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延安。

一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的年青人推开抗大宿舍的窑洞门,在门外洗漱着,突然间,他抬眼看见门外老榆树身上被划了个不起眼的记号,这个年青人浑身一颤,向来冷静的脸上刹那间触电般闪过了一丝震惊之情:这记号是军统老上司毛人凤与他约定的特别信号,除非有要事,毛人凤不会通过他在延安的单线联系人来找他。

年轻人叫沈辉,是抗大二期的优秀学员。来延安之前的履历,他填写了“中央大学进步学生”,经边区保卫处两次政审和周兴处长的当面审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进入抗大后,沈辉的学习能力和吃苦精神深得校长康生赏识,曾当众向教育长罗瑞卿推荐沈辉是个难得的人才,由于写作能力强、理论知识扎实,沈辉不但被评为优秀学员、担任了区队长,还顺利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很快就要进入毛泽东身边的机要部门负责文件收发。

有那么一段时间,沈辉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直到这个特殊记号唤起了他的记忆:他是由戴笠“汉中训练班”精挑细选出来的特工杀手,早在一年前就曾在上海、杭州诱捕杀害过七八名地下党员,双手沾满血腥,来延安潜伏,也是为了伺机暗杀中共高级领导。

化名沈辉的沈之岳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没急着去树洞里取信,直到傍晚时分,才趁着操场上人潮汹涌拿走了被折叠成小方块的密信。

沈之岳

在香烟纸上用暗语写的密信要他明天中午到甘泉县的杜甫祠堂见面,沈之岳把信烧了,想了一晚上,决定不去赴约。

这让他逃过一劫,很多年后,成为台湾“国防部”情报局局长的沈之岳曾感慨自己命大,派往延安潜伏的特务几乎在1938年后全部落网,只有他逃离了延安,虽未完成任何暗杀,却也刺探了一些有用的情报,并靠着难得的延安经历受到戴笠、毛人凤另眼相看,被当成接班人培养。

1990年,沈之岳身患晚期前列腺癌,1993年11月扩散到肺部,在妻子徐露的劝说下,他四次来到大陆求医。在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这个曾经刺探过新四军情报、密谋暗杀刘少奇的军统杀手,尽管求生欲很强,也在北京接受了最好的医疗,还是在1994年2月离开了人世。

而不知道是他故作神秘,还是后人攀附,竟为他打造出了“双面间谍”的人设,沈之岳旧部在台湾报发文称有传张爱萍将军曾为沈之岳撰写“文武全才,治国有方,一事二主,两边无伤”的评语。后来,张爱萍夫人李幼兰为正视听,由其子张胜执笔,特地发表声明驳斥这一传闻。

而从沈之岳一贯的行径看来,他对蒋家父子忠心耿耿,手段残忍、喜欢自我吹嘘,延安这段潜伏经历,不过是他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的一个手段罢了,因此他故弄玄虚、半真半假,甚至把自己说成曾当过毛泽东的秘书,在蒋家王朝彻底谢幕之后,他数次往返大陆,垂死之龄,仍不忘隐晦地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罕见的“双面特工”。

1、大学时期就开始冒充进步学生,1938年潜伏延安

沈之岳1913年出生于浙江台州市仙居县下阁乡西陆村一个殷实家庭,幼年丧母,被再婚后的父亲寄养在奶妈家,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养成了他沉默寡言、善伺人意、机警会伪装的性格。

1930年5月,沈之岳考入南京中央军校第八期,毕业后,1933年考入了上海复旦大学,大革命失败后,上海工人在地下党领导下经常举行大罢工,进步学生们十分支持工人运动,此时沈之岳受新思想影响,表现积极,经常参与活动。

一次罢工运动中,沈之岳遭到戴笠手下的复兴社(军统前身)特务逮捕,其他学生都在审讯中惨遭严刑拷打,只有沈之岳表现冷静,故意用闪烁其辞的话冒充是国民党某高官的亲戚,搬出大佬当作靠山,把很多细节说得活灵活现,让特务们既无法核实又不敢下手,最终只得把他暂时关押。

