼羞成怒。里芬斯塔尔也表示,在为纳粹拍摄电影期间,曾多次受到戈培尔的刁难。
第一排(从左至右)戈培尔、里芬斯塔尔和希特勒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为德国总理,开始在德国建立法西斯独裁专政。
希特勒是一个非常重视宣传的人,选举的过程中,纳粹党在大小城市张贴了一百万张彩色招贴画,发放了1200万份党报特刊,租用了直升机在全国各地奔波演讲,还运用了当时最先进的科技——电影、唱片、高音喇叭和宣传车。
病毒式的宣传让希特勒的“理念”进入千家万户,他让被危机推入绝境的德国下层民众看到了所谓的希望。
1933年2月27日,纳粹党策划了国会纵火案,希特勒借此机会成功解散德国共产党;
1933年5月10日,纳粹主义者学生响应纳粹党号召,在柏林市区内公开焚烧两万本被认为违背日耳曼民族精神的书籍。
纳粹在焚烧禁书
这一年,里芬斯塔尔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拍摄《冰山营救》,秋天才回到柏林。她通过电视新闻知道了焚烧书籍的事情,又在信箱中发现了犹太好友曼弗雷德·乔治从布拉格寄来的信。她得知很多犹太朋友已经流亡到国外,很多犹太艺术家也已不再参加演出。
第一部:《信仰的胜利》
1933年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里芬斯塔尔受邀去总统府吃午餐,希特勒邀请里芬斯塔尔为在纽伦堡召开的党代会拍一部电影。
希特勒恳切地劝说她:“就占用您几天的时间,唯有您才有能力将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不仅仅是当成电影新闻来拍摄,宣传部的官员没有这种能力。”
里芬斯塔尔几番推诿后最终答应了希特勒的请求,但影片的拍摄却并不顺利。
抵达纽伦堡时,她发现宣传部电影局的人并没有为她准备摄影师和胶片,而此时距离拍摄只有不到几天的时间;而在正式拍摄时,无论里芬斯塔尔到达哪一个拍摄地点,都会被党卫军和冲锋队赶出来;她甚至被叫去谈话,怀疑她在公开场合贬低希特勒。
想也知道这是戈培尔的手笔。
《信仰的胜利》海报
尽管受到了多方阻拦,里芬斯塔尔还是拍出了很多精彩的镜头。
影片没有剧本也没有情节,里芬斯塔尔将一万两千米散乱的胶片尽量剪辑成了一部比较像样的影片,片名为《信仰的胜利》,内容是1933年8月30日到9月3日在德国纽伦堡召开的第五次国家社会主义党党代会。
1933年12月1日,影片举行了隆重的首映式,希特勒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观众也很喜欢,英国《观察日报》评论说:“影片像是凯撒神灵的再现,凯撒自然是希特勒扮演的,而他的士兵则是当年的罗马奴隶。”
《信仰的胜利》截图
这是里芬斯塔尔为纳粹拍摄的第一部影片,但六十年后,将近九十岁的里芬斯塔尔却拒绝承认这是一部电影。她觉得不过是拍了几个镜头,根本没法体现她的艺术水准。
这部影片的大部分拷贝后来都在希特勒的命令下被销毁,很多人都怀疑这部电影是否真的存在过,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其中一份拷贝在英国被发现。
第二部:《意志的胜利》
拍摄《信仰的胜利》时,里芬斯塔尔被戈培尔折磨得身心俱疲,因此当希特勒请求她拍摄1934年纽伦堡军事阅兵的纪录片时,她立刻拒绝了。
不过希特勒再次请求里芬斯塔尔,答应给她经济和时间上的最大自由,也不需要遵守戈培尔的种种规章制度,并保证这是她最后一次为纳粹党拍摄电影:“莱尼·里芬斯塔尔,请给我您生命中的六天时间,只有六天,我想这部影片应该由一位艺术家来拍摄,而不是一个党的电影导演。”
