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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

二十多岁的时候

我认为我有天命

就算是坐酒鬼的车

打雷走在森林里

迎面走来一个拿刀的人

我都认定上天不会收我回去

一到三十岁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

做这个事情

生这个病

吃这个东西

都会死

我的命只不过是天上一朵云

瘦死的骆驼困在沙漠里

几年前,巫昂来昆明

参加某个作家签约活动。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记得

她穿蓝色裙子,橙色高跟鞋

挎着一个很大的帆布包,里边

应有尽有。她把帆布包交给我

直到活动结束。

吃过晚餐,我们离开餐厅

走下台阶,她看着帆布包

挂在我瘦小的肩膀

说了一句怕我被压垮的话

以开玩笑的口吻。

我后知后觉发现

我的回答多么无知。

我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巫昂是怎么接话的,我已不记得

或许什么都没说,专心下她的楼梯

如今想起来,那楼梯是她的草原。

山水情

山谷有一条河,河边有棵苹果树

一根折裂仅剩一点皮肉相连的树枝

几乎倒伏在地,上面结满

比其他树枝更大更红的果子。

不远处长着一片高大

快要开败的凤仙花

在其周围,特别是在它下面

错落的空隙

长着一些矮小的同类

开着更娇艳的花。

同样,在这个季节

嗅到秋天气息的植物们

突然冒出很多新鲜叶子。

而在水雾弥漫的河岸,一头牛

不肯跟牧童回家

一动不动地看着山水。

蝉心

在沙发的夜晚我懊悔今天。

我想大喊大叫,发疯

可我的房间不是空无人烟的山顶。

我似乎种在了沙发上。

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窗外

椿树突然发出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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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波逐流的快乐

我们躺在床上,讨论国家是什么

我们在国家的里边又是什么。

答案大多,如同大海,难以看到边界

最后我把范围缩小,国家是河流。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要当一座水电站。

水电站不属于河流,我说

它是人工建造的,你可以当

一棵水草,一块鹅卵石,一条鱼。

她马上拒绝,“我不想做随波逐流的人。”

可问题是,国家是河流

我们都在河流之上。但我没有

那么说,我停下来,人生第一次

思考“随波逐流”的意思。

随后我说了这些话:

随波逐流分两种,一种是流动的

如水面上的花朵和枝条,它们

在这个过程中未必不快乐

另一种是固定的,如水草

在水中摇摆优美的身体。

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摆脱

漂流的命运,而是以

怎样的生活态度对待漂流。

我说完后,她回答我

“你说的这种快乐,我理解

但我还是想做水电站。”

我告诉她,已经来不及

像我们无法成为长城一样

我们只能成为修长城的人。

认清这种处境需要付出代价

那种快乐也同样,所以我们

更应该懂得,如何快乐。

乐观主义

天空很高

我快乐生活

如果天空

只有一层楼高

我就在下面

快乐生活

直到压扁

匍匐的我

传送带

在出租屋,隔壁房间空出来了

是一间朝南的小屋子。我住在

靠近公路的主卧,汽车发出的

几种噪音、路人交谈和附近一家

幼儿园常常打扰到我,即使关紧门窗。

上次,住在小屋子的人搬走,给我

留门。我在里边独处。除了蟋蟀

在墙上弹奏,没有其他杂音。阳光

从窗户照进来,形成另外一道门

仿佛是故意给我留的。站在那里

阳光像一台有传送带的机器,开始

运输我。窗外,光落在一面倾斜的

红色屋檐上,一道更大的光门

从那里反射天堂。有两只麻雀

停在上面,没有叽叽喳喳,好像

不再为繁殖、生活而烦恼。麻雀

向上飞起来,朝着传送带。

一个轻松地旋转,它们回到屋檐下

在家中停留片刻,接着

飞出来,在银杏树上欢快地鸣叫。

我从传送带上跳出来,看到升仙的

尘埃。这次,住在屋子里的人

搬走,没有给我留门。每天下午

从门缝溢出的阳光,在我眼里饱满

诱惑着我破门而入。我很清楚

传送带依旧在门口传送。我只是

喜欢它的样子,不喜欢被它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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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人