事情水落石出后,复兴社特务叶翔之对沈之岳的“临危不乱、应对有方”佩服万分,认为此人的表演水平和应对能力一流,就推荐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浙江老乡戴笠,戴笠素好奇才,一听之下很感兴趣,就命人把沈之岳从牢房提出来亲审,几次与他深谈,沈之岳学习能力强、又渴望飞黄腾达,很快被戴笠说服了,答应暗中加入复兴社,接受戴笠的单线秘密领导。

就这样,从狱中出来时,沈之岳已经成了复兴社的特务。

他精通伪装,又读过大量马列书刊,通晓英语、俄语,出狱后仍旧冒充进步学生,化名李国栋,加入了光明读书社等上海共产党外围组织,在获得人员名单、活动地址等情报后,就汇报给戴笠,很快破坏了好几个地下党的活动组织。

沈之岳枪法很准、下手也狠,据曾担任毛泽东警卫工作、建国后任公安部部长的王芳在回忆录里记载:“沈之岳双手沾满共产党人的鲜血,抗战初期在上海、杭州诱杀过七八位共产党员,是戴笠手下的一员干将。”

抗战期间,军统对延安的监视仍然没有停止,在第一、八战区设立调查室,在西北设立秘密调查机构,千方百计进行打压。

1938年初,张国焘借“祭拜黄帝陵”之机逃出陕甘宁边区、投奔国民党,加入军统主持“特种政治问题研究室”,沈之岳被调来配合他的工作。

不久,张国焘提出,共产党重视知识分子,可设立“特种政治工作人员训练班”,训练知识青年当特工、打入延安,这主意得到戴笠赞同,很快在汉中成立了一个训练班,招收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的青年男女,每期三个月,训练期间所有人员只准进不准出,互相之间一律以代号相称,彼此不知道真实姓名,除了进行反共思想教育外,还培训他们快速掌握射击、爆破、暗杀及窃取情报的技术,期满合格者就伪装成进步学生,送往延安长期潜伏。

沈之岳与程慕颐负责这个训练班,不过,开班没有多久,沈之岳首先奔赴台湾,开始了他的间谍生涯。

1938年4月,一个来自重庆的教授访问团前来延安参观,访问团中的中央大学萧致平教授(即陈致平,作家琼瑶的父亲)与毛泽东有私交、且长期同情中共,因此一行人受到了毛泽东、周恩来的接见。

萧致平、刘永川教授身边跟着一个叫沈辉的瘦削青年,此人表现得非常谦恭温和、话也不多,他自称是萧致平教授的私人助手,是中央大学学生,对马列主义素有研究,还与八路军干部们切磋了不少理论问题,他通晓俄文、博览马列经典又朴素亲切,给延安干部们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右一为萧致平

一个月后,重庆教授团离开了延安,沈辉却没有随行,他坚决要求留在革命圣地延安。

当时这样的进步学生很多,边区保卫处对他进行了例行的政审,没找出任何问题,保卫处周兴处长与他谈话数次,也没发现破绽,周兴看他籍贯上写着是河南息县人,说话却有江浙口音,就盘查起原因,沈辉回答说是因为从小跟着亲戚在上海读书,还说了几句发音地道的上海话,算是蒙混过去了。

为保万无一失,周兴发文请求重庆地下党组织进一步协查沈辉的背景来历,而沈辉的学籍早由戴笠派人在中央大学做好档案,加上在上海搞工人运动时有过入狱经历,从事军统活动用的又是“李国栋”的化名,因此其履历竟然一点漏洞也找不出来,顺利过关,进入抗大二期学习。

沈辉貌不惊人,但天资聪颖、理论水平高,擅打篮球、会拍照,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学员中的区队长。

当时抗大为了防止军统特工混进来,也以多种手段进行排查,有时,某教员正在抗大课堂上讲课,会冷不防举手指着后排大叫一声:“你看,你看,那个是国民党特务!”然后由隐身学生群的保卫处人员,把面露惊恐者名字记下。这种情况下,沈之岳从来都表现得极为淡定从容,根本没引起过保卫处的疑心。

不久,沈辉被批准加入共产党,毕业后分到中央机要部门从事文件收发。

此时,戴笠在“汉训班”上发表讲话,要求学员们“根据形势发展,在延安一两年之内做出轰轰烈烈的成绩。”

后来据1983年沈之岳接受香港、台湾记者采访时谈到,当时“汉训班”班有一张暗杀名单,名单上有毛泽东、周恩来、博古等中共高级领导,这就是戴笠想要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