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小花

这周有一件事情颇有意思。

比亚迪趁着英伟达GTC大会官宣了将采购英伟达最新一代的车载芯片DRIVE Thor 。黄仁勋在英伟达大会上,还因此颇花了几分钟来推荐比亚迪。

在此前,已经有很多中国车企在年初的CES展上达成了跟英伟达之间的芯片合作。

纯粹从产业角度,这并无任何奇怪之处,毕竟英伟达的芯片如今在算力领域是无可争议的优选。

不过因为比亚迪是中国目前销量最大的车企,这项合作的达成,引发了众多“网友”的热议。

比如,赚着中国钱,装着美国芯?又比如,这是在与虎谋皮!更多的是直接的质问,为何不用华为的芯片?

当然,在这些帖子的评论区,很多话就更不堪细读了。

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这样的质疑来得并不意外。相比于对小米的同类型攻讦,到目前为止,似乎还没有看到谁因此把王传福戏作王传志,也算是“网友”的客气了。

对于中国芯必须实现自主,中国能造出世界领先水平的芯片,我绝对支持,并充分相信。不过对于这件事,我还是想说一些基本事实。

第一、在车用芯片领域,优秀的中国汽车企业都倾向于尽可能的使用中国芯,因为便宜,也因为支持国产,谋求自主。比如,比亚迪自己的芯片公司就已经上市了;再比如,吉利、上汽,乃至蔚来,都在能力范围内谋求自研芯片。但自动驾驶主芯片,现在确实主要由英伟达提供。

第二、在中国车规芯片的供应商中,英伟达的比例超过80%,第二名是中国企业地平线,占比约不到7%。排名靠前的还有中国企业黑 芝麻 参数 图片 ),约5%;华为海思占比不到1%,略高于高通。但是自动驾驶、车机主芯片主要来自英伟达。

第三、华为在汽车业务中,并不倾向于大规模单独出售芯片。在几年前余承东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就表示过,华为不是一家出售芯片的公司,当下并不倾向于发展汽车芯片销售业务,而更倾向于推进他们一直在强调的三种体系化智能业务模式。

第四、华为芯片技术取得一定突破,但是麒麟芯片的产能、良品率还处于爬坡阶段,整体芯片的性能也还未达到领先水平,只是突破了关键禁锢,被严厉制裁的华为是英伟达自己也承认的强劲对手,对此我辈国人与有荣焉,但是在卷出天际的智能汽车产业,高端产品不得不采用最前沿、最成熟的芯片,除非国家立法必须使用国产芯片,就像美国要立法社交媒体不能被中国企业掌握一样。

第五、中国汽车企业发展的基本目标是全球化,不能全球化的汽车企业就不会真正进入产业领先阵营,这是产业的规模化效应决定的。而客观上,华为的芯片,在全球化道路上带来的难以预计的风险,是大型车企无法承受的。比亚迪和赛力斯面对的问题目前还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

第六、不造车的华为,对待各层级合作伙伴似乎亲疏有别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不太能让选择更独立的发展之路的大型车企优选。

最后,比亚迪是什么样的企业?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是一家能自己造就决不外采,能买国产就绝不进口的车企,比亚迪如今的优势,一方面是它从2003年开始就坚持汽车电气化路径的回报,另一方面就是大量的自供自研带来的成本优势。

当然,感情上我绝对支持华为,据余承东说,华为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到今年可以实现盈利了,你看,这说明大家对华为的支持还是足够尽力的嘛,赛力斯离盈利还天差地远,华为车BU和智选车都已经纷纷盈利了,这很说明问题了嘛。

当然,这些理性的,或者用更流行的术语,叫做温和派言论,如今在社交媒体上是最不受待见的。

比如面对这个问题,社交媒体更喜欢的两种论调显然是:

一种是,不管有什么困难,你都应该坚定的支持华为,否则就是走狗企业。人类失去联想,美国就会破产!你给英伟达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华为兜里掏出来的;你给美国的每一分钱,都是在阻滞中国芯片自主领先的伟大事业。中国芯片,就是因为有这些不顾大局的企业,才会被人卡住脖子的。中国企业就是有奴性,宁愿求人,不愿求己。见不得其他中国企业好。

另一种是,凭什么用华为,这家企业除了吹牛B,靠美国企业开源遥遥领先,还能干什么?吹得跟神一样,都不配给英伟达提鞋。一群巴子屁都不懂成天在那里穷吹牛B。

这就是所谓的极化言论。

极化言论并不是社交媒体时代才有,事实上西方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就出现了大量典型的极化言论,从那以后极化言论也一直大量存在;而中国从辛亥革命之后,也开始出现。