刚好在他肩膀上方的不远处

有一株植物,黑色的枝干

顶着绿色叶子,种在此处

不知多少年。而他

刚刚被种下,被他自己

种下,鞋子踢到一边

光着脚,在坚硬的水泥地板种下。

他的头枕着右手,下边叠着左手

微微张开的双膝,支着肘关节

一屁股种于一条长长的石板凳。

他趴着,睡着了。

天是阴的。那些出太阳的日子

把他的颈项、耳朵、脸颊

和手臂晒成酱色。

这种代价很大。同样是

风吹日晒,植物那么绿

他的头发又黑又白

种在这里,明显不合时宜。

片刻之后,他醒了。他抬头

向四周看了看,似乎发现

自己确实不合适种在这里

于是站起身,开始工作。

母亲的味道

奇怪的是,我说不上来

那些我亲吻过的肌肤是什么味道

洗发水,沐浴露,化妆品,还是体香?

我说不上来。我只能说出母亲:

她在地里劳作,晒了一下午

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反反复复

后背留下一道道发白汗迹

这时候的她肯定是一身汗臭味

童年的我没有闻到;我和蝙蝠

在做同一件事,进进出出

我从屋子里,它从屋檐下

当蝙蝠回到瓦片与瓦片之间的巢

不再飞出来,母亲回来了

她放下扁担和畚箕,开始炒

我备好的菜,这时候的她闻起来

应该是汗臭味和油烟味

负责烧火的我也一样

因此我还是没有闻到;吃过晚饭

做完家务,洗过澡

母亲闻起来应该是香喷喷的

然而在床的另一头

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母亲散发着风油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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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的关系

“你那么穷,为什么那么快乐?”

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以前在某个工厂

做仓库管理员的日子。那是一家

相框线条厂,在一个偏僻的村子。

巨大的钢铁厂房一分为二,另一半

还未出租,处于闲置状态,那里

放着一台切角机。他扛着三米,或者

四米半,由实木和石膏制作而成的线条

跑过去。他不得不跑,沉重经常压出

他肩膀上的血。放下线条,他开始

调节和启动切角机。巨大的轰鸣

包围他,当线条被切断,轰鸣加剧

木屑和石膏粉向上飞起,落下。

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前来打断

这轰鸣的节奏和他的专注。

关闭机器,他坐下来休息

也没有人打扰。一个人待着

不管是噪音还是寂静,都令人高兴。

他起身,准备回仓库。在办公室

负责接听客户电话的恋人跑出来。

看见他肮脏的衣服、满头碎屑和

粗糙的手,总是开口问他:“你怎么

那么开心?”那么多年过去,他的答案

从乐观主义,性格使然,保持童心

满足于拥有的,等等,让位于

“稳定的关系”。这是恋人带给他

最明显的变化。当他和恋人分手

在外边的小饭馆吃饭,第一次意识到

以后的每一顿饭都与她无关,以前

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独身那几年

一个人待久了,不管是噪音还是寂静

都令他烦躁。现在,他有了新的恋人

那种稳定和笃实的快乐又回来了

是恋人带来的,他回赠给恋人。

反差

昨天夜里,你说你想去杀两个人。

今天早上出门,在大树下

你捡到一片好看的叶子

返回家夹在书里,再次出门。

但你不是这样的。那是电影和故事

塑造人物形成的反差。也确实有这样的人

但你不是这样的。

你没有出门。

捡叶子回去的人是我。

我不想说如果你像我一样做

也许会有好转。

你想去杀人,说明那一刻

你真的悲伤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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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钓

