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奥斯卡奖、四座格莱美奖,这些都不足以概括德国作曲家汉斯·季默在好莱坞的成就以及他给影迷留下的深刻回忆。

从《狮子王》到《角斗士》,从“黑暗骑士”三部曲到《沙丘》,他的配乐贯穿在雷德利·斯科特、克里斯托弗·诺兰、丹尼斯·维伦纽瓦等名导的作品中,片中那些载入影史的名场面都离不开他的配乐的烘托。

汉斯·季默的名字早已成为好莱坞电影配乐的一块金字招牌。他以电子合成器和传统管弦乐的结合著称,用密集的鼓点与奇特的乐器声响冲击着观众的耳膜,并在剧情最动情处用令人难忘的旋律将气氛渲染到极致。

在《沙丘》系列中,他创造出了许多仿佛不存在于地球的声音,令观众身临其境地踏入光怪陆离的未来异星世界。

与很多受过正规音乐教育的配乐师不同,汉斯·季默不喜欢科幻电影中出现优美精致的欧洲管弦乐,理由很简单:不搭。如果电影已经飞翔至未来天际,那么他的音乐也将如同吹过沙漠的风、女武士战斗前的怒吼,用声音描绘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汉斯·季默出生在德国法兰克福的一个犹太家庭,母亲热爱音乐,父亲是一位工程师和发明家,所以季默从小就喜欢改装家里的钢琴,还得到了父亲的赞许。

这股改造乐器、发明乐器的热情一直延续到了他后来的音乐创作生涯中,他常说的一句话是“PVC材料是你的好朋友!”

或许是受母亲的熏陶,汉斯·季默也爱上了音乐,但对于正统且严格的音乐教育没那么感冒。“我只上过两周钢琴课,但我玩过乐队,我是自学成才。”他在采访中曾如此总结。

在早年玩乐队的日子里,他主要演奏的乐器是电子琴和合成器。

在伦敦,他结识了后来的搭档、同时也是他进入电影音乐领域的引路人斯坦利·迈尔斯,两人一同合作为《月光》《我美丽的洗衣店》等英国电影创作了配乐。

汉斯·季默在好莱坞的第一部配乐代表作,是1988年巴里·莱文森执导的电影《雨人》。当年,莱文森的妻子看了一部关于非洲反种族隔离的电影《无声的岁月》,对季默的配乐印象深刻,于是向丈夫推荐了他。季默凭借这部电影获得了第一个奥斯卡提名。

后来,他和雷德利·斯科特合作的《末路狂花》《角斗士》等影片逐渐为他赢得了在好莱坞的名声。

20世纪90年代初,汉斯·季默受邀为迪士尼动画片《狮子王》创作配乐。

他此前已为多部非洲题材的电影作曲,也亲自前往非洲采风,但被非洲某些政府以参与“颠覆本国政权”的电影为名而警告,不得已,这次只能改由剧组同事前往收集素材。季默人在家中,却还是凭着记忆和感悟塑造了一个非洲。

《狮子王》开场,阳光照射下,响起了洪亮的土语吟唱,立刻将观众带入一片荣耀大陆。

季默凭借《狮子王》首次拿下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奖,而他下一次得奖还要等到二十多年后的《沙丘》。

21世纪初期,汉斯·季默成为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御用配乐师,谱写出他职业生涯中最具知名度的数张原声专辑。

从“黑暗骑士”三部曲到《盗梦空间》,从《星际穿越》到《敦刻尔克》,季默与诺兰搭档默契,“玉米地追逐”等乐段的名气甚至不输电影本身。

诺兰有时会直接将一些音乐元素写在剧本中,比如《盗梦空间》中进入下一层梦境、时间由此变缓的那个铜管乐重低音,季默带着十位铜管乐手和一架钢琴再现了诺兰脑海中的声音。

2019年,合作过《银翼杀手2049》的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又打电话给汉斯·季默:“你听说过一本叫《沙丘》的小说吗?”

