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战争：美国历史上“最长的一场战争”

导读

美国总统拜登2021年4月宣布，驻阿美军于该年9月11日前撤出。在被称为“帝国坟墓”的阿富汗，美国用近20年的时间打了本国历史上“最长的一场战争”。自2001年开始的这场阿富汗战争，美国政府和军方当初因过高估计自身实力而轻率开战，又因种种原因无法脱身，最终深陷战争泥潭，付出巨大代价，重蹈越南战争时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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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出兵阿富汗的背后

阿富汗是位于亚洲中南部一个至今极度贫穷的内陆国家，4/5的国土是高原。以西方地缘政治学家的眼光来看，由于其扼守亚洲腹地与中东之间的要冲，加上俯瞰东亚和中东的高原地势，而且是欧亚大陆桥，是由中亚通向印度洋的必经之路。因此，阿富汗的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历来为大国所瞩目。贫困、落后兼各种势力的渗透，造成交织各种内、外部因素的地方势力占山为王。但是，令人颇感诡谲的是，经久不息的内斗并没有给外部势力的入侵提供有利条件。

阿富汗扼守亚洲腹地与中东之间的要冲，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2001年“9·11”事件发生后，时任美国总统小布什挟冷战、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胜势和美国一超独霸的“春秋鼎盛”，一面向世界发出“要么恐怖分子，要么美国”的站边拷问，一面以搜捕“基地”组织领袖本·拉登为名挥军阿富汗，发起声势浩大的反恐战争。

当时的美国和小布什绝对没有想到，这是一场延续20年、耗资1万亿美元，美军伤亡数万却无法取胜的梦魇。

其实，早在美国的全球战略视野中，原本并未特别关注素有“帝国坟墓”之称的阿富汗，1979年苏联入侵阿富汗时，出于抗击苏联的需要，美国力量进入阿富汗。但是在帮助阿富汗“圣战”者将苏联占领军驱逐出去后，美国在上世纪90年代离开了这个国家，将阿富汗问题“外包”给邻国巴基斯坦以及沙特阿拉伯。

1996年，激进的伊斯兰组织塔利班占领喀布尔，建立了极端的政教合一政权。此后，伊朗、俄罗斯、印度等国势力纷纷进入阿富汗，支持控制阿富汗东北部地区的反塔利班力量——北方联盟。

此时，尽管有外部力量的介入，但阿富汗的内部角逐主要还是沿着种族界线进行：塔利班由阿富汗最大的族群——普什图族人主导，该族群约占阿富汗总人口的42％，值得一提的是，普什图人也是巴基斯坦的第二大族群；而北方联盟则由占阿富汗总人口27％的塔吉克族和占总人口9％的乌孜别克族以及一些更小的族群控制。

上世纪90年代末，本·拉登领导的“基地”组织开始在阿富汗境内聚集，在塔利班的庇护下日益壮大。但此时美国并没有通过援助北方联盟来对抗“基地”组织的恐怖活动，而是将这一重任“发包”给了巴基斯坦，希冀以此解决美国的隐忧。

直到“9.11事件”发生后，美国领导包括北方联盟在内的国际反恐联盟，迅速推翻了塔利班政权，并以反恐之名进入阿富汗。当然，小布什政府出兵阿富汗绝非只为了摧毁“基地”组织的避风港，其宏大的目标包括：其一，将阿富汗打造成“自由民主”国家，使其成为改造伊斯兰世界的样板；其二，对于美国而言，阿富汗是一个理想的地区战略平台，据此不仅可以打击和遏制恐怖主义威胁，还可以监控伊朗和巴基斯坦，更可以打入俄罗斯的战略大后方；其三，一个稳定的阿富汗有助于美国进入中亚能源中心和贸易市场。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美国及其盟友深陷战争泥潭，阿富汗则“越反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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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越反越恐”