里芬斯塔尔再次答应了。
1934年9月4日至9月10日,里芬斯塔尔指挥着庞大的军队,开始拍摄《意志的胜利》。这部影片后来被认为是“电影史上最好的宣传片”,记录了纳粹巅峰时期的会议、集会和游行盛况。
工作中的里芬斯塔尔
里芬斯塔尔是纳粹德国的电影国师,她拥有当时所有导演梦寐以求的拍摄条件:无限制的经费以及不必遵守严苛的规章制度。
她的团队里有十六位优秀的摄影师,每人配备一辆车子,车子贴上白色或红色的纸条,在所有禁止的地方都可以畅通无阻;
三十六部以上的摄影机同时开工,无数聚光灯听候调配;
里芬斯塔尔还申请到了消防卡车,因为它们的活动天梯有九十英尺高,可以随时把摄影师送上天空。
过去很多新闻摄影都是固定镜头,里芬斯塔尔则要拍出动态。她让摄影师穿上溜冰鞋拍摄,在希特勒四周修建圆形轨道,让摄影师围绕希特勒拍摄;她在旗杆上架设了微型摄影机升降机,以达到更高的高度;里芬斯塔尔还用长焦镜头拍摄出了旗帜密密麻麻的节庆感,这也是她最喜欢的影片镜头之一。
里芬斯塔尔从小就喜欢神话故事,所以在拍摄《意志的胜利》时,她也以“造神”的方式塑造希特勒的“神性”:在影片的开头,希特勒乘坐在飞机上,拨开层层云雾,如同“上帝”般俯视着纽伦堡市,检阅部队和民众;
希特勒与两位军官检阅时,画面使用超大的广角对称式结构,希特勒处于中心,象征他与纳粹党处于国家权力中心。
里芬斯塔尔常常仰拍希特勒,俯拍民众,将群体渺小化。
《意志的胜利》截图
电影总共拍摄了十三万米的胶片,需要从中选出大约三千米。
里芬斯塔尔作风非常强势,凡是和美学冲突的事物,不管多重要,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删除。国防军就曾对里芬斯塔尔删除他们的画面而表示强烈不满。(作为补偿,后来她又在纳粹党代会期间,专门为国防军补拍了一部时长约20分钟的纪录短片《自由之日——我们的国防军》。)
影片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解说词,而是让画面自身和从现场采集的讲话、声音来说明问题。
赫伯特·温特是里芬斯塔尔纳粹作品的御用配乐,他的创作大多从理查德·瓦格纳的音乐中汲取灵感。瓦格纳的音乐具有史诗感和震撼力,他也是希特勒最喜欢的音乐家。
1935年3月28日,影片《意志的胜利》首映,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这部没有情节的电影里,里芬斯塔尔把“纯粹”和“秩序”当成了主角,纳粹党的演讲混合着几何形排布的方阵,希特勒的政治理想被表达得前程灿烂,无限动人。
尽管里芬斯塔尔坚决否认自己是法西斯主义者,但本片对法西斯主义的直面宣传都让普通的民众产生了对领袖的崇拜感。
《意志的胜利》截图
影片中的滚动字幕这样写道:
1934年9月5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的第20年,
德意志人苦难生涯开始后的第16年,
德意志取得新生后的第19个月,
阿道夫·希特勒再次飞临纽伦堡,
去检阅他忠实的追随者们。
里芬斯塔尔一共为纳粹党拍摄了三部纪录长片,分别是《信仰的胜利》《意志的胜利》以及《奥林匹亚》,将纳粹党的野心勃勃表现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首映礼后,希特勒为里芬斯塔尔献花
第三部:《奥林匹亚》
不久后,里芬斯塔尔受国际奥委会所托,为1936年在柏林召开的奥运会拍摄一部纪录片,就是大名鼎鼎的《奥林匹亚》。