只不过,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极化言论在舆论场占据的地位,除了在局部国家的战争或极端状况时期,大多数时候并不占据主流舆论场。

而在社交媒体占据信息传播主导地位之前,人们通常相信,只要打破信息茧房,就可以让原本观点极化的人趋向温和。所以,传统媒体的重要社会功能之一,就是破除信息茧房。

这就是哲学家哈贝马斯的基本观点。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政治学家詹姆斯·菲什金为此还进行了广泛的实证调研。在包括中国温岭的全球多个地点实验,他们都发现,人们在听取了不同的观点和论据之后,或多或少的,有修正自己原来观点的倾向,也就是信息茧房的打破,有助于人们的观点变得温和。

但是,事实上,在社交媒体之前的互联网时代,极化的倾向就已经在社会思潮、公众的政治倾向、网络的观点对抗等等方面在全球范围内逐步体现出来了。西方社会投票率大幅提高,极端立场的政党越来越多的胜选;乃至著名的阿拉伯之春的发生,都是明证。而到了社交媒体时代,这种现象的发展已经开始打破哈贝马斯的理论,从政治倾向趋于个人化。

在《打破社交媒体棱镜》一书中,社会学家克里斯·贝尔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个体在社交媒体上接触到了对立的观点,是否真的会有助于他们反思自己的观点,从而变得不那么极化。

这本书给出了跟哈贝马斯相反的观点,在社交媒体时代,人们获取相反的观点,并不会引发人们的反思,反而会让原本的观点更加极化。

有意思的是,不管是互联网还是社交媒体,我们对它们最初的评价,都是大规模的拆除了信息壁垒。但根据我的经验,这本书的看法未见成其规律,但显然确有其事。

典型的场景有两个:

一个是所谓的兴趣推送。

比如,我一直挺关注俄乌、巴以的信息,按照如今的财富等级的分类,理应属于月薪不超过3000的那一款。我就发现,虽然信息推送是按照兴趣走的,但是在社交媒体存在两种立场的信息时,推送并不会甄别我到底是挺俄还是挺乌,而是会把相关信息都推送给我。

这里面主要的信息,要么是显然挺俄的,要么是显然挺乌的。但确实,这些明显相背信息并不会引发一个人脑子里原本倾向的反思,反而会加强他的倾向。

第二个是我们都熟悉的群聊大战。

如今,谁还没有被原本客客气气,和和美美,冷冷清清的群里的观点大战弄得即便一句话不说,隔着屏幕,都能尴尬到面红耳赤的经历。如今多数人大概已经麻木了。

交战双方通常有几个阶段。

一人大放观点,众人沉默,终于有人无法再忍,挺而驳之。两方战队逐渐丰满成势。

各方你来我往,推送、截图、理论,各擅胜场,鸡同鸭讲,愈演愈烈。

双方论据逐渐枯竭,车轱辘话夹杂着已经不顾同学、同乡、同仁情面的讥刺、反讽轮番而出。

群主如联合国秘书长冒死止戈,但效果不佳,或暂时止戈但不久烽烟又起,犹胜往昔。

群主或因不堪其辱,或惧于其言辞风险,不得不关群另建,首恶剔除。

这场景但凡在几个熟人群里的乡亲想必都熟。我想聊的是,其实在这样的争吵中,每个人都能接触到大量的相反观点的信息,但是无论是参战者,还是沉默者,都完全无法从中获得反思,而除了智者人设的心如止水者,大多数人内心的观点,都更趋于极化,而不是温和。

仔细分析的话,这两种场景的共同点,跟哈贝马斯的理论基础的差异,主要来自信息本身的差异。

哈贝马斯强调的信息多元,是基于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辩证主义,基于事实的信息,多元化多角度多立场的呈现。比如把坐在井里的青蛙请到井外面来冷静一会儿。

而社交媒体的信息本身就是扭曲的信息。更像是两个悬崖峭壁上的山洞里的两只青蛙,一边对着山,一边对着海,各自只有三十度的视角,三百三十度盲区的对骂。

比如你在俄乌的信息流中看,一开始要么是觉得乌克兰莫名其妙,要么是觉得俄罗斯傻缺得不行;这类的信息当然最吸引眼球,但是在以前,我们同时会看到海量的站在反战、站在历史分析、站在同情双方等立场上的温和信息。而现在,在信息面前,我们已经二选一了。

群聊也同样如此,大量用于争论的截图、链接,信息也同样被扭曲,立场鲜明到任何一方温和的支持者都会被激进的极化派嫌弃。对方扔出来的任何信息都辣眼睛。比如是移民者更睿智,还是留守者更正确;是待在家里好,还是放出去好。

有意思的是,在亲近社交属性模糊的社交媒体上,这种对骂提供给大多数人的情绪价值非常高,远高于我们曾经熟悉的那个理性多元信息的舆论场。

虽然大多数人在激烈争论面前会选择沉默,但是由于被扭曲的信息很多时候,在不带情绪的人眼中会显得过于愚蠢,漏洞百出,通常他们心里的倾向也会趋于加强而不是反思。

比如我会看到,很多社交媒体中偏温和理性的声音,如今会更认同这样一些话:

不接受质疑,质疑就是你对。

狗咬了你一口,你若是咬回去,你不也就成了狗?

