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户外探险OUTDOOR」原创内容

在所有接受《户外探险》采访的救援队员口中,一个人在秦岭人迹罕至的山林中被困四天三夜,没有火源,缺少食物和御寒的衣物,通讯断绝,最终等到救援队,“只能说是一个奇迹”。

今年3月初,两名女性驴友在秦岭东梁线失联,消息经社交媒体发酵后引发广泛关注。从3月1日晚上7点30分,西安晨曦减灾应急救援中心(也称秦岭救援队)接到任务起,到3月4日下午4点左右最终发现失联者(其中一名女生已无生命体征),过去了近70个小时。

经救援队员询问获救女生得知,两人在3月1日下午下撤途中于桃园沟一线天附近发生意外,其中一人滑坠山崖,另一人绕道下至朋友坠落地,对满是血迹的好友实施了心肺复苏急救,在确认朋友无生命体征后,选择守在其附近,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四天三夜。

从搜救开始直至结束,社交媒体上关于此次失联事件的声音呈现两极分化,“没事找事,浪费救援资源”“ 冬天去秦岭,不自量力”“救援费用记得结”等词句散落于该事件相关内容的评论区。

信息缺失带来猜疑、杜撰甚至恶意,这样的舆论演变走势并不少见。除了已被呈现的面貌,这场夹杂着不幸与万幸的失联事件也有着更广义的意义取向。事故报道不只是伤痛重现,对于那些仍想要走入户外的人,以及试图从更多维度理解户外事故的人而言,这仍有重要意义。

互联网世界的热点转瞬即逝。一位接受《户外探险》采访的救援队员也在一开始犹豫地表示“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要写什么呢?”。

▲3月4日找到失联者当日的搜救路线、失联人员最终位置以及救援人员推测的两人下撤方向轨迹。《户外探险》制图。‍‍‍

周常是秦岭救援队的队员,他也是3月4日下午最终找到被困女生的6人小队成员之一(作者注:五名救援队员和一位当地村民向导)。根据周常向幸存女生了解到的情况,大致能重建两人失联前的时间线。

两人于2月29日早上6点多以秦岭服务区为起点开始东梁一日徒步,当日天气呈大风大雾状态,能见度只有十几米,两人于下午一点多开始下撤,但由于大雾外加导航不准,偏离了原定的下山路线。当日下午五点左右,眼见天逐渐转黑,两人寻找了一块空旷地,找了木柴生火烤火过夜直至第二天天亮。

3月1日天亮后,两人继续下撤,但此时的行走方向已完全偏离原定路线,走向桃园沟方向。下午,两人走至桃园沟一线天附近,随后在探路过程中,其中一人滑坠不幸身故。另一人绕道下至同伴坠落点,并留守原地。

据悉,两位女生背了30升左右的背包,属于轻装徒步。被救援队发现时,幸存女生只穿了速干和冲锋衣(周常后将自己的抓绒给了幸存女生),戴了手套和帽子,但在其被困地点周围没有发现生火取暖的痕迹。“我其实挺难理解她到底怎么活下来的。我觉得就是奇迹。”另一位救援队员彦祖表示。

回到四天三夜漫长等待被画上句号的那个下午。当周常一行人在一处斜坡附近发现登山杖时,他们对着崖下喊了十几声,等到了从崖底传来的口哨声。从3月1日下午到3月4日下午,她有没有吹响口哨求救无从得知,但可以知道的是,从绕道下至同伴兼好友坠落的地方后,她没再离开过。

“我见到她后也问她,朋友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不自救。她说她们两个人来爬山,结果朋友出了事,也就没想自己了。”周常说。

周常告诉《户外探险》,他之所以也认为幸存女生可能真的放弃了主动求生的机会,是因为在她留守的附近没有看到任何脚印,“她坐的地方一米之外都没有脚印。她就在她朋友遗体旁坐了四天三夜,没想过往外走。”

