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察德，是一个猫咪记者

今天说的是一个外国救猫人的故事

✎77期嘉宾：救猫的Roland

Roland，37岁，来自北欧国家拉脱维亚一个平和安逸的小镇。

他告诉我，在他的家乡传说上海是中国最国际化、最友好的一座城市，“上海就好像另一个纽约”，于是29岁那年他横穿欧亚大陆来到了上海。

在上海，Roland度过了一个成年人最具可能性的“黄金30岁”，他原本的计划是好好学习中文、学习中国文化、学习传统乐器，将神秘的东方世界游历个遍。没成想，他辛苦攒的钱最后都花在救助流浪猫上，几年下来几乎连上海都没出过。

2017年，Roland拿着奖学金进入上海xx大学读研，当他发现校园里有很多猫时可高兴坏了，因为在他的家乡人们都对流浪动物很友好，他自己家里也一直养动物——终于有一天Roland向旁人天真发问：

“这些猫，都是学校养着的吗？”

这话问得旁人都傻了，“这些猫是流浪猫啊”。

Roland确认了半天才搞懂，原来这些猫跟满地落叶一样没人管、没人要。他非常震惊，在他的家乡流浪动物非常少，因为没有人会弃养动物或者不送生病动物去医院，否则可能要坐牢——偶尔有流浪或受难的动物出现会被政府部门安置进收容所并寻找领养。

后来越来越多经历重塑着Roland的世界观：

中国的宠物店里卖猫狗活体，而他家乡的宠物店里几乎只卖宠物用品；

中国随随便便谁都能繁育猫狗，而他家乡很少人这么做、条件也很严；

中国的马戏团里大多是动物在表演，而他家乡的马戏团里全是人在表演……

同样让他不安的是，上海是一座设计得如此精心、投入如此之多的都市，但马路上经常能见到人乱丢垃圾，还有冷不丁“tui”的一声随地吐痰。

“我不该发表异议，因为这会冒犯到人，但我很好奇那些人会在自己家里也这么做吗？”Roland再次天真发问。

全世界每个地方的猫都长得一个样，但人却如此不同。

被人伤害、遗弃的猫猫↓

如果说前面一些只是“文化差异”，那么当Roland发现学校里灌木丛里会出现死猫，甚至学校里也有人虐待动物，还有人把初生的小猫像垃圾一样丢在垃圾桶里时……他见识到的是“人性之恶”。

到中国两年后（2019年），4月一个寒冷的下雨天里， Roland与友人寻着猫叫在静安区某小区的垃圾桶里发现两只不满月的小猫。他们立刻把猫送到医院去，天天去看他们、喂奶。

不幸的是，一周后其中一只小狸花成为了小天使。

Roland跟友人哭了很久，最后只能互相劝慰：“至少，她去了更好的地方。”

可喜的是，活下来的那只由友人抚养长大，女孩子家家体重却有十几斤，连妹妹的份量也长在了自己身上↓

很多年后Roland回想起那两只小猫，认为如果那时能有自己现在的能力与条件，一定会选择亲自照顾两小只，他骄傲地表示，此后他亲自奶的所有小猫都长大了。

那次，两只小猫的治疗一共要20000元左右，Roland贷款才付清了全部医疗费。

让我很意外的是，第一次救助就花了20000巨款，竟然没有吓退Roland，反而让他从此开始关注上海的流浪猫群体。

作为一个外国留学生，Roland并非什么富裕阶层，没打算为自己原本就忙碌的异国求学生活加码，本想着学成便回国，但是在2019年9月25日这天，他遇到了一只改变他命运的小奶牛。

有同学告诉Roland宿舍楼边上有只小猫被外卖小哥撞断了腿，Roland找了几天无果，突然有天这个小家伙竟自己跑到人行道上被他逮个正着。

Roland立刻把猫带去医院检查，可是当时小猫的身体太差，无法动手术只能先保守治疗，于是Roland冒着风险偷偷把小猫带回宿舍照看。

他给小猫取名叫Ori↓（插个题外话：这种颜色的猫一般都跟哈士奇投胎似的，特别二。）

因为Ori，Roland决心要为校园里的猫们做一遍tnr，也从此开启了自己的上海“编外”救助人的生涯。

那年，他通过筹款、6周内为超过40只校园猫做了tnr，此外，在校的时间内他每天都穿越整个学校喂猫。

Roland告诉我，他跟Ori互相改变了对方的命运：如果不是Roland带走了Ori，她一定会死在无人投喂的封·城时期；

而如果不是Ori出现了在Roland面前，强烈地呼唤他救她，他早在2020年1月就离开上海了。

为了救猫，Roland留在了上海。

Roland毕业后住在徐家汇，他每天都去家附近的公园里喂猫，一路喂、喂到家门口，他投喂的点都非常隐匿。

有时候看到有随地乱喂，或者光喂不绝育的阿姨，他会主动上前跟她们沟通理论——中文不怎么流利的他甚至因此学会了简单上海话，其中包括了高能骂人词汇。

那几年他救下了57只猫，并为60只猫做了tnr。

2021年，Roland在淮海中路救了一只钻进设备箱里，结果被门夹住腿整整两天的小猫。

因为小猫当时太虚弱了，加之受伤时间久，获救时体内炎症指数已经很高，送去医院的路上已经快不行了，幸运的是她被医生的心肺复苏给救了下来。

但是截肢后小猫在医院里不吃不喝需，Roland不得不每天给她强饲以及皮下注射，就这么逼她活着一个月后，她终于挺过来了。

2022年，Roland在小区里发现有只小猫在垃圾桶后的墙里，为了把小家伙救出来他不得不把墙砸开，那天他受了最严重的一次伤，流了满手血。

这些年的这些猫，几乎每一个都是割在Roland心头的刀痕。

但他表示：“伤害我最深的其实是我永远想着要去救，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就能救下了，结果却失败了。”