江边生长着一丛丛孝顺竹

细小,坚韧,挺直

尾部垂落,随风摇晃

在童年的我看来

是一丛丛钓鱼竿

我拿镰刀挑选一两根

与同伙们边钓边闹着玩

如今,江还是那条江

竹子换完一拨又一拨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只是钓鱼的人不再钓鱼

那一丛丛钓鱼竿,在我看来

没在钓鱼,它们钓的是

阳光和风,以及在风中

自己发出的声音

我离开之后,它们什么都不钓

只是生长在那里。

分身

我十岁左右,是个水果惯偷,也偷农作物。

他是隔壁村一个清瘦高大的老者,像个道士。

我对他不熟,要不然偷荷花,被他发现时

就不用逃跑了。我打算跑到山上躲一躲

在半路,他头戴草帽,牵一头水牛

快步走来。我往回跑半截,绕到另一条田埂

抄竹林的小道回家,他埋头挑着畚箕

从隐蔽小道的转弯处冲出来。我又往回跑

慌不择路,竟然跑到荷花地,差点撞到他。

他背着手散步。他说,下次别那么干了,孩子

小心掉进去。我说,你是不是会分身?

后来在他的葬礼,我听到好几个嗓音像他。

在树林里待了两小时

走的时候,我扶着自行车车把

踢开脚踏,一边推一边跨上座位

它卡住了,我反应过来

它不是我的车,它是一辆小黄车。

随着咔嗒一声,周围的树

立马安静下来,似乎发现

我是一个异物,像我刚进来

踩着落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我却心满意足地看着它们

似乎它们是从我身上跳下来

回到原位,新的树木。

我也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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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

在无人的路边,生长着一棵大树

粗壮的低矮主干,上面布满树瘤

一人高的地方,分叉的两根主枝

倾斜地向上生长,每根主枝前端

留有大片空旷,与上面

郁郁葱葱的枝叶完全不同

我跳下车,在它的树阴下张望

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树是一个玩具

一个游乐场,每当放暑假

我们在荔枝树玩鬼抓人的游戏

我们荡来跳去,惊叫

笑声与树叶声响成一片

安静的时候,我们玩另一种游戏

比谁找的叶子最大或最小

所以,树,你以为我只想看着你吗

我脱掉外套,踩着树瘤爬上去

可惜,我穿着崭新的鞋子和衣服

我的西裤挡住大腿——我怀念开裆裤

爬到主枝,在上面坐一会,抚摸着

行走几步,已经是我最棒的表现

当我爬下来,树瘤在我手臂

留下疼痛的印记,比小时候

从树上掉下来还疼。

回南天的神话传说

上古时期,鼎力的四个部落,他们的领袖

分别是炎帝、黄帝、蚩尤和浴帝。

前三个人的故事耳熟能详,唯独浴帝

像是虚构的人物,甚至在浴帝的部落

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他。

相传,他有一个爱好,天生爱洗澡

一洗就是一天。后来,炎黄和蚩尤都死了

他还在洗澡。他的子民分裂成数个国家

他还在洗澡。他的子孙后代

在沐浴的雾气中抱怨不停。

有一天,他得道升仙,人们得以解脱。

浴帝不喜欢天上的沐浴,想要重返人间

在神与人的劝说下,他做出让步

每年春天回来一次。于是,每年三月份

他都会悄悄下凡,把整个华南地区

当作一间巨大的浴室。当他推开浴室的门

雾气消散,他的子民并不知道他来过

他的神话传说只在物体冒出的水珠中流传。

坟草

害怕红色的火和棺材

还好草是绿色的。

我曾经躺在土坟上面。

未来,我可以躺在下面

不过,最好是不要躺

最好是可以成为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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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讲的就是生命