根据彦祖的描述,当时他们发现幸存女生手上有血迹,经过询问,才知道在绕道找到滑坠的朋友后,幸存女生取下了冲锋衣的内胆包扎了朋友受伤的头部,并为其做了心肺复苏急救,在确认朋友没有生命体征后,她用内胆盖住了朋友的脸。

接下来的四天三夜,她在悬崖底一处凹面区域静静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与此同时,不同批次的救援队累计上百人,在通向东梁的各条路线上不断搜寻,最终找到了她。

幸存女生最终留守位置的海拔约在1800米左右,周常认为,幸存女生能撑四天三夜,很重要的因素也在于她们已经下到了较低海拔区域(作者注:东梁顶海拔超2900米),刚好又在一个凹面位置,风也不大。“要是出事的位置海拔再高点,估计也很难撑到现在。”

▲3月4日下午确认失联者滑坠的最终位置。

周常也感叹世事难料,从两人出现意外的位置来看,她们其实已经快要走出那片鲜有人至的危险区了。“如果没有发生滑坠,她们俩可能再走半小时就能走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下山了。”

阿虎所在的秦岭救援队是西安慈善会的直属队,也是一支纯公益的救援队。该队在3月1日晚七点半接到任务后,集合第一批次人员从西安驱车前往宁陕县。与此同时,救援的总指挥部设立在秦岭服务区,当地消防、派出所和政府相关人员到场约17人(不含救援人员)。

第一梯队于当晚九点多到达秦岭服务区,并连夜上山。

有户外类博主在社交媒体分享过上秦岭东梁的主要已知路线,一共八条,其中以秦岭服务区、枸朳梁、天华山三处为初始点上东梁的路线比较常规,选择人数也最多。而从桃园沟上东梁的路线则因为有水潭、瀑布、小河流,且多岔路容易走错,少有人选。

▲徒步秦岭东梁的八条路线。图片来源:绿精灵户外桑老师发布的视频截图

据阿虎回忆,3月1日当晚山上呈大雾天气,能见度不足15米,气温很低(阿虎称在零下17度至21度),在连夜搜救近12小时后,第一梯队于3月2日上午11点左右下撤至秦岭服务区。

“当时大家的体力到了一个临界点,加上路面的脚印很杂乱,不太好分辨。另外我们是公益救援,有些队员第二天还得上班,所以我也赶紧组织了第二梯队过来。”阿虎说。

从3月2日晚上到3月3日下午五点,第二轮和第三轮搜救先后展开,但仍没有发现失联者的踪迹。

在常规路线均搜救无果的情况下,经过商议,搜救范围开始扩大,其中包括位于北边的桃园沟方向。阿虎告诉《户外探险》,其实当时他们都觉得在北边方向路线找到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就想着尽最后一把力”。

3月3日下午五点,第四梯队从西安出发。据彦祖回忆,当天救援队用无人机在山上做辅助搜寻,在桃园沟区域拍到了一张照片,其中有一个白点,虽然从形态上看着像人形,但无法确认是不是被困者,随后用红外无人机也扫描到了相似的点。经过讨论,决定派一队人前去搜寻。“很怕浪费时间,因为的确偏离路线太长了。”彦祖说。

3月4日,周常所在的6人小队从秦岭服务区上山前往北边桃园沟方向搜救。走过11公里,时间刚过下午一点,考虑到时间还早,该小队决定沿着从西梁下的山沟里再碰碰运气,刚走了一公里左右,就发现了疑似人的脚印。沿着脚印追踪了几百米,确定是人走过的痕迹,随后他们用对讲机通报了指挥部。

顺着脚印,周常一行人又走了约3.5公里,发现脚印断在了桃园沟的一线天附近。村民向导认为两人肯定会被困在一线天近30米高的垂直大瀑布上方,因为之前有过从桃园沟出发前往东梁的人被困在瀑布上面好几天。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两人竟从十几米高的大斜坡下到一处大裂缝的独木桥上,从独木桥过去后(据救援队员,独木桥过去后就处于两侧悬崖中间,向下垂直距离超20米),又走了一百多米,然后就发生了意外。

