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香子·过七里濑

苏轼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水天清、影湛波平。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

算当年、虚老严陵。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一叶小舟轻轻飘荡，双桨划动的小船像仿佛惊起了的鸿雁。水面和天空都如此清澈，倒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显得异常清晰。鱼儿在水中翻腾，搅动着水藻，白鹭在烟雾缭绕的汀洲上轻轻点触。小船穿过了沙溪，水流湍急；又经过了霜冻的溪流，感觉寒冷；最后来到了月光照耀的溪流，明亮如昼。

两岸的景色重重叠叠，像一幅幅画卷，蜿蜒曲折，又如同一扇扇屏风。回想起当年，严陵在此垂钓，白白地老去。皇帝和隐士，而今也已如梦一般消失，只留下空名而已。只有远山连绵，重峦叠嶂；山间白云，缭绕变幻；晓山晨曦，青翠欲滴。

富春山居图 前半卷 名为《剩山图》

《行香子》，又名《爇心香》《读书引》。正体为双调六十六字，前片八句，四处押平韵，后片八句，三处押平韵。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六年（公元1073年）春二月，时年38岁。因与神宗及主张新法的王安石政见不合，苏轼外任杭州通判。巡查富阳时，他在富春江中泛舟，经过七里濑时写下了这首词。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此时距离这次重大的变化还有六年。乌台诗案对于苏轼是一个人生的拐点，之后到了黄州，人生有了大的蜕变。这一首诗，我们能看到一个较为“直”的天才文人。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一叶舟轻，小船行得很快，在茫茫江面显得很小。双桨在划动，整个小船像是鸿雁在展翅飞出去。你看，东坡这个天才对语言的把握，别出新裁，天然去雕饰。舟行富春江，应是顺流而下的态势，但是江面相对平静，不像李白的“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那般快捷。

水天清、影湛波平。

远远望去，水天相接。再往近处看，江面平静澄澈，倒影清晰。远近的自然地转化，原本动势的江水，在这个视角和感受下，又显得很平静。把涌动的东西写得很安静，难得。人在情绪激烈变化的时候，能够平静下来，发而皆中节，更难得。此时的东坡，心平气和。这次虽则是外任，也是他主动的选择。惹不起躲得起。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水中游鱼，清晰可数，不时跃出明镜般的水面；水边沙洲，白鹭点点，悠闲自得。你看，这是很细致的景。唯有很静的心，才得这很细致的景。心如明镜，纤毫毕现。这是一种艺术修养，是观察力和静定力的呈现。可以想见，此时的东坡，稳坐船头，一心不动，远景、近景，或动、或静，一一呈现的眼底，映照心田。这是一种观照。书法的习练，既要照顾到整体的章法，还要顾及细微的笔法的起行收和牵丝连带。此相应于，“致广大而尽精微”。

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白天之溪，清澈而见沙底；清晓之溪，清冷而有霜意；月下之溪，是明亮的水晶世界。

这个当下，呈现的是空间、时间、心理物象感受的快速变化。白昼，清晨，月夜，这是时间的变化。急、冷、明这是心理物象的变化。

这个句式，也是行香子的特点，节奏感特别强，朗朗上口，跳动心灵，很容易出名句。 我们看看苏轼及其它词人写的其他的这个词牌，所写到的这个句式。

苏轼的《行香子·述怀》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李清照的《行香子·七夕》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秦观的《行香子·树绕村庄》

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这个词牌的句式，本身的结构很同意激发诗人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美。结构既是束缚人的，但是词人掌握住这个结构，从这个结构中自然地流淌出来，随性所欲而不逾距，这是文学修养的进路。

重重似画，曲曲如屏。

富春山居图局部

两岸连山，往纵深看则重重叠叠，如画景；从横列看则曲曲折折，如屏风。后世的黄公望，在画富春江图的时候，是不是天天在吟咏这东坡的这首词呢！

重重、曲曲，似画，如屏，你看这叠声词用的，用词的精到，真天才可为也。直白浅显，语意丰满。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当此谓也。

算当年、虚老严陵。

笑严光当年白白地在此终老，不曾真正领略到山水佳处。接下来，开始抒情了，开始从对事实的描写到自己主观的思考了，一到这里，心里的不平之气，隐含的傲气，郁愤之气，从心底泛出来了。

突然间笑人家严光，何苦来哉！ 有不爽气，笑人家千年前的严老干嘛，只是心里不爽气罢了。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来气。

东坡就是这样的直人。

富春山居图局部

君臣一梦，今古空名。

皇帝和隐士，而今也已如梦一般消失，只留下空名而已。

苏轼处在政治的漩涡，他难道不知道他的诗词一出，很多人都传抄、吟唱吗？此间隐隐含着的埋怨君王之意，直接的个人情绪，跃然纸上。这也是在几年后，他的作品，给人留下把柄，所造成的牢狱之灾，还真是自己的性格造成的。可能，也唯有这样的苏子才是苏子，他有他的成长，才会经历在黄州的蜕变。“水天清、影湛波平”，这样的观照在此时，也被自己的情绪搅动了。

东坡一抒情，就是真情，清澈见底，也敞开了心。虽好，但也容易被有心人抓下辫子。文人搞政治，难就难在这里。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只有远山连绵，重峦叠嶂；山间白云，缭绕变幻；晓山晨曦，青翠欲滴。你看苏子很快地就从个人的情绪中出离了。生机盎然，整个画面氤氲在春的生生不息里。大自然的永恒之美，直叩人心。

富春山居图局部

诗言志，见真心。 苏东坡做到了，此时的东坡先生，还是太直了。但是，我们爱这样的东坡，爱他的天才，爱他的真实，爱他的傲骨，爱他的豁达，爱他的可居可游可动可静的气象。

好，这篇小文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