在上台之前,希特勒其实对奥运会不以为意,他曾攻击奥运会是“犹太人与共济会的发明”,但1933年10月10日,他却发出倡议,认为奥运会可以展示德国的“文化成果与实力”,是一个证明纳粹上台合法性的机会,可以改变纳粹的国际形象。
在《奥林匹亚》中,里芬斯塔尔的团队又做了大量创新。
里芬斯塔尔对拍摄背景有严格的要求,呈现运动场面必须使用干净的背景,最好是天空。于是她在场地里挖了大大小小各种洞和坑道,摄影师和机器都安置在地下,避免拉杆、号码牌等东西摄入镜头,也减少对运动员和观众的影响;
在坑道中拍摄的摄影师和里芬斯塔尔
队员汉斯·埃特尔研制了弹射摄像机,百米赛跑时,摄像机可以随着运动员一起运动拍摄(但最终被禁止使用);
因为没有直升机,为了获得“航拍”镜头,里芬斯塔尔将手提摄像机装在热气球上,放到高处拍摄,然后在《柏林午报》上刊登广告,请找到热气球内摄像机的人交还摄像机,并予以奖励;
里芬斯塔尔还使用了帧率超过24的摄影机,可以捕捉到相比当时其他电影更清晰、更流畅以及细节更丰富的运动画面;
在拍摄跳水画面时,里芬斯塔尔设计了三个机位:一个摄影师在运动员上方拍摄,一名摄影师拿着特制的摄像机随着运动员一起潜入水中,边拍边手动改变焦距,还有一个站在侧边拍摄慢镜头。剪辑时,通过运动员多次跳跃的镜头组合,展现出了独特的视觉效果;
跳水比赛的三个机位
在拍摄一组女性跳水运动员时,里芬斯塔尔用了三种速度,先是常速,接着是稍慢一点,接着是彻底的慢动作,她要呈现出女性跳水运动员在空中如鸟般自由飞翔的姿态;
跳水运动员在空中的姿势
里芬斯塔尔还抓拍了大量观众的镜头,希特勒每天都出现在运动场,片中也有不少他观摩比赛的画面;
里芬斯塔尔还决定将比赛和奥林匹克精神统一在一起,画面一开始是古老的奥林匹克运动场,希腊神庙,神话人物的雕塑(阿克琉斯,维纳斯,美杜莎,阿波罗等),接着切入运动员掷铁饼的雕塑,然后雕塑幻化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
影片开头的希腊雕塑
比赛为期16天,里芬斯塔尔共拍摄了120万英尺素材。
1937年8月,《奥林匹亚》第一部分剪辑完成,起名为《民族的节日》,几个月后,电影的第二部分《美的祭典》剪辑完成。
《民族的节日》海报和《美的祭典》海报
1938年3月20日,在希特勒生日当天,首部夏季奥运会电影《奥林匹亚》在柏林乌发电影院举行了首映礼。
随后,里芬斯塔尔携带《奥林匹亚》开启了欧洲巡回影展之旅,影片打败华特·迪士尼的《白雪公主》,英国的《窈窕淑女》,最终获得了1938年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外语片奖”。
《奥林匹亚》将运动会拍成了力与美的交响诗,在如今的很多赛事纪录片中,仍能看到本片的影子。
不过在后来的很多影评人看来,里芬斯塔尔其实是将奥运会拍摄成了法西斯仪式,焦雄屏在《电影法西斯》中指出:“旁白中不断出现的‘战斗’、‘胜利’字眼,都透露了创作者的法西斯信念。”在影片前半部的开幕式运动员进场段落,也确实呈现了大量的“纳粹礼”镜头。
毁灭与新生
DESTRUCTION AND REBIRTH
1938年11月9日,由纳粹党策划的反犹事件“水晶之夜”爆发,大量犹太人的商店和教堂被破坏。
1938年11月初,里芬斯塔尔到美国宣传《奥林匹亚》,一个记者向她提问:如何看待德国人烧毁犹太教堂、捣毁犹太商店和杀害犹太人民?里芬斯塔尔天真地认为这只是美国记者对德国政府的诽谤。她反驳说:“这不可能是真实的。”
当里芬斯塔尔抵达好莱坞巡演时,街头张贴着巨幅标语“好莱坞没有莱尼·里芬斯塔尔的立足之地”。
此后几天,美国几乎没有电影院愿意公开放映《奥林匹亚》。
1939年1月30日,在国会讲话中,阿道夫·希特勒提出政策:把整个欧洲各地的犹太民族全部消灭掉。