当然。季默在少年时代就爱上了这个科幻经典,能为其电影版配乐是他的人生梦想。

为此,他抱歉地拒绝了诺兰的新片《信条》的配乐邀约。

“我一直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发明出不存在的乐器,创造出不存在的声音。”在《沙丘》系列的配乐中,季默得以放开手脚,按照想象尽情发挥。

他一直认为电影配乐是一种团体工作,为了《沙丘》,他集结了一群世界顶尖的独唱音乐家与独奏乐手。

他请来迈克尔·盖格用喉唱法吟诵异星语言,再用压缩器加以处理,制作成极具压迫感与危险性的哈克南家族士兵备战时的配乐。

他邀请擅长纯人声节奏演唱的卢瓦尔·科特勒来演唱片中标志性的女声配乐,并将之形容为 “海妖的呐喊”。科特勒表示:“当你被要求去做一些传统认知中人声所做不到的事,而你还答应了——惊人的事情就会发生。”

汉斯·季默希望大提琴手郭婷娜奏出西藏号角的呼喊,要求吉他手格斯里·戈万模拟出风笛的吟唱,他对笛手佩德罗·尤斯塔奇说:“不要只想吹出笛子的音色,要想着风呼啸着掠过沙丘的声音。”

他和乐手们频繁造访五金店,鼓捣出了各种不存在的改装乐器。乐手与歌者频频接到来自季默的前所未有的离奇要求,却都兴奋地参与其中,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能在专业领域中将自己独一无二的才能发挥到极致,去探索和挑战从未踏足过的边界。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大家已经习惯了看到32把小提琴、14把大提琴、6把低音提琴——那种常规的管弦乐团。但是想象一下,如果音乐全是由那些我们发明出来的乐器演奏而成的,那听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完两部《沙丘》电影,便可以给出答案:是被带离了地球的感觉,是真正进入异星与未来的感觉。

大提琴手郭婷娜(左)、笛手佩德罗·尤斯塔奇(中)和汉斯·季默(右)

《环球银幕》专访

“沙丘”系列配乐 汉斯·季默

在我们的专访中,说起为《沙丘》系列配乐的幕后故事,汉斯·季默完全没有表露出被媒体轮流轰炸采访之下的疲惫,也没有“背稿”的感觉,而是就我抛出的问题侃侃而谈,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一直说下去,时间短短,干货满满。

当工作人员打断了我的最后一个提问时,季默还意犹未尽:“没关系,我们来说完最后一个问题吧!”是的,在维伦纽瓦的沙丘中,汉斯·季默找到了最如鱼得水的状态。

环球银幕:《沙丘2》是你和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第三次合作,你如何找到合适的音乐风格来帮助他将这个故事搬上银幕?

汉斯·季默:这次和以往有所不同,我们都早在青少年时期就爱上了这本书。我想,我们一直都想拍这个电影,但我们首先必须学会如何拍电影、学会如何写电影配乐,必须让人们相信我们能做得到。

其次,丹尼斯和我之间并不是用言语来沟通的。比如,我会写出一些音乐,把音乐发给他,或者请他来我这里,直接为他弹奏,给他听我创造出的新声音,而他会给我展示很多图像。

事实上,他从未让我读《沙丘》的剧本,因为我对原著太熟悉了,他想要我来做这个没提前看过剧本、视角更纯粹的人,会说出“等一下,也许我们可以比现在的剧本做得更好”之类的话。他希望我的视角忠实于原著。

不对,我好像还是没说到点子上。我认为拍这部电影最需要的是,去找回少年时代爱上某件事的那种热忱。

我爱这部电影的一个原因是——我从未跟任何记者说过这个——你知道好莱坞有个习惯,总是让中年超级巨星们来担纲主演,但我们让孩子们站在了主角的位置上,赞达亚和蒂莫西(·查拉梅),他们非常接近我们读这本书、爱上这本书时的年纪,这真的是很妙的一点。

我和他们之间有着奇特的缘分。

蒂莫西和我合作的第一部电影是《星际穿越》,当时他还是个小男孩;

《星际穿越》中的蒂莫西·查拉梅(左)