▲周常一行人过木桥。

周常发现悬崖边有足迹,借助绳子降到悬崖边后,周常在悬崖中间一处不到一米的缝隙里发现了登山杖,于是初步判断两人可能是从该处滑坠下去了。随后一行人对着崖下喊话,十几声之后,他们听见了口哨声。人找到了。

“我当时都很激动,因为听到哨子声后想着她们两个人应该都没事。”周常说。

发现失联者的消息传回总指挥部后,相关方商议后选择在桃园沟西河村村委会设立第二指挥部,同时在桃园沟—东梁路线登山口设立中转站,用于保障信号以及救援所需的相关物资。

▲现场连夜搭建绳索。

被困失联者所在位置距离中转站约三公里,中转站到出山的公路约九公里。由于找到失联者时已接近傍晚,救援只能连夜展开。

受访者提供的多段现场视频显示,秦岭救援队、应急消防、蓝天救援等多方人员均参与了绳索搭建及转移。黑夜笼罩下的秦岭山沟,覆盖着白雪的沟底和崖壁在救援人员的头灯下忽明忽暗,结冰坡面下方水流湍急,绳索搭建人员和下方人员沟通时,不断有白雾升起。

常林是第五梯队第一小队成员,根据他提供的时间线,3月5日凌晨2点,被困女生成功获救。凌晨3点,救援队将其转移至位于登山口的中转站。

彦祖告诉《户外探险》,幸存女生当时仍处于清醒状态,能说话,但身体非常虚弱。救援队给被困女生裹上了救生毯,随后将其放至救生担架上。经简单处理后,救援队员分小队轮流抬着担架将其转移至中转站。到达登山口的中转站后,医护人员对其进行了初步检查和救治。随后,幸存女生被送至医院。

▲临时救治现场。

一个阴差阳错的细节事后看起来只能称之为幸运。彦祖表示,当时无人机拍到的白点其实并不是失联女生,“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根据网上公开信息以及救援队员的回应,都证实了两名女生并非无经验的户外小白。秦岭救援队队长阿虎透露,遇难女生平时会跑马拉松,做过赛事的保障人员,而获救女生也有徒步登山的经验。

这份背景也在网上引发了争议,其中,针对“风险意识”和“自我能力评估”的讨论较多。这也是谈论户外事故绕不开的话题。但一个重要的事实是,风险意识的强弱以及个人能力的高低并不能让个体尽数化解那些未知的户外风险。经验者能做的只有前置评估与谨慎行事,但就像马洛里的名言“山就在那”一样,风险就存在于那。

例如,2023年4月和7月,四姑娘山景区接连发生人员遇难事件。今年初,哈巴雪山也同样发生滑坠事故,一人不幸遇难。

彦祖称,获救女生告诉他,两人的轨迹导航的准确度发生异常,手机指南针也失灵,加之大雾天气,最终走错了路。彦祖个人判断也许是两人在下载轨迹路线后没有做云备份(作者注:这是确保轨迹在无信号离线状态下能正常使用的关键步骤),而指南针失灵则可能与气温过低有关。

何墨在3月1日晚上和朋友夜爬了东梁,他也在路上见到了当晚上山搜救的第一批次救援队。之所以选择在3月1日夜爬,何墨表示因为天气预报显示2号是个大晴天。“去之前我一直在看天气,之前天气都不太好。”

▲3月2日的东梁顶。

在户外地图轨迹应用“两步路”中检索“秦岭东梁”,会得到上百条来自全国各地的驴友经过实际行走记录的轨迹路线,其中更有发布于2011年的轨迹。数位西安驴友均向《户外探险》表示,秦岭东梁是一条成熟的徒步路线。近两年户外热潮扩圈,东梁路线也迎来了更多的户外爱好者。在小红书上,秦岭东梁徒步攻略与沿途风景分享贴以天为单位不断更新。