远离蠢货。

这当然是理性长期面对非理性正常的心力交瘁,但客观上也是理性趋于极化的结果。而这样的倾向,逐渐也会让很多温和的人,内心趋向于极化。多数人对社交媒体信息的接受度越来越高是不争的事实。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您家的老人。他们显然不是什么激烈的立场持有者,但是他们发到你家庭群里的信息,你可以体会到他们接收信息的心态正趋于极化。

我的合伙人韦青青同学生于农村,他最反感农村的一件事情就是在很多事情上不讲理,面对事情的思路,是你是哪个村的,你是哪个姓的,你是哪家的。而不是,这事儿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他作为21 世纪 初南方媒体的报人,对如今的舆论场的类似于村上吵架的现状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甚而至于,有时候我都会觉得他的失望是否略显过激了,像是一种看到了改变的希望之后的不耐烦的失望。是那种我已知晓过了这座山,后面还是连绵不断的山的从容,被我已不惑但世界却更迷惑打乱的不耐烦。

从前的村上吵架,政客开骂,为老板背锅再扔给下属,这些都还可以理解,社交媒体很多时候的对峙,连在咱们这个屯最好使的传统经济学都不好解释。当然,随着流量与媒介价值的绑定,如今倒是又变得可以解释了。

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却想不到如今这会是社交媒体的力量。

我写 理想MEGA 被黑的稿子,很多人告诉我,这十有八九是李想干的,本来就卖不好,索性博同情;评论区告诉我李想还博不到这个同情,因为他活该,他自己说话就不好听。

我觉得欧阳明高在百人会说电动车比燃油车自燃率低,以此来创造话题强行支持电动车的言论,有失院士公允,反而会引起大家对电动车的质疑;结果微博、抖音告诉我,首先引起的是对欧阳明高的网暴。

我认为燃油车的生命力绝对还可以持续很长时间,并且在较长时间内仍然有独立的市场优势,坚持做好燃油车仍然是车企可以选择的长期主义路径,评论区就会有人告诉我,燃油车就是马车,长期主义都是他们保守、反动的扯淡。

当然,这些言论在如今看来都不叫事儿。理性说话的困境,不在于有多少人骂你,反而在于没多少人乐意看你。

以至于我在跟同事开选题会的时候,如今每每也是扭曲的。一方面,习惯性的还在强调这件事情,你要从多个角度来看待,找到不同的相关方询问他们的想法;另一方面又会情不自禁的交代一句,标题和导语要呈现出足够鲜明的态度,不要东倒西歪的,那样的东西现在没人看。

如果没人看,那么都没人乐意骂你,骂你骂不出流量啊。

我开头对比亚迪事件的自认为理性的解读就挺讨骂的。虽然我反复强调我支持华为、相信中国芯必然强大,但这种不够闭眼站的立场,极化派是比对对手盘更为憎恨的。

我也不觉得比亚迪买英伟达的芯片是件值得叫好的事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在以前的新闻里面,搭上人情最多也就是个经济版八百字的二条。所以对手盘也讨厌我这样的,你哪头都不站你出来说这么多话干啥呢?怕是个棒槌吧。

舆论场的极化会带来什么,历史给过不少的答案,没有一个是轻松娱乐的,这也是在过去大半个世纪,全世界都对舆论保持敬畏和谨慎的原因,这也是现代媒体伦理的来源,其中有求真求实的理想主义,也有刚硬的行为边界。

但显然社交媒体已经未经公示地在搭建它的媒体伦理,到目前为止,这一套伦理似乎与我这样的人了解的大相径庭,比如对极化言论的引导、鼓励,乃至奖励。我们不知道,这是立新破旧半道上的骚乱,还是代表未来人工智能时代舆论场的基调。

我是个无趣的存在主义者,即便相信也不担心a必然导致b的历史唯物主义结论,最大的焦灼是,如今的社交媒体内容,在极化的导向之下,信息量实在太小了,对情绪的扰动又实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