1939年9月1日,德国入侵波兰,随后英、法对德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同年9月8日,里芬斯塔尔主动请缨,带领电影工作小组赴前线报道战争。在战场上,里芬斯塔尔目睹了德国士兵无缘由地残杀犹太人。这一事件让里芬斯塔尔心力交瘁,她请求回柏林,此后再没有承担过任何战争拍摄工作。
里芬斯塔尔在战场前线
战争期间,里芬斯塔尔全身心投入剧情片《低地》的拍摄,但拍摄进行得非常艰难。
1940年5月20日,西线爆发了战争;1942年11月19日,斯大林格勒会战开始,两个月后,德军开始全线崩溃。
1944年3月21日,里芬斯塔尔与军人彼得·雅各布结婚,希特勒送来了祝福花篮,并邀请夫妻俩去他的休憩山城做客,这是里芬斯塔尔与希特勒最后一次会面。
里芬斯塔尔与丈夫
1944年7月20日,里芬斯塔尔为父亲举行了葬礼;不久后,她收到弟弟海因茨在苏联战死的消息。
1945年4月30日,希特勒在柏林的元首地下大本营自杀。
二战结束后,里芬斯塔尔因涉嫌与纳粹牵连,数度被送进监狱。美军审问她时,她还一度相信希特勒,表示对奥斯维辛并不知情。
往后的几年,里芬斯塔尔都在忙着打官司。她参加了自己的非纳粹化案件审判,最终被认定为没有政治问题,判定依据中有几条值得注意:
1.里芬斯塔尔只是作为艺术家完成交给她的任务;
2.《奥林匹亚》属于国际性影片,不能作为评判的依据;
3.两部关于纳粹党代会的纪录片是她在希特勒不可抗拒的命令下无奈接受的拍摄任务;
4.党代会纪录片放映时,反犹太法还没有颁布;
5.里芬斯塔尔在最后关头都和犹太人保持了友谊,在纳粹统治期间她还招聘了许多受害人士从事电影的拍摄工作;
1952年,西柏林法庭对里芬斯塔尔做出“没有从事过应受惩处的支持纳粹统治的政治活动”的终审判决。
她的后半生
THE LATTER HALF OF LIFE
正如里芬斯塔尔在百岁生日采访中所说:“ 特勒闪电入侵波兰之前是我的顶峰,从此之后一直是下坡路和数十年的挣扎和沉默。 ”
1954年2月,里芬斯塔尔执导的个人最后一部剧情片《低地》在斯图加尔的埃姆剧院举行首映。这部影片从1939年开始拍摄,在战后丢失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拷贝。
《低地》海报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海明威的小说《非洲的青山》鼓励了她,里芬斯塔尔决定去非洲拍摄黑人的风俗民情。她在《南德意志报》上看到了关于“传教士揭露非洲奴隶交易”的文章,于是与好友黑格尔等人合写了一个叫《黑色货物》的电影剧本,决定拍成半虚构纪录片。
为了重现贩卖黑奴的场景,里芬斯塔尔特意飞往乌干达边境寻找高大强壮、肌肉发达的黑人,因为越是健壮的黑奴价格越高。而这种只拍健美有力的年轻人、不拍老人和孩子的做法,后来被媒体指责为“法西斯主义审美”。
因为里芬斯塔尔的“污点身份”,基本没人敢投资,《黑色货物》最终被宣判死刑。
尽管电影梦碎,里芬斯塔尔却始终满怀着对生活的期待。她开始在不同的领域挑战自己。
里芬斯塔尔转型成了摄影师。她痴迷于完美的人体,六十多岁时再次前往非洲,拍摄躯体如雕塑般完美的奴巴人。1972年,里芬斯塔尔出版了摄影集《最后的奴巴人》。
里芬斯塔尔在非洲
然而美国文艺评论者苏珊·桑塔格对此持批评态度,她认为这本摄影集与里芬斯塔尔之前的作品一脉相承,在长文《迷人的法西斯》中深度剖析了里芬斯塔尔的“法西斯美学”影像表达,对她的复出感到愤慨。
1973年,为了实现自己拍摄水底世界的宿愿,里芬斯塔尔将年龄谎报了二十岁,取得了潜水证。她从71岁学习潜水开始,创下了30年超过两千次的潜水纪录。还出版了两本摄影集《珊瑚花园》和《水下的奇观》。
潜水的里芬斯塔尔