成熟并不代表轻松。彦祖同时也是一家当地户外俱乐部的创始人,他告诉《户外探险》,作为一日往返线路,秦岭东梁路线强度颇大,当地俱乐部基本将其列为五星难度线路(满级五星)。根据两步路一条发布于今年3月2日的秦岭东梁穿越路线轨迹,往返约21公里,最高点海拔2925米,累计爬升高度1624米,全程耗时近10小时。

“一般驴友在冬天走这条线得九、十个小时,如果遇上天气不好的情况,用12个小时,甚至14个小时的都有。”彦祖称。

阿虎向《户外探险》透露,最早的报警电话实际上来自失联者的同事。其中一名女生在西安的一家医院工作,3月1日,其医院同事发现其未出现在单位并且无法联系,随后选择了向附近的大明宫派出所报警,警情转至宁陕县。双方家属随后知晓了失联事实,并前往宁陕县。

《户外探险》曾多次尝试联系当事人,但西安慈善会的相关人士表示当事人家属与救援队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即避免当事人再因这件事出现在公共视野。

作为一篇期望提供更多增量信息的事件报道,缺失最重要的当事人视角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遗憾。但跳出个例事件,或许也有另一片话题空间,比如事故之后,应当做些什么,还可以做些什么?

随着国内户外风潮的不断升温,参与人数增多的同时,事故数量也在攀升。彦祖做了近三年的救援工作,也目睹了秦岭作为国内热门的户外目的地吸引着天南地北的户外爱好者。2024年至今,其所在的秦岭救援队已经执行了9次救援任务。

“我个人觉得要想减少事故,需要全方位地提高户外地的保障和规范机制,而不是单纯图省事一刀切。”彦祖说。

封管也许是最快捷的方式,这也并非没有先例。今年初,四姑娘山景区和哈巴雪山区域均发布了暂停一切户外活动的公告,起因均源自有人员伤亡的意外事故。

自然保护区范围过广,封禁只是关闭进入通道的方式。但只要户外运动依旧存在,更关键的,或许是如何从事故中得到可以用以提高风险处理能力和判断能力的经验。

以《北美攀登事故报告》为例,这份由美国登山俱乐部出具的报告已经连续发布了76年,主旨一直都是“整理、发布攀登事故和分析,以便其他攀登者了解事故的原因,避免将来出现类似意外”。

这份报告的统计维度十分详尽,例如在事故类型和原因统计列表,包含地形、攀登方式、直接原因、间接原因、事故当事人年龄、性别、经验水平、受伤类型,发生事故的月份,甚至精细到事故发生时是上升、下降还是其他状态。

在这一点上,仍处发展初期的国内户外行业可以做的仍有很多。例如中国登山协会从2009年到2016年,每年都统计发布了登山户外运动事故报告,但后来没有再更新这份报告。而除了事后的经验总结与反思,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户外俱乐部,分发流量的平台,以及户外热门地的管理方,每一个环节都有成长的空间。

绝大多数人仅关注事故的结果,但成因往往是复杂且微妙的组合。一句“不自量力”的指责简单直接,但往往也淹没了事故的长远价值。而如果一刀封禁,除了扼杀自省与成长的可能性,也难以真的推动行业走向成熟。

彦祖认为,禁止往往带来更多人偷偷尝试,风险往往更不可控。“其实可以更主动地开发户外资源,例如针对一些不同难度的路线做规范,也可以培训当地村民做向导,提高保障。既能为当地创收,也能让大家更安全地体验户外。”

在《北美攀登事故报告》2022年版序言的最后一句,写着“我们祝各位愉快且安全地攀登”。这也是我们报道和回顾事故的长远意义所在。

(周常、何墨、常林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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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朱鹏

编辑/了了‍‍‍‍

排版/天宇

图片来源/除特别说明外,配图均来自受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