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去都江堰的那天一早,在一片雨声中醒来,推窗一看,满庭都是雨水和落叶。用完早餐后,穿过杜甫草堂去坐车,清晨暴雨中的草堂阒寂无人,只有一盏灯火明灭。打着伞站了一会,一时不无遗憾,如果不是早已预定的行程不能改变,其实在无人的雨中更宜于凭吊这位诗人。
一路淋了一身雨,终于上车。开出城后,雨倒是渐渐小了。窗外弥望都是大片的绿树平原,行了一程,忽然看到前方标志牌上写着“望丛祠”,立时想起唐诗中的“望帝春心托杜鹃”与“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这种感觉,就像这趟车程不是空间中的移动,而变成了时光之旅,一下停靠在了古代某个瞬间。
车子进入都江堰市区,与我2000年去九寨沟时所经过的那次短暂停留,也已完全对不上。可能因为雨水刚洗过,整个小城看上去干净整洁,房屋也看得出来经过精心设计,并不像有些三线城市那样难看。
如今的都江堰,恐怕很大程度上是2008年汶川地震后所重建的(也因此,城内几乎看不到五层以上的楼房),灌县城墙、宣化门、白果巷……整个古城街区听说都是这些年翻建的,听说投资28亿元之巨。路边广告牌还有“山水外滩”的词句,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都江堰震后重建是上海援建的。
我们的车子最后停在“古县衙停车场”,斑斑的雨中只看到几棵百年银杏和一些老建筑的遗留的地基,但这里也已启动了复原计划。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一幕不断重演的戏剧:自近代以来,国人常毫不可惜地将一些历史遗迹夷为平地,踩在脚底(“古县衙停车场”不免让我想起民国时也曾将明故宫遗址用作飞机场),最后又再费心费力把它重建起来。
都江堰离老城很近,穿过南桥就是。下了一夜的雨,上游的蓄积的水量从南桥下汹涌奔流而过。岷江的水量集中在每年六至九月的夏季,这正是它水量最丰沛的季节。
两岸边的树荫凉棚下人声鼎沸,都是来此消夏休闲的茶客,自然也少不了成都人民最钟爱的体育活动——打麻将,在附近的虹口老镇,听说就有万人在水中打麻将的盛况。
南桥并不很长,但雕梁画栋极为精致,颇具古雅意味,桥上游人很多,还有吹萨克斯风的、甚至两个扮成孙悟空造型的人来回走动,大概现代旅游总不免会有些误入异次元空间的感觉。
虽然还有一点微雨,但看来并为阻挡人们的游兴,都江堰景区内照样人头攒动。堰功道两边竖立着历代为都江堰作出贡献的名臣,其中最受欢迎的自然是作为中国文化中智慧化身的诸葛亮,他的铜像是唯一一个被摸得发亮的,不时看到有游人过去依偎着他合影。
从离堆前往人字堰时,几乎人挨人地经过那段铁索桥,前前后后不分老幼的游人都兴奋地左右摆荡,仿佛过桥倒是个游乐园中的惊险娱乐项目。
都江堰对不同的人,意味不同。虽然人所共知它是两千年来伟大的水利工程,但我怀疑,大部分游人并不是为了来看“水利工程”的,除非是一些暑假带孩子来,希望给孩子一些科普的家长。
对一些游人来说,它其实只是个大一些的公园(且有山有水,好歹值回90元的门票了),导游讲的那种种“无坝引水”之类的妙处,无非也只是一些“故事”罢了;另一些人愿意去伏龙观和二王庙烧一炷香;而大部分人,感兴趣的大概既不是工程原理,也不是文化意味,他们来看的只是“风景”——是自然而非文化。
或许也因此,在视野开阔的鱼嘴那里聚集了最多的游客,远望去雨后青山隐隐,江水奔流,一道云气横亘在水天之间,确实是景色绝佳处。
都江堰正处在川西平原与横断山脉交界之处,可以设想,李冰父子刚上任时,这里恐怕还主要是非华夏文化。说起来“都江堰”的“都”字,很可能也是远古残留的氐羌系蜀语,饶宗颐谓“《九歌》之都广,可指成都平原”,西南一带“成都”、“琼都”、“管都”、“徒都”等带“都”字地名特多,多非汉语(《工程国家》一书中将“都江堰”译为All Rivers Weir,显然是把“都”理解为同形异音的那个含义了)。
前256年李冰上任为蜀郡太守时,上距司马错伐蜀取地正好50年,这一工程不是由古蜀国而是由征服者的秦国长官主事,并非偶然,因为秦国推崇耕战一体,可说是战国七雄中最不遗余力推行水利工程的国家(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当时正处于狂热的水利工程之中——著名的郑国渠开凿仅比都江堰晚十年。
