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阁楼的房子》是何多苓的青春回忆,也是他的艺术生涯中,最能代表画中的文学性与诗意的一本。

文学性与诗意,这些看似是文字媒介所专属的特质,共同形成了何多苓近50年绘画历程的底蕴。

何多苓曾在采访中讲述文学与诗对他创作的影响,比如:

《乌鸦是美丽的》,89.9x70cm,布面油画,1988

《乌鸦是美丽的》这幅画,前面是一个彝族妇女在低头沉思,构图很稳定,像金字塔一样,但突然有一只乌鸦在她背后掠过,两个完全不同的意向并置在一起,就创造出错位的、破坏的因素。人们就会想:“为什么这两个符号要摆在一起?”进而引起联想和思索,它有一种张力。

这就是当代诗歌带给我的东西,我的创作大量受到这种语言系统的影响,只是把它转换成绘画的语言表达出来。

朦胧的情绪与柔和的色调,成为何多苓1980年代以来作品的基调。

1982年创作的《春风已经苏醒》将人、动物与自然并置,这是他抒情化处理题材的最初时期。

春风已经苏醒》,95x129cm,布面油画,1982

带着这种诗意与神秘交织的情调,何多苓又创作了《老墙》《冬》《有刺的土地》《天空下的孩子》《第三代人》《青春》等一系列作品,他频繁地借用文学中语言意境的错位,将观众引入遐思与想象,从而呈现出人类内心最纯朴的本性。

《老墙》,55×80cm,布面油画,1982

《青春》,150×186cm,布面油画,1984

何多苓、艾轩合作,《第三代人》,180x190cm,布面油画,1984

而在这些诗意朦胧的创作中,有一部作品尤为特别——连环画《带阁楼的房子》。

再没有哪幅作品能比《带阁楼的房子》更明晰地呈现出何多苓从文学之处找寻到的依托。

《带阁楼的房子》是俄罗斯作家契诃夫的短篇小说,用精炼且准确的语言讲述了一个朦胧、惆怅,富有诗意的故事。

一个生活闲散的风景画家,与一对住在带阁楼的房子中的姐妹相遇、相识,但随之而来的矛盾与阻碍致使了他们的分别:画家与姐姐莉达在精神救赎与物质保障的轻重缓急中产生分歧,与妹妹任妮娅的精神恋爱也受到了门第观念的束缚。

这个故事是契诃夫小说中最触动何多苓的一部,主人公对精神生活的憧憬与追求给他带来了强烈且深远的震动,从下乡时读到这部作品,直至中年时期画下连环画,这部作品对他的影响依然持续着。

《带阁楼的房子》系列,纸本油画,1986

在契诃夫所有作品中,我对《带阁楼的房子》怀有一种近乎莫名的狂爱。我曾大段大段地背诵这篇小说中的段落,并如失恋中的女人般脆弱地为之潸然泪下。

何多苓在知青时期读到了这本小说,他喜欢里面朦胧、惆怅的诗意,还有他们那代人共有的俄罗斯情结,何多苓始终想把这些在画面上表现出来,只是担心自已功力不够,才迟迟未动手。

直到1986年,何多苓终于开始画这个他念念不忘的故事。全部44幅油画均以老旧的新闻照片为底,黑白照片表面的药膜成就了独特的肌理,画面呈现一种多层的感觉。画的时候感觉不对,何多苓也不会修改,而是直接扔掉重画。作画的三个月,何多苓进入了一种特殊的“意境”:“画的过程中,因为画幅特别小,进入那种意境之后,手感到位了……当时这么大一个人头,画到最后眼睛里那个高光还能画出来。其实就根本不是画出来的,就是凭意念。那个笔也不是太小,就这么大一个笔,凭意念、感觉,手就这么一动,一下就出来了。有时候笔锋的后面金属的东西在上面刮了一下,都会出很多东西,很有意思。”

何多苓《带阁楼的房子》(节选)

1987年,《带阁楼的房子》参加了全国连环画展并摘得奖项。“忧伤如此鲜艳和夸耀,以致欢乐和它相比也显得黯然失色,青春和美如此大胆地裎露,好像非如此不足以之深藏于内心。”

