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域
《切韵》作为我国韵书史上划时代的经典,受到日本学界的珍视与推崇。日本学人对《切韵》系韵书进行了本土化和普及化。
原文 :《切韵》在日本的传承与传播
作者 |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珠海)副教授 贾智
图片 |网络
韵书编纂始于魏晋时李登《声类》,成熟于隋时陆法言《切韵》。《切韵》是一部集前代韵书之大成的著作,是我国韵书史上划时代的经典,书中记录的音系反映了中古汉语读书音系统的基本面貌,可以为上古汉语研究、现代方言研究提供重要支撑。《切韵》的编纂宗旨是“广文路”“赏知音”,其要义不在“释义”而在“正音”。《切韵》问世后,唐五代对其刊谬、补缺、加字、增训。据《广韵·序》载,笺注有长孙讷言、郭知玄,加字有关亮、薛峋、王仁昫、祝尚丘、孙愐、严宝文、裴务齐、陈道固。陆法言《切韵》以及唐五代修订本种类繁多、规模庞大,形成“《切韵》系韵书”,成为后世韵书编纂的典范。遗憾的是,由于年代久远,这些韵书绝大多数早已散佚,现存可考知书名的不过四五种,且多为残卷。
隋唐时期是我国历史上辉煌而繁荣的时期。日本先后向唐朝派出十几次遣唐使团,他们带回了大量佛门藏经、儒家典籍,其中包括数种《切韵》系韵书。翻检藤原佐世《日本国见在书目录》(891),可见“切韵五卷 陆法言撰”“切韵五卷孙愐撰”“切韵五卷裴务齐撰”等相关书目二十一条,反映了当时日本皇家典藏我国韵书文献的基本情况。
《切韵》融入日本语言建构
《切韵》传入日本后,日本僧侣、贵族为释读汉文典籍,开始系统征引该书。日僧信睿《成唯识论了义灯抄》(773)存“切韵”等书名,是目前已知《切韵》东传日本的最早记录。日本贞观年间(859—877年),惟宗直本为注释《养老令》编《令集解》,书中存“切韵”“陆词”等书名、人名。除注解典籍之外,古代日本天皇对唐诗极为崇尚,日本学人通过对唐诗的阅读、品评,创作了大量的日本汉诗。作诗必用韵,《切韵》系韵书自然受到日本学人的珍视与推崇。为了让更广泛的人群更方便地学习、查阅,日本学人对《切韵》系韵书进行了本土化和普及化。日僧圆仁(794—864)是最早改编《切韵》系韵书的日本学人,撰《唐韵略》,该书是孙愐《唐韵》的节本。菅原是善(812—880)汇集十四家《切韵》编成《东宫切韵》,该书韵目排列承袭陆法言《切韵》,每释一字先列陆法言反切,再依次列出曹宪、郭知玄、释氏、长孙讷言、韩知十、武玄之、薛峋、麻杲、王仁昫、祝尚丘、孙愐、孙伷、沙门清澈等十三家训释,以供日本皇族读汉文作汉诗之用。《东宫切韵》问世后,影响长达千年,成为日本学人征引《切韵》的主要参考。比如,日僧中算编《妙法莲华经释文》(976年)时辑录《切韵》释文1000余条,其中95%以上引自《东宫切韵》。
伴随中日两国交流繁盛,日本古人摹写我国汉字的同时,也逐步模仿我国语言读音。这些从古汉语传到古日语中的汉字读音就是日语中的“音读”,自古至今一直是日语的重要组成部分。日语音读是伴随中日语言接触逐步形成的,前后经历了1500年,特点是层次比较明显,大体可将其分为“吴音”“汉音”“唐音”三类。与朝鲜、越南两国音读不同的是,日语音读中不同层次的音读都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它们分别对应着我国不同时代、地域的汉语语音系统。其中,“吴音”“汉音”所占比例最大,音系比较完整。
“吴音”是指自5世纪经朝鲜半岛传到日本的汉字音读。“汉音”是指8—9世纪由遣唐使、留学僧从长安带到日本的汉字音读。日本皇家为了更好地与唐政府进行官方交流,在选拔使臣时特别提倡正音(“汉音”),摒弃俗音(“吴音”)。由于“汉音”的音系基础就是《切韵》音系,日本学人习得“汉音”就有必要参考《切韵》系韵书。如此,日本一代代学人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切韵》的熏陶,或在创作汉诗时积极参考,或在编纂韵书时有意模仿,《切韵》的形与神逐渐融入日本本国语言建构的血脉之中。《切韵》不仅是日本精英阶层学习隋唐官话的经典范本,更是日本“汉音”基础教育的标准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学人在学习汉字、汉语时,还编纂了一系列汉和辞典、国语辞典,这些日本古辞书同样征引了《切韵》系韵书。日僧昌住编纂的《新撰字镜》(898—900)是日本第一部汉和辞典,该书引长孙讷言《切韵》近3500条,征引了原书约四分之一的内容。日本承平年间(931—938),源顺受皇女勤子内亲王之托,编《倭名类聚抄》,该书是日本第一部国语辞典。书中存“切韵”“唐韵”“陆词”“孙愐”等书名、人名,相关条目有600余条,其中孙愐《唐韵》占多数。众所周知,辞书不仅是用来解释本国语言、文字的工具书,还是规范本国语言、文字的重要手段。日本天皇对“汉音”的珍视和推崇,日本学人对《切韵》的征引和改编,本质上是在摇旗树帜,引领本国音读逐步走向规范。
拓展“切韵学”研究
《切韵》研究向来是传统音韵学领域里的热门。近代以降,经国内外几代学人的努力,《切韵》研究积累了丰硕的学术成果,但是由于文献匮乏,近年来弊端性逐渐显现,重复性成果越来越多。上世纪80年代,周祖谟先生收集了日藏古籍中的一些《切韵》佚文,进行了初步探索,而以上田正先生为代表的日本学者则围绕相关佚文进行了基础调研。近年来,厦门大学李无未教授撰写的《日本汉语音韵学史》(2012)、《东亚之眼:汉语音韵学史几种审视方式》(2023)系统介绍了日本学者在《切韵》研究方面的成果、路径,上海大学丁治民教授主持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东亚汉字文化圈《切韵》文献集成与研究”(10ZDA316)全面整理了东亚现存的《切韵》文献。上述两位前辈学者的研究可以为我们日后开展《切韵》在海外的传播研究提供理论、文献方面的有力保障,值得关注。
我们认识到,隋以后的历代学者从未将《切韵》简单视为陆法言编纂的一部韵书,他们反而认为《切韵》代表着一种审音传统,是传统音韵学的典范,当为后世学习、效法,并逐渐形成了一部专门的学问——“切韵学”。如果我们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东亚,重新审视“切韵学”在日本的传承与发展,相关课题具有更大的拓展空间与发展潜力。众所周知,日语形成、演变的历史就是一部日本民族吸收和内化汉语的历史。日语史最大特点就是先吸收、模仿,再改造、内化,汉语对日语的演变和进步起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切韵》作为一种汉语范式、正音传统以及世界先进文明的象征,既是中日两国之间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的生动体现,又引领了日本语言传统的承继和新变,深刻影响着日语音读的规范化走向。笔者主持的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项目“日本古文献汉音注释辑录与研究”(20YJCZHO54)、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日藏珍稀《切韵》佚文汇考”(21BYY132),不仅对日藏《切韵》佚文进行收集、甄别、整理、校录,还关注到《切韵》在日本的接受、传承、传播以及内化过程,努力推动传统“切韵学”走向世界。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895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王立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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