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志刚

那是秋天的一个午后,天空灰蒙蒙的,还飘着绵绵细雨,路旁的杨树叶子在雨中凋零,只见一团白色的塑料布片,被冷风掠起,卷到半空,无助地上下飘动着,孤寂而凄美,像一个灵魂的舞者,却让人不免心生戚悲,一股凉意不由从脚底升起,竟有些彻骨的寒冷。

我是回老家看望父母,当我开着车,来到村口的时候,发现围观了一群的人,正在争吵不休,连进村的路口,也给堵的不能通车了。

我只好下了车,凑上前来,一探究竟。

首先看到的,是蹲在门口的一个汉子,穿着件破旧的皮夹克,靠在门垛上,不时用两手去抓一把,自己那乱蓬蓬的花白头发,两眼无神地望着眼前的人群,好像跟自己无关似的。

门口的树下,还有一个女人,来回挪动着脚步,站立不安的样子,女人虽然年岁不小了,但装扮的还挺时尚,穿着件紫色的旗袍,梳着高耸的头髻,插着根锃亮的簪子,脸上仍残存着些许的狐媚,就眼前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堂嫂。

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我都很清楚,所以今天的阵势,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心里大致也有了眉目。

这得从我的堂兄说起,他也就比我大三岁,差不多我们是一块长大的,他的为人,和他一生的经历,我还是非常了解的。

堂兄是一个非常憨厚老实的男人,真的像一头黄牛似的,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喝点闷酒,抽根闷烟,然后倒头去睡,从不招惹是非,也从未有非份之想,村民对他的评价,总是几个字:“那可是个好人。”

堂兄在二十六岁的时候,还没取娶上媳妇,在那个年代,除了因为家里穷,更重要的还是,他不会说话,更不会讨女人欢喜,即便有媒人给他介绍了一门亲事,也会因为他的拙嘴笨舌,而让女人大失所望,提不起跟他处下去的欲望。

于是,他的父母只好退而求次之,给他说了一个小寡妇,而且还是嫁过两次的,那个小寡妇第一次离婚,是因为男人患了重病,她不愿意伺候,便不辞而别,两年后才办了手续。第二次结婚后,她又被一个俊俏的年轻人勾引,自己的男人闻听后,就跟踪了她,并在她与年轻人野合时,抓了她的现行,并把她扫地出了门。在娘家呆了不到一年,她的父母见到她,心里就犯隔应,便央求媒人,无论如何把她嫁出去,只要是个男的,鼻子能出气就行。

那年的腊月底,那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寡妇,就嫁给了堂兄,当时还是我做为娶客,给迎娶回来的,从那天开始,我就称呼她为堂嫂,就是树下这个时尚的女人,也是从那天起,我望着她那张有些狐媚的面容,就隐隐地担心,凭憨厚如堂兄的为人,怎么能守住这般的女人,令谁也没想到的是,等转过年,堂嫂就有了孕,等生下来,竟是一对双胞胎,而且还是龙凤胎,这下把堂兄给高兴的,就差点把媳妇供起来了。

等到两个孩子一周后,断了奶,她就扔给公婆,去了镇上的棉丝厂,当了一名棉纺女工,并且经常在厂里加班,夜里也不回来。

突然的一天,我回到家里时,从父母嘴里听说,堂嫂跟人跑了,是棉丝厂的一个主任啥的,比她大一轮,家里有老婆孩子,可是两个人为了私欲,还是狠心扔下家人,远走高飞了,后来听人说,他们跑到了南方,具体到了那里,谁也说不清楚。

那天,我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马上赶到堂兄家去安慰他,一进门,便见到堂兄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两眼无光,胡子拉渣的,像老去了十多岁的样子。值得庆幸的是,他的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女儿坐在他的腿上,正帮他擦眼泪,他的儿子,竟然提来一瓶白酒,意思是,让他喝下去,把痛苦忘掉。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因为眼前的情景,什么都有了。我知道,有这两个孩子,堂兄就不会垮下去的,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堂兄会为了孩子,舍出命去,把他们养大。