几十只蜘蛛拉着网挂在低垂的部位

把一片竹林包围,等待着晚餐。

阳光温暖的金色线条与蛛网

相互编织对方。与其说蜘蛛

等待晚餐,不如说是在沐浴阳光

毫无疑问,这一幕是美丽的。

对于认为蜘蛛是恶心的人来说

也是愚蠢的,它们完全暴露了。

他捡起一根竹枝,当成剑

像杀死坏人那样杀死它们

越杀越停不下来,有一种

替天行道的快感。多年后

一本名叫《夏洛的网》的童话

进入他的生命,他被夏洛一次次

解救威尔伯的故事折服

以及怀特的文字。从那以后

故意杀死蜘蛛的事,没再发生。

他当然没有混淆文学中的夏洛

与现实中蜘蛛的区别。

他只是明白他者的生命

——所有生命——

在他生命中的生命是怎么回事

当阳光再次照射蜘蛛网

他看到了事物的美丽

是如何完整的。

对一棵油松的有限了解

他坐在一棵枯死的油松下面

不是雷电劈死,不是旱死

没有采取油脂的伤口。

他猜测是虫害。猜测

是对的,只是他不知道

两年前,一只小蠹虫如何

释放信息素,叫来一批同类

在此打洞,交配,生孩子

两个月不到,彻底死亡。

他坐在死掉的油松下面

是近旁小油松的阴影

刚好落在这里,看起来

是这两年成长起来的

虽然他不知道

是怎么成长起来的

更不知道临死前的松树

如何散播信号,让周围的邻居

释放防御毒素,并且

通过树根上的菌丝

搭建了一个毛发状的巨型矩阵

将糖分分享给附近的树。

他只知道,如何咒骂离开

因为死亡的木屑飘进眼里。

斑鸠

在民居房与公路之间

一只斑鸠在银杏树建巢

从下往上,只能看到

太阳与民居房的窗玻璃

形成一片反光,而它的家

隐约之间,十分简陋

却微妙地搭建在玻璃内室

看不到的上方

既在光的中心

也在光的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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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是爱的一种

或许是她的阴道有炎症吧

我们的身体关系被迫终止。

我抽出来,她一脸苦相,所有皮肤

皱在一起,像个老太婆,很丑。

她快要哭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有些厌恶。

刚刚抽离她的身体,我就成了一个旁观者。

完全忘了是我带着欲望的荆棘向她冲过去的。

她的脸庞随泪水落下,得以重新放下。

我的理智,从无法得到满足的生殖器

刚刚回到大脑,有一段看不见的炎症

正在慢慢成型——这是不可能的。

她经历的疼痛,我永远无法感受。

我以复杂的心情

去拥抱,我知道,那并非全是爱。

人形月亮

月光冰凉,照着黑夜。

我的身体冒出小疙瘩

一如月球上的小疙瘩。

我也可以是月亮

照着我内心的黑夜。

忙碌的嫦娥

深夜十一点半,月光穿过白云和椿树

落在好几个没有关上的快递柜的柜子里

不知道嫦娥又下单买了什么东西

也许,她早已做了天庭的购物总管

失败的作品

我脱光衣服

靠在床上看书

看到情色部分

阴茎勃起

便看了它一眼。

随后,我想专注下来

它却频频吸引我

低头看它。

尽管不大

又如此之大

因为,我越看

越觉得突兀

像一幅春水图

在岸边

被人画上

这么一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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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报告

半张A4纸大的体检报告单

像发试卷一样发到我们手上

大家交头接耳,查看自己和别人的情况。

我看到血型后面写着阳性,温柔的同桌是阴性

于是很是得意,笑话他不够阳刚,像个女孩子

他有些疑惑和紧张,查看了好几个人的单子

都是阴性。这下,轮到我紧张了。

去医院检查,从此,我是一个乙肝携带者。

妹妹哭了

我是走读生,骑单车出门

听到妹妹跟母亲说,她快要死了

因为她吃了我吃剩的饭菜。

那会我刚知道自己有乙肝

还不太习惯

忘了吃剩的饭菜不能给妹妹吃。

麻木的朋友

我想到死

没有现在那么具体:

肝硬化,肝癌,死亡。

只是觉得活不长。

它在我头上盘旋

没有形状,没有色彩,没有声音

只是一种临近的恐惧

仿佛睁着眼睛睡在棺材里。

起初很怕,时间一久

我与那些长期睡在棺材里的老人一样

把吃喝拉撒当成一回事

把它当成第二回事,像个麻木的朋友。

恋人

我告诉她们,我有乙肝

她们打开身心,接纳我

像接纳一个出身残疾的儿子那样爱着

以未来有可能成为寡妇的害怕决心那样爱着

像一朵黑掉一半的红玫瑰,在毒气中盛开

追踪一片云

一团紧密发光的云

向两边拉长,分散

等我从它们不断变化的过程中

抽身出来,举目四望的时候

我被围绕着,成为云最低的一部分

排版:别费力气了

校对:孙晓娜

图片:James Turr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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