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王大珩带着简单的行李,独自站在清华大学的校门前。
他仰头看着门楣,对着出自清末要臣那桐之手的“清华园”三个大字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进入绿荫浓重的校园,穿行在这座从前的皇家园林中间,王大珩忽然想起了考清华时的作文题目——《梦游清华园记》,不由微微笑了起来。这个题目出得好,王大珩想,它让那些渴望走进清华而又从未见过清华的学子们张开想象的翅膀,先在自己心目中的清华园里自由翱翔了一回。如今,王大珩终于走进了清华园,走进了这个自己曾经梦游过的地方,走进了这个托举自己梦想的地方。
在报到处,王大珩看到有位先生正在接待想要上物理系的学生。每来一位学生,这位先生都是先查看分数簿,查完分数后再决定是不是给对方办手续。分数合适的简单问几句就给办手续了,看到分数不合适,就诚恳地劝说对方放弃,直言相告学物理会面临许多困难,不仅修完全部课程很难,毕业后也不容易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
结果很多想进物理系的学生都在这位先生的劝说下自动放弃了。也有个别不愿意放弃的学生,怀疑先生嫌自己分数低,缠着先生问分数。但先生就是不肯说出分数,只是一再劝说。很明显,那位先生是不愿意伤害任何一个学生的自尊心。
王大珩忍不住悄悄问身旁的人这位先生是谁,当听说他就是叶企孙先生时,不禁十分惊讶。王大珩很早就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叶企孙先生,因为父亲对叶先生十分推崇,所以王大珩也一直渴望见到叶先生,没想到刚进清华园就遇到了叶企孙先生。
王大珩在一旁默默地观察着叶企孙先生,见先生一副文质彬彬的学者模样,说起话来多少有些口吃,但目光聪明敏锐,表情和蔼真诚。轮到王大珩时,他心里紧张极了,生怕自己会被叶先生拒绝,一时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没想到叶先生查看过分数后,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就给他办了手续!王大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踏实下来。
王大珩十分幸运。他进清华大学物理系的时候,正是清华物理系的鼎盛时期。当时的清华大学理学院集中了一大批包括叶企孙、熊庆来、吴有训、萨本栋、周培源、赵忠尧等人在内的,具有很高学术造诣的理学教授。
这些教授大多是从国外学成回国的,不仅授课有方、教学能力极强,还能开展科学研究工作。当时,如此强的师资阵容和能集教研与科研于一体的办学条件,在旧中国的教育体系中实属凤毛麟角。但在清华物理系的所有师长中,对王大珩影响最大的还要数叶企孙先生。
叶企孙先生是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物理系主任。他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清举人,曾在早期的清华学堂讲授过国学课程。叶企孙先生留学美国,获得过芝加哥大学理学博士和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在攻读博士期间,他就与导师合作测定出了普朗克常数数值,这一成果后来被国际物理学界沿用了达16年之久。
叶企孙是一位在学术上造诣极深的先生。他思维敏捷,教学方法灵活独到,讲课从不给学生们宣读书本上的内容。他虽有很重的上海口音而且又口吃,但却丝毫也不影响他把那些基本概念讲得清晰易懂。
叶先生负责讲授的热力学是最难懂的课程之一,但他极善于把握关键,每当讲到重要的地方,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重复讲解,直到学生真正透彻理解了为止。
叶先生讲课最突出的特点还在于他十分注重跟踪国外最新研究成果,注重开拓学生的眼界。他讲同一个课题,每年所举的例子都不相同,甚至不同班次的都不相同。因为他总是要在自己的讲义中随时补充进最新的例子和最近的发展成果。这种授课方式很接近国外那些高水平的教授。
叶先生的考试也与众不同。他常根据学生的不同情况给学生出不同的题目。有一次考统计物理学时,叶先生给王大珩单出了一道题。他先给了王大珩一本德文版的统计物理学专著,让王大珩先把这本专著看完后,再根据专著中的论点写出一篇有自己见解的文章。