1990年,何多苓带着这44幅油画去了纽约,台湾山艺术基金会的林明哲先生对这组油画爱不释手,提出想要收藏,而何多苓表示——这是自已最喜欢的画,想留给自己:“《带阁楼的房子》是我痴迷的产物。我对它很满意,而且可以预测,到画不动画拿出来把玩时,我还是会很满意。

带阁楼的房子,40x40cm,1986

连环画的形式在何多苓的个人绘画史中只有两部。在《带阁楼的房子》之前,何多苓在1984年创作了第一部连环画作品《雪雁》,在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上获得了成功。

何多苓个性中那种与生俱来的孤傲和悲戚的宿命感,与故事本身完美契合,这使他的画作中饱含了悲剧色彩和一些旧俄罗斯的影子。

《雪雁》系列,纸本油画,1984

《雪雁》和《带阁楼的房子》在故事情节和气质上很相似,本身没有强烈的情节,都表现了两个孤独的人的擦肩而过,但它们所用的画法完全不同。

在《带阁楼的房子》中,何多苓完全参照了俄罗斯的绘画样式,“巡回画派”的气息贯穿整部连环画,这在他80年代的创作中是独树一帜的。

带阁楼的房子,40x40cm,1986

这本小说中的画家男主人公的原型是契诃夫的好友列维坦。他是俄罗斯“巡回画派”的重要画家,被看作俄罗斯十九世纪末最后的现实主义风景画大师。

列维坦的风景画杂糅了印象派的创作方法,唯美且富有诗意,这部连环画中大量的风景画都借鉴了列维坦的风格。

何多苓在画女主人公的形象时,采用了谢洛夫的肖像绘画样式。

画中的女主人公纤细瘦弱,皮肤白皙血管透明,且有一些神经质的倾向,很像谢洛夫作品《少女和桃子》中的女性形象,整个人脆弱而又病态,神情中有极度精神化的气质特征。

带阁楼的房子,1986

列维坦和谢洛夫在何多苓的艺术历程中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50年代,由于国家政策,苏联油画进入到中国视野当中,马克西莫夫、梅尔尼科夫的油画,以及列宾、苏里科夫的“巡回画派”的作品都成为艺术学院中的模范。

早期留欧学生带回的古典写实油画再加上苏联写实油画,共同构成了强大的艺术力量,影响了几代中国现实主义油画家。俄罗斯成为那一代人共有的情结。

“俄罗斯是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故乡,不光因为上学学的是苏派绘画,我下乡的时候,阅读了大量的俄罗斯文学作品,后来又喜欢俄罗斯音乐。当时我画《带阁楼的房子》,也是因为对契诃夫这篇小说特别入迷,而且我很喜欢列维坦,觉得在精神上跟他们有相近之处,所以我一定得给它画出来。”

《带阁楼的房子》在媒介运用上也是何多苓绘画历程中非常特殊的一例。

这44幅油画都以老旧的新闻照片为底,黑白照片表面的一层药膜成就了一种独特的肌理,何多苓把它利用得淋漓尽致,为画面创造出了一种多层的效果。

这些画的创作一气呵成,不反复涂改,感觉不对就扔掉重画。

黑白照片的尺寸极大限制了画幅,画中的人头其实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看到人物眼睛里微妙闪烁的高光。

有时画笔笔锋后面金属质地的饰物在画布上无意剐蹭,就会形成很多偶然而又令人惊喜的东西。

带阁楼的房子,1986

也是从这时开始,何多苓发现画法本身是一个尤为重要的因素,有时甚至比内容还要重要。

直至现在,笔触、肌理、色调,这些具体的形式与技法仍然是他表现情感最为重要的工具。

带阁楼的房子,1986

“这些年来,我所关注的仍然是技艺。技艺意味着把自然、社会、个人、思想与行为在画布上——表面与深处——融为一个伟大整体的能力。这是一个不可企及的目标,执着于这一目标就不可能误入歧途。”

这个不可企及的目标一直在推动着何多苓的创作,他至今保持着极高的绘画频率,诗性的图像语言和写实的技法将他眼中的世界持续不断地带到大众眼前。

而真正让何多苓走进艺术世界的,是一段黑暗、沉痛,将理想击成碎片的时期——“文化大革命”。

“我是一个喜欢画画的人,再者我从20岁左右下乡的时候形成了我的世界观、人生观,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根深蒂固,不能改变的。”

下乡时期的何多苓

1968年底,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将正在读高二的何多苓席卷其中,学生生活被迫终止,他开始了在西昌凉山彝族自治州的知青时光。