这一晃快四十年了,堂兄后来再也没有结婚,当然,也没有那个女人,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他的家分明就是一个火坑,睁大眼往火坑里跳的女人,我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至于堂兄如何把一双儿女抚养大,其间经历了多少的艰辛,就不用赘叙了,过来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需要说明的是,堂兄的儿子没有考上学,就在村里种地,然后翻盖了新房,娶妻生子,一家人过的其乐融融,堂兄每天接送孙子上下学,生活的很是惬意。

他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在县城教书,嫁了一个公务员,经常回来看望他,每次都带许多好东西,堂兄每每提及,都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堂兄今年正值古稀之年,他的生活也苦尽甘来,以后都是好日子了,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那个失踪了快四十年的堂嫂,突然莫名其妙地回来了。

原来,堂嫂后来嫁的男人死了,人家的儿子就把她赶了出来,她走投无路,人也老了,无家可归,就厚着脸皮,回来找自己的儿女,想让他们给自己养老。

堂兄见到他的女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他不想再见到她,在他的心里,这个女人早已经死了,他不希望一个死了的人,再来打扰他的生活。

他的儿子和女儿都在,他们望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先是忍不住,控诉了她的罪状,赞美了父亲的伟大,这其间,女人一直低垂着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用脚尖在地上,下意识地划着圈,以此来平复自己不安的心。

今天,她是从娘家找来了一个叔叔,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想劝说堂兄和他的儿女,接受他们的亲娘,毕竟她已经沦落为一个可怜的女人,遭到了报应,但是他的话,没有任何人听进耳朵里。

很长时间后,吵闹声才渐渐平息下来,当着许多乡亲的面,堂兄的儿子最后一锤定音,就是这个母亲他们不认了,从那里来,还到那里去吧。

女人听到儿子绝情的话后,终于下了决心,一步步缓慢地走到堂兄面前,轻声地问他:“他爹,我只听你一句,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堂兄闭上眼,仍然不愿意看她,只是摇摇头,表示了自己的决心。女人突然就冷笑了一声,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既然都不愿意收留我,你们无情,也休怪我无义,那我就告诉你吧,你眼前的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你的种,知道了吗?这就是你不收留我的代价!”

堂兄闻言,倏地睁大了眼睛,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就是担心两个孩子不是自己的,但他一直又不想戳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的很充实和快乐。

今天,当他听到这个恶毒的女人,说出残酷的真相后,便豁地站起身,冲着围观的乡亲们,大声喊了一声:“不要脸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死掉!”说完喷出一口鲜血,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儿女抢上前把他扶住,抬回了家里,然后把门子咣当关死。

女人脸上竟然呈现出一种快意,冲着人群说道:“你们谁养我,我就跟谁走。”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几个村里的老光棍,上前就围住了这个女人,一个是常年收破烂的老头,蓬头垢面的;一个是倒卖二手车的,早就死了老婆,旱透了的那种;还有一个,是在集市上卖耗子药、蟑螂药的,因为长了一脸的麻子,一辈子没尝过女人味。

三个老头在女人面前,争的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女人先是望着他们发笑,后来女人问他们:“你们有多少钱,能养活我吗?”几个人把自己的积蓄报了出来,女人思忖后说:“不如你们三人轮流,每家一个月如何?”

听到这句话后,我便吓得落荒而逃了。

堂兄和他的一双儿女,根本就不愿意相信,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她所说的都是疯话,他们都认定堂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堂兄也装聋作哑,一如既往地帮他们带孩子,充实地过着日子,就算村里有人提起来,他也充耳不闻。

半年后,女人的尸首,挂在了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公安通过调查,排出了三个老头的作案嫌疑,认定为自杀,但没有人愿意为她收尸,她的娘家也不管,村里只好派人,把她埋在了乱坟岗上,临埋时,还让人把她的脸上涂了层锅底黑,头冲下扔进了坑里,意思是,不让她再超生,再回来坑人了。

时间不长,村里就再没有人说起这个女人,堂兄和他的一双儿女,又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注:此文作者为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