接过叶先生递过来的专著时,王大珩心里直打鼓,他只在礼贤中学学过一点点的德文,凭自己那点可怜的德文底子不仅要读完这本专著,还要读出自己的见解来,实在有点勉为其难。但叶先生却毫无通融余地。
逼得没有办法,王大珩只好起早贪黑,整天抱着德文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那本专著啃了下来。结果,这次统计物理学的考试使王大珩的德文水平在极短时间内上了一个大台阶,为王大珩打下了良好的德文基础。
叶先生终身未娶,多年来一直是独身一人生活,身边只有一个老男佣。王大珩和同学们无事时常喜欢往叶先生处跑。虽然叶先生在为人上书卷气很浓,从没有多少客套话和格外热情的表达,但却从不令学生有冷淡和生分之感。
学生们对叶先生的人格、人品有一种很深的信赖,只要碰到困难首先就会想到去找叶先生。当年,于光远是王大珩的同班同学。同学们见于光远在生活上十分拮据,就跑去找叶先生,请他帮于光远想个办法。叶先生当时并没说什么,但之后很快就为于光远找到了一份到中学代课教书的差事,让他能挣点薪水补贴生活。
要知道,清华当时是不允许在读学生去外面兼职的,要上上下下做多少工作,学校才肯对于光远网开一面。但事后,叶先生对自己的努力却只字不提。
“七七事变”后,叶先生积极支持我党在冀中根据地的抗日活动。他通过曾给他当过助教的冀中军区供给部研究所所长熊大缜,一面介绍清华大学学生到冀中根据地参加工作,一面筹集资金为吕正操部研制黄色炸药、购买电台和医药用品。
蔡元培先生曾在日记中记载过叶先生四处筹款的活动。蔡元培先生写道:致孙夫人函,由企孙携去。……企孙言平津理科大学生在天津制造炸药,轰炸敌军通过之桥梁,有成效。第一批经费借用清华大学备用之公款万余元,已用罄,须别筹,拟往访孙夫人,嘱作函介绍,允之。
“一二·一运动”时,叶先生以西南联大常委会主席的身份主祭在“一二·一运动”中牺牲的四烈士。他亲自出面与当时的云南省主席、昆明卫戍司令交涉,要求保护学生,允许学生抬棺游行,并积极组织法律委员会处理惨案控诉事件,伸张正义。
北平解放前夕,国民党政府派飞机到北平,准备把文化界的名人接到南京去。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和叶先生都在拟接人员名单之内,但叶先生却没有和梅贻琦一起走。叶先生早已对国民党失去了信心,对共产党抱着深切的希望,他拒绝了国民党的邀请,毅然留下来等待北平解放。
但后来,叶先生却在“文革”期间因熊大缜的冤案受牵连,被投入了监狱。
熊大缜是叶先生的助教,清华有名的才子。当年熊大缜本来已经准备去德国留学了,但“七七事变”后,这个热血青年却放弃一切去了冀中根据地,参加了抗日的队伍。
当时,熊大缜在吕正操手下当供给部部长,所需的很多人才和物资都是通过叶企孙先生帮助解决的。但1939年,熊大缜却在锄奸运动中被污为特务杀害了,年仅26岁。叶先生与熊大缜情同父子,他了解熊大缜,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有才气、有活力、有热情的年轻人。叶先生从来就不相信熊大缜会是特务。
叶企孙先生被放出来之后,王大珩去看望他。记得那是一个秋末冬初的夜晚,王大珩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叶先生那清冷的家门。等了很久,叶先生才弓着身子出来开门。与先生四目相望的那一刻,王大珩哽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许多年没见面,如今先生面容憔悴,表情木然,举止迟缓,目光中的灵动已全然不见了。王大珩知道先生这些年受了很多的苦,但还是没想到先生的变化竟会这么大。师生二人没有任何客套式的寒暄,只默默地相引着走进房间。
叶先生告诉王大珩,自己因为熊大缜的牵连,被怀疑是国民党CC特务,在监狱关押了一年多。现在虽然释放了,但仍处于继续接受审查的阶段。
王大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熊大缜是王大珩的学长,他虽然不了解熊大缜,但这位当年名满清华的才子曾给他留下过很深的印象。王大珩至今还记得熊大缜那英俊开朗的容貌,记得他在校园各项活动中活跃的身影。
与叶先生一样,王大珩也不相信熊大缜是特务。他不相信一个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的人会是特务,不相信一个为救国而甘愿放弃个人前途的人会是特务,不相信一个把自己的先生、同学都吸引到抗日阵营中的人会是特务。听说熊大缜在被处死前竟提出不要枪毙他,他宁肯被石头砸死好省下子弹去杀日本鬼子。王大珩怎么也无法相信做出这种壮举的人会是特务!
