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几天时冷时热,阴晴不定。中午在书院的长廊,看到一株小芭蕉,旁边凉风习习,甚是清爽。想象其长成后,在其下纳凉,听雨,也是一件乐事。芭蕉在中国画和文学里,备受钟爱。宋代词家蒋捷写道: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光流逝,消逝的同时兴发了永恒,他写出了时光之美。我喜欢《蕉荫琴趣图》,有一种平和中的宁静,一瞬间的永恒。
沈周《蕉荫琴趣图》
蕉下不生暑,坐生千古心。
抱琴未需鼓,天地自知音。
——长洲沈周
蕉下不生暑,坐生千古心。
思接“千古心”,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此心通透,超越当下的困境。我们有时候是需要读古书,对话古人,观这“万古的长空”。
万古长空,映现于一朝风月,那一朝风月,就是此时此刻此心。
人从芭蕉里,总是想到时光的流逝。秋天一到,枯萎的很快。而到了春天,那勃然的绿意,那蓬勃的生机油然而出,旺盛而鲜活。真是酣畅淋漓也,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
文人爱喝酒,爱登高,就是要找到那股子劲儿。这是从动中得,也可以从静中得。
江南的园林,文人的庭院,最喜欢种植芭蕉。“纵芭蕉、不雨也飕飕”,精巧的江南小院,园林,配上这种大开大合的芭蕉,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张力,中和了其气息之弱,也朝向超脱一路。
它的旺盛,它的快速衰落,它的宽大,它的脆弱,都会在它身上呈现,充满了空幻感。
世间诸多事,也如同芭蕉一样,无住于相。暑湿寒热燥风,与时迁移,无住也,而那颗心,如如不动。
“坐生千古心”,静坐也,安坐也,于外物,于外境,听之以气,入坐忘之境,故生千古心也,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
可以蕉下,可以屋檐下,可以天下。
抱琴未需鼓,天地自知音。
苏东坡的一首诗: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这种哲学思考,古来有之,佛门中人为甚!
六祖坛经开篇就是风动与幡动的问题,慧能讲“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芭蕉如琴,如幡,雨如指头,如风。芭蕉能在雨的打击下发出声音,这是能指,是根子。而雨是外缘。这就是因缘所生,雨打芭蕉,正是“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是为假名,亦是中道义”。
芭蕉所接的是动静之机,因缘之法,知音之声。晋陶渊明有无弦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知其趣,明天籁,入坐忘矣。
人能坐忘,天地万物之动,自有其律,合于道而动,道法自然,便是天籁。
观石田先生的画,以诗入也。明其心志也,顺其道也。诗书画等量齐观,观其像,知其意。
那独坐的抱琴人,是谁?是你,也是我。入其境,合其心意。
每当躁动的时候,可观此画。而后自然盘坐,合目,观呼吸,听之以气,以至于坐忘,忘怀得失、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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