毕业后Roland没有回国，他学的专业对口工作很少，他经常需要接英语家教来补贴救助：平均一个月4000元的救助费是他房租之外最大支出。

他每天基本只吃一顿正餐（其余用点心零食解决），一般在晚上：他会用纯正欧洲直男的野生厨艺给自己做饭，把土豆切块后撒上辣椒粉烤一烤就是他的最爱。

为了控制开支，后来的几年里Roland几乎没有社交，大部分时间他更愿意跟自己的二十来只猫窝在一起看电视。

Roland是不愿意离开上海的，他热爱自己的新生活，也热爱自己守护着的猫们。但现实是：封·城结束后，他找了5个月工作，而后他渐渐看清自己作为一个外国人很难在这里拥有稳定的工作、稳定的身份、稳定的生活……到头来，他跟自己救助的那些流浪猫一样，居无定所、难免漂泊。

在上海“守”了6年后，Roland终于开始计划“撤退”，带着20只猫——这个“猫猫移民计划”，可以算是Roland在上海做的最后一次救助。

一个人带20只猫出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别人飞一次就回国了，他要飞十次。背后的心意，可以套用一句Roland要求领养人的话来说：“你得知道，这是一份长久的承诺，十几年的承诺。”

这20只猫全部是这些年Roland救助，有点幽默的是，在上海这些猫是因为残疾或者性格原因无法找到领养的，而在他的家乡由于人多猫少，所以在他正式回国前，这20只猫已经被他的亲戚朋友分走了8只。

2023年的春天起Roland开始攒钱回家，他先是为20只猫全部接种完疫苗、办理好出国需要的证明，然后他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送猫去拉脱维亚，每次飞行他可以带走两只猫。

Roland基本每次送完猫后隔天就飞回上海，这是成本最低、最不影响工作的方式，只是相当累人——但是平凡的人，想做成些不平凡的事，怎么可能不累呢？

Ori与Tabi是第一批“移民”的小猫，2023年3月移居爸爸遥远的故乡。

而后的6月、9月、10月、11月，每个月里Roland要往返飞两次、往返一次24个小时14000多公里……

终于在2023年12月，Roland带着两只猫最后一次坐上飞往拉脱维亚的飞机，由此结束了自己的中国生活。

他离开了自己曾经用尽全力“守护”过的地方。

Roland回到了他那个没有太多商业、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可以直接看得到天空的家乡后，甚至有点想念淘宝跟外卖。我问他，当他的家人得知他在中国这几年赚的钱都用在救“不相干”的猫，以及运猫回国上了，会不会生气？

他告诉我：“他们都为我感到非常高兴，这证明他们抚养了一个好人，不是吗？”

离开上海后，Roland听说这片土地上又发生了许许多多事：在公园、小区里不断有流浪动物被偷盗、被虐杀，还有人救助的流浪猫被踩到后被告上法院索赔巨款……

我问Roland：“听说这些后失望吗？”

Roland却告诉我，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家乡也经常能看见流浪动物，直到1999年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法律保护伴侣动物，要求将所有有主猫狗身上要打芯片，并推行绝育手术。政府为此建立了流浪动物收容所，将街上的流浪动物安置进收容所，继而寻找领养……他的家乡也是慢慢才成为今天的样子的。

Roland说：“所以只要今天比过去好，未来就有希望。（中国的动保）目前是在缓慢发展过程，但一切都在进步，未来一定是有希望的。”

悲观的我反问他：“为什么你不觉得失望？”

Roland天真地说：“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啊。”

就在几天前，Roland救助的第一只猫Ori因突发癫痫，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个为他开启救助使命的小猫，也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就像Roland离开上海一样，每一只猫都有天会离开这个星球，但是生命的聚散无碍他们的精彩，他们给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城市留下了无比宝贵的“希望种子”。

请让我们最后再看一遍这个数字：他在上海时救过57只猫，为60只猫做了tnr。

正因有那么多像他这些默默付出恒久努力的人，这座城市纵然穿越阴影仍然熠熠生辉——如果你坚信光明，你就会成为光明本身。

【移民猫名单】↓

Ori（学校救的断腿，已回猫星）

Lily(也是学校救的，腿也断了）

Kimba（脚卡门两天，被迫截肢的那位）

Gini

Ollie

Thor

Allie

Tails

Macaroon

Momo

Rusty

Kimi & Hachi

Yuki & Kimi

Maki

Gigi

Tabi

Meme

Benji

Luna

虽然是Roland救了他们的命，且对他们不离不弃，但人与猫的守护是双向的，也是他们，给了Roland这样一个异国漂泊的年轻人无条件的爱、温暖的家。

谢谢猫好，谢谢人也好。

ฅ^•ﻌ•^ฅ

【采访手记】

李察德：在救助流浪猫的过程中你也在试图理解这座城市，那你怎么理解有人那么不喜欢流浪猫？

Roland：也许时流浪猫数量太多了，但如果没有了猫城市里会有更多的老鼠，猫是生态的一个环节——你必须做出选择：是跟猫生活在一个社区，还是跟老鼠生活在一个社区？

李察德：那你怎么理解那些伤害猫、乱丢垃圾随地吐痰甚至大小便的人呢？

Roland：我认为那些人事实上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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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那些外国救助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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