从这点来说,仅仅把都江堰看作一项水利工程是看小了它的意义,它实际上使征服者的中原农耕文明取代古蜀文明成为可能,这种取代十分彻底,后人除了对望帝、蚕丛、鱼凫的传说之外,对古蜀国已近乎一无所知,以至三星堆文物出土时震惊了所有人。
在世界遗产中,“都江堰-青城山”是文化遗产项目,而非自然-文化双遗产(中国只有泰山、黄山、武夷山、峨眉山四个双世遗)。为何将都江堰和青城山连在一起,乍看十分费解,因为这两处除了地理位置接近之外,似乎没什么相似之处,通常的说明中,一个是水利工程,一个是道教文化(或者用那句在都江堰到处可见的广告词说,“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这就好像硬把故宫和周口店遗址栓在一起申报世界遗产一样。实在要说,那或许是两者背后都基于中国文化的某种内在精神,即“道法自然”和“顺势而为”。
虽然当时的秦国是法家当政,但都江堰治水倒似更合乎道家法则:对水需要顺势利导而不是正面强攻。都江堰常被称道是两千年不倒的工程,但这恰表明它当初与其说是人力,不如说更好地利用了天工。
毕竟,在岷江的急流冲击下,在古代那种技术水平下建造的任何人工坝体,只怕都会早被冲毁。它不像现代的葛洲坝等那样是一个拦河坝,而是一个利用河道原有水文地利的分水引水设施——它没有寻求全面改造自然,而只是四两拨千斤那样稍稍引导,将水引为自己所用。
这样,既能得其利,也不须投入太多人力(郑国渠号称耗费人力,但都江堰却无此类记载),还可延之久远。这种思想基于人对自身局限性的认识,强调的不是改造自然,而是更好地相处。与其说这合乎现代的“科学精神”,倒不如说更接近道家思想。
青城山 山门外的建福宫
与都江堰距离不远的青城山当然更是道教名山。山脚下便是一座“道教学院”,从山门外的建福宫到山顶的上清宫,所见都是道家文化的痕迹。川西一带,向有“道居青城,佛占峨眉”之说,只是青城山远不及峨眉山高峻。
沿山路向上去,两侧都是挺拔高耸的楠木和松杉,在雨后青翠欲滴——这里常年的空气湿度高达81%。山本身并不甚高,山门处海拔700多米,而主峰老霄顶也只1260米,又并不陡峭,因此一路爬山远不像三清山那样费力,2010年末又建成了索道(仅926米长),图省力的游人几乎可以在两三个小时内轻松上下山。
山顶的“上清宫”三字,是蒋介石1940年所题,想来是近年来才刚恢复,如今也是一众导游口中津津乐道的故事。时当盛夏,满山蝉鸣如雨,在此如蚁游人和蝉声之中,恐怕也须在无人处静下心来久坐才能感受到所谓“青城天下幽”了。
《续灯录》曾谈及佛道之间的差别:“佛与道相去多少?数片白云笼古寺,一条绿水绕青山。”这自然是城市佛教变为山林佛教之后的看法,但在这山巅的道观前,这一差别似乎也不分明了。
也难怪中国人常不大区分三教之别,这里道教宫观的规模形制,和一个山寺看起来也无甚分别,有时连用语都差不多(也有“慈云普渡”,只不过“无量寿佛”变成了“无量寿福”),同样也有超度亡灵的服务。
山顶香火最旺的自是祈福禳灾的三个殿:中长生殿,左财神殿,右药王殿。道教在此竟将佛教的一些神灵和用语也毫不客气地拿来为自己所用,慈航殿的“慈航真人”看来是仿照自观音的形象(成都青羊宫的慈航真人像更明显,该宫观的斗姥元君也仿自千手观音形象),侧厢就立着南海观音像,从这一点来看,道教和印度教有点像:它可以把佛教的神灵纳入自己的万神殿。
当然,如今青城山、青羊宫都是全真道派的重地,这一派原本就主张三教合一,认为儒释道的核心都是“道”,这还是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元本体论。
常有人说中国历史上宗教宽容,没有宗教战争。这确实是幸事。不过,现代宗教宽容是基于承认差异的基础上的,而中国传统上其实不在意差异,因为这种观念认为差异只是表象不是本质,而种种学说和意识形态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这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宗教宽容,甚至在一些人看来,类似于和稀泥。不过看看满山游人、忙着烧香跪拜的人,又觉得分辨这些似也确非那么重要。见多了那些不能容忍异见的人,便觉得要在承认差异的基础上相互容忍,对世人而言不免太难,又太辛苦,或许还不如这样,无为无作,承认混沌和空无这样前意识的状态才是所有观念的基础。大概这就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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