或许对于很多青年来说,下乡的记忆伤痕累累,对文化的追求被无休止的体力劳动取代。但对于何多苓来说,这段时光并不意味着乏味与苦涩。

“大部分人回忆起乡下都充满了血泪,但是我回忆起来是充满了好玩的事,觉得太愉快了。可以说我现在的性格跟那时候太有关系了,当时性格就形成了。”

在大凉山下乡的时光对于何多苓来说,就像是一段自我启蒙。

他很少做知青的“本职工作”,陪伴他度过这一特殊岁月的有他自己的手风琴、一些乐理书,以及别的同学带来的藏书甚至画册和油画箱。他在下乡时遇到的知青大多是大学生,他们把家里的书带到乡村,各种文化得以在其中流传。正是在这段时间,他接触到了一些非常专业的音乐书籍,和一些很老的音乐学的教科书。

此外,朋友精心收藏的大量画册也是他生活的重要养分,其中包括俄罗斯油画和一部分印象派的印刷品、瑞典画家佐恩的版画以及英国学院派时期的画册等。

不止理论,大凉山也为他的绘画实践提供了广阔的空间。年长的知青带他一起进行风景写生,彝族人聚居的特色环境让他开始了人物速写,并为之后大量的彝族绘画埋下种子。

他在这里忘我地投入到了书籍、乐器、画笔与自然当中,脱离了时间的约束,将个体生命极大限度地嵌入自然中。

《行走的女人与跳跃的狼》,93.5×108cm,布面油画,1991

《白马与女人》,90×112㎝,布面油画,1995

《女人与村庄》

正如西川所说:“有的人能看到光,是因为做好了看到光的准备。”

下乡之所以成为何多苓艺术道路上的一个契机被牢牢握住,是由于他一直以来对知识和绘画的热情。

何多苓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母亲学古典文学,父亲是经济学教授,浓厚的文化氛围培养了他的求知欲,虽然和父母关系关系比较疏离,但正是这样让他有着很强的自学能力,这些特质缓和了下乡时期的孤独。

不仅如此,他小时候便展现出了极高的绘画天赋。鸟、人群、打仗的画面,这些同时期的小孩很难画出的画面对他来说毫不费力。

《成阿公路通车了》,1955

《大炼钢铁》,1958

7岁时他已经发表作品,画中有透视、有明暗,10岁时还获得了亚洲儿童绘画比赛奖。

因为从小就展现了绘画方面的爱好和天赋,初中升学时,何多苓本来在朋友的鼓动下,想报考四川美院附中,但遭到父母的反对。

上了普通高中后,考大学的重担压在身上, 画画的时间被压缩。就在他看似要走上一条考大学读理工的主流道路时,一场巨大的灾难开始了。

这样看来,何多苓后来所见所闻所做的一切,都有着宿命般的顺理成章。

正在创作《第三代人》的何多苓

经历过这一道历史的“伤痕”,何多苓的作品在一场思想解放的春风之中破土而出,在随后近50年里持续不断地向上。他将四年插队生活中令人喜悦的审美状态延续下来,沉积在画面的深处。

《带阁楼的房子》是何多苓个人绘画史中的一部插曲,这一段回忆再生动不过地浓缩了那个年代的文化接受史。

在文化资源极度匮乏的乡下,思想与知识的气息被贪婪地吸收着,在当下是一种支撑,在后来成为了养分。

画面的深处有那个时代复杂的文化背景与来之不易的理想主义,而这些经由何多苓的画笔表现得单纯而有力。

带阁楼的房子,1986

对何多苓来说,“伤痕”并不意味着失落与苦痛,这是他青春的起点,是诗意与美的开始。

《带阁楼的房子》将他带回青年时期向往的精神生活,也将我们带回了一个时代的开端。

带阁楼的房子,1986

青年时,他沉迷于这个故事;中年时,他画下这套油画,供自己晚年把玩;如今,一切都变了,又仿佛一切没变。36年,那颗追逐青春与诗意的心不停地跳动,那个青年的灵魂仿佛从未离开……

此时,距离他完成这套共44幅的系列油画,已过去了三十多年。美的表达和审美的方式在这些年间改变了太多,但仍有一大批狂热的人热爱着何多苓的这套油画,借它沉淀自己对青年时期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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