赞达亚和我有着另一层缘分,我在好莱坞的第一部突破之作是巴里·莱文森的《雨人》,而赞达亚演了电视剧《亢奋》,那正是巴里的儿子萨姆·莱文森拍的。

所以,这是跨越了两代人的一层关系,某种程度上就像个大家庭一样。

还有本片的剪辑师乔·沃克,我们第一次合作是在1988年;不知不觉间我们全都凑在了一起拍《沙丘2》。虽然没有正式聊起过这些,但这种感觉很棒。

我还记得,我是丹尼斯问的第一个人,当时我们站在太阳下等车,他突然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本书叫《沙丘》?我表现得有点兴奋过头,他大概就明白,问对人了。

环球银幕:在《沙丘》第一部中,丹尼斯向你提议使用风笛来代表厄崔迪家族的文化,你们还讨论了风笛如何有可能在未来的一万年中幸存下来。那么,在音乐创作层面,你如何平衡故事中的幻想元素和更加现实和人性化的元素?

汉斯·季默:其实是这样的,我应该告诉你实情,在第一部《沙丘》的纽约首映式上,映后阶段有人问了有关风笛的问题。我说,实际上你听到的不是真正的风笛声音,而是我的吉他手格斯里·戈万用吉他模仿风笛的音色弹奏出来的音乐。

丹尼斯看着我,问:“所以我以为的风笛,其实不是风笛吗?”我说,不,原本是的,但因为我写了一些风笛演奏不出来的曲调,所以改成了吉他。我们原本要继续回答问题,但丹尼斯暂停了提问,再次看着我,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是你要告诉我的吗?”(笑)

所以说,有时候你听到的声音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它们有可能出自别的乐器。等等,我忘了你的问题后半段是什么来着?我就记得可怜的维伦纽瓦了,哈哈哈。

环球银幕:哈哈,我是好奇,在创作时,你是如何平衡故事中的科幻情节与更贴近现实、更人性化的方面的?

汉斯·季默:我不会去考虑“科幻”这回事。我喜欢丹尼斯加入风笛的这个点子,他拍摄了风笛演奏的画面,虽然最后音频被我“毁”了,改成了吉他的声音,但重要的是,他在有意识地打破一些常规。

我小时侯看科幻电影时最恼火的一件事,是片中总是用欧洲管弦乐队做配乐,不是我不喜欢那些音乐,也不是那些音乐不精彩——比如《异形》当然有着杰出的故事和音乐——但作为一个孩子,我总会想,为什么是小提琴,为什么是法国单簧管,明明画面中的一切都看起来很奇怪,服装也很奇怪,还有宇宙飞船和火箭之类的东西,那为什么音乐不是电子乐?或者,像《银翼杀手》那样伟大的音乐?当然,那是罕见的在配乐方面真正拥抱科技与未来的科幻电影之一。

所以这两部《沙丘》的配乐,我可以确切地说,不是管弦乐团来演奏的,而是来自我认识的最了不起的一些独奏音乐家,他们都是和我合作了很多年的朋友。

其中,女声是最具人性的声音,它是《沙丘》系列配乐的基石,因为我相信强大的女性角色是“沙丘”的力量来源,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认为第一部电影的力量在于母亲,而第二部电影的力量在于契妮,所以我想用电子乐和我们发明的一些疯狂的乐器来为这些了不起的女性角色提供一个框架。其中一些乐器非常古老,可能有4000年左右的历史,但经我们改造,它们能够演奏出那些本应无法演奏的音符。

环球银幕:你经常使用非常超出常规的乐器,创造出全新的声音,是什么启发或激励着你去探索这些新领域,又如何决定哪些声音可以用于配乐呢?

汉斯·季默:我没法不这么做!丹尼斯给我展示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图片,让我意识到我的职责就是去发明一些人们从未听过的声音。我们通力合作,互相激励和挑战着彼此去做到更好,只为了呈现出全新的东西。

有一部电影的配乐是我肯定做不到的,那就是《银翼杀手》,因为(作曲家)范吉利斯已经写出了无比美妙的旋律,所以,我也必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独特音乐,做一些超出常见电影配乐范畴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