师生二人相对而坐,许久无言。 正是秋冬之交的落寞时节,窗外瑟瑟的秋风把枯叶操纵得漫天飞舞,初冬的寒意趁机推搡着门窗,从破败的缝隙中哄挤进来,肆虐地占据了一切空间,心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拥堵得满满的。
冷,他们都感到了一种沁入骨髓的冷。
离开叶先生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走出大门外,王大珩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久久地伫立着先生那郁郁的孤独身影。先生是明显地衰老了。那一刻,王大珩心里突然有些惶然,他为先生担忧,不知道先生独自一人能否平安地走过这个凛冽的严冬,不知道前面等待先生的还有些什么。
那以后,有关先生的消息就越来越糟糕了。有传言说先生的精神越来越差,甚至干脆就说先生疯了,说看到先生弓着背,穿着破棉鞋踯躅街头……后来,就得到了先生病逝的消息。
叶企孙先生的问题至死也没能搞清楚。直到1986年,有关方面为熊大缜平反昭雪,叶先生的问题才随之得到了解决。只是此时,熊大缜已默默含冤九泉近半个世纪之久,叶先生也已故去几年了。
81岁时,王大珩在接受采访时曾有过下面一段对话:在您一生中,哪位先生对您的影响最大?
叶企孙叶先生。
他对您的影响是否主要是在治学方面?
不!不仅是做学问,更主要的是做人。做人?
对,做人。叶先生做人真诚正直,不温不火。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从不哗众取宠,也绝不趋炎附势。
您最钦佩叶先生的是什么?
他有一颗诚挚的爱国之心。只要是对国家民族有利的事情,他就一定要倾尽自己全力去做,而且无怨无悔。我常记起与叶先生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即便在那个时候,即使是面对我,叶先生也没有一句怨言。
文章节选自 《王大珩传》一书。
《王大珩传》
中国青年出版社
马晓丽/著
一百多年前,西方的一位战略家就曾经说过:一个民族如果输掉了科学,也就输掉了未来。
王大珩从来就有他独特而深刻的思维,面对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他放弃了继续深造,选择了光学玻璃制造与研究。回国后,一句“馆长就馆长,只要能做事就成”,他挑起了仪器馆的大梁,工作很快就有了起色。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常把这句话常挂在嘴边: 没东西就找王大珩要去!
1958年,长春光机所以研制高精光学仪器和光学玻璃的“八大件一个汤”而闻名全国科技界。 “原子弹、导弹中的光学设备一定要让长春光机所来做! ” 钱学森的这句话一锤定音。 晚年的王大珩以一位战略科学家的眼光与智慧,成为倡导中国的“863”计划人。
王大珩: 他用“光”改变中国。
【作者简介】
马晓丽,沈阳军区文艺创作室创作员,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作协军事文学委员会委员,辽宁作协理事。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楚河汉界》、长篇纪实散文《阅读父亲》、长篇传记《光魂——光学家王大珩》、中篇小说《云端》、短篇小说《杀猪的女兵》《左耳》《舵链》等。
其长篇小说《楚河汉界》获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曹雪芹长篇小说奖及第十届全军一等奖、入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并拍摄为长篇电视连续剧《将门风云》。中篇小说云端入选《21世纪中国中篇小说》,并获第十一届全军一等奖。短篇小说《俄罗斯陆军腰带》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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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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