2002年,里芬斯塔尔将多年潜水拍摄到的素材剪辑成了纪录片《水下印象》,并在100岁生日时放映。
2003年9月8日,里芬斯塔尔在慕尼黑附近的家中逝世,终年 101岁。
结语
里芬斯塔尔的一生极富争议,直至今日(她已经去世二十年了),多方的声音依然存在。里芬斯塔尔晚年坚称自己不懂政治,只是在以创造艺术的标准为希特勒拍纪录片,这种回答也让很多人觉得她不愿意承认错误。
所以在撰写这篇介绍的时候,我综合了四方的观点,包括里芬斯塔尔本人的叙述,支持她的人、反对她的人以及中立方的人。
里芬斯塔尔身份的特殊之处,不仅在于她是希特勒的御用导演,也在于她的女性身份。她出身富商家庭,有开明的父母,受过良好的教育,是那个被男导演霸占全部江山的时代中,为数不多留下姓名的女导演;而在战后,虽然她被无罪释放,命运却和其他同样为法西斯政府工作过的男艺术家大相径庭。罗伯托·罗西里尼(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代表人物,战后拍摄了“战争”三部曲)、萨尔瓦多·达利(绘画作品《时间的褶皱》)和冯·卡拉扬(著名指挥家,曾加入纳粹党)等曾为法西斯政府工作过的男艺术家都在战后重新获得了工作机会,甚至声名鹊起。而里芬斯塔尔和一些为纳粹政府工作过的女性都在战后永远地失去了战前的工作。
更令她无奈的是,后世很多人已经忘记了她曾经创作的作品,却将她当成猎奇的对象。媒体只关心她和希特勒的关系,而某网站上关于里芬斯塔尔的视频标题都是“希特勒的白月光”“希特勒的秘密情人”和“元首心中最完美的德国女人”。
里芬斯塔尔确实很难和希特勒撇清关系。她是第三帝国时期“国师”级别的导演,她能够拍摄出《意志的胜利》和《奥林匹亚》,在很大程度上与希特勒对她无限制的资金、人力和政策支持有关。她声称自己只是创作艺术,完成任务。那她是否是法西斯主义者,又是否代表着阿伦特口中的平庸之恶,可能只有里芬斯塔尔自己清楚。
必须肯定的是,里芬斯塔尔对现在的很多电影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每一个体育赛事摄影师都会学习《奥林匹亚》,多国的政治宣传纪录片也深受《意志的胜利》的影响,而乔治·卢卡斯(《星球大战》系列导演)和斯蒂芬·斯皮尔伯格也曾致敬里芬斯塔尔,学习她的配乐技巧。
《意志的胜利》也随着时代的发展产生了新的意义,过去它是纳粹党麻醉人民的毒品,如今它却成为了历史的铁证。美国电影史学家埃里克·巴尔诺指出:“没有任何一部影片(能如里芬斯塔尔的电影一般)把希特勒恶魔般的本质和人类自制心丧失殆尽的情况反映得如此淋漓尽致。”
里芬斯塔尔
参考资料
1.纪录片《图像的力量:莱尼·里芬施塔尔》
2.张同道,《经典纪录·里芬斯塔尔》
3.毛尖,《非常罪 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
4.洛盾,《女人传:莱尼·里芬斯塔尔》
5.段岚丽,《罪与美:莱尼·里芬施塔尔纪录电影意识形态的建构与审美策略研究》
撰文 | 张雷
审校 | 曾洁、李玉
凹凸镜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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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 aotujingdoc@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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