2001年10月7日，美国发起的阿富汗战争正式开打，同时标志世界反恐战争的开始。

11月13日，塔利班撤离阿富汗首都喀布尔。12月8日，以塔利班政权撤离阿富汗第二大城市坎大哈为标志，美军和阿富汗同盟者北方联盟取得决定性胜利。12月20日，以协助阿富汗临时政府开展战后重建为名义，联合国通过向阿富汗派遣由北约盟国军队组成的国际安全援助部队的决议。这就是美军及北约部队在阿富汗驻军的由来。另外，吉尔吉斯斯坦、日本、韩国、菲律宾等国为美军提供了后勤支援并在战后派遣军队驻扎阿富汗（注：驻阿韩军在2007年发生韩国人质被绑架事件后撤离阿富汗）。

随后的20年，美国继续在阿富汗进行反恐战争，推动战后重建，进行所谓民主改造。阿富汗由此建立了所谓西方式民主共和政体，经济实现了低速增长，国家安全部队也得以建立。

2020年2月29日，在卡塔尔首都多哈，美国阿富汗事务特使扎尔梅·哈利勒扎德（左二）和阿富汗塔利班创始人之一毛拉阿卜杜勒·加尼·巴拉达尔（右二）参加和平协议签署仪式。

但阿富汗依然是一个实际上分裂的国家。根据2019年6月发布的年度全球和平指数，阿富汗已取代叙利亚，成为全球最不安全的国家。20年来，冲突给阿富汗带来了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截至2019年，阿富汗已有超过4万名平民死亡，受伤人数超过6万，约1100万人沦为难民。

冷战结束后，美国成为全球唯一超级大国，霸权主义和黩武主义膨胀，导致“反恐”战线拉得太长，顾此失彼。阿富汗战争是进入21世纪后美国打的第一场战争，在短短两个多月内，推翻了塔利班政权，赶跑了基地组织。2003年，踌躇满志的美国发动了第二场战争，即伊拉克战争，很快推翻了萨达姆政权，既而开始在伊拉克进行所谓民主改造。

如果说美国攻打阿富汗曾得到国际社会的同情，但是它攻打伊拉克，完全是单边主义行为，没有得到联合国的授权。美国同时在两个国家进行“反恐”战争和所谓的“民主”改造，导致战线太长，战略中心偏移，大大低估了塔利班卷土重来的决心和实力。塔利班就是在2003年伊拉克战争后，开始大量招募和组织新生力量，重建情报网络和行动网络，虽然作为一个政权已经被推翻，但实现了战略重组。

另外，20年来，驻阿美军频繁打死、炸死无辜平民，漠视当地宗教文化习俗，辱尸、虐囚事件不断曝光，激发了阿富汗民众的反美情绪，促使更多的人加入到反美反政府队伍当中。比如，2012年1月至4月，美军士兵侮辱阿富汗反美武装人员尸体事件接连曝光。2月，驻阿美军基地的士兵焚烧包括《古兰经》在内的大量宗教书籍。3月，一名美国士兵枪杀了16名阿富汗无辜平民。这一系列事件，曾在阿富汗全国和周边国家引发了大规模反美抗议活动，塔利班也借机加强了对驻阿美军的报复性袭击。20年来，美国媒体还一再披露了美国军方和情报部门的种种虐囚事件。2017年，国际刑事法院一名检察官由此决定将全面调查美国可能犯下的战争罪和危害人类罪。

2021年3月18日，阿富汗问题多方会谈在莫斯科举行。图为阿富汗前总统卡尔扎伊（左一）与塔利班高级领导人巴拉达尔（前排右二）等出席会议。

因此，塔利班不仅没被消灭，反而像“打不死的小强”，源源不断地从外部获得人员、资金和装备支持。一方面，塔利班借助边界地区的复杂地形建立庇护所，不断招募宗教狂热青年。另一方面，塔利班利用美军丑闻大打宣传战，吸引了大批来自中东和中亚地区的宗教极端分子。据悉，2021年大约1/3的塔利班一线作战人员是外籍人士。

2021年塔利班已发展成为拥有8万多名成员、战斗力顽强、反美反政府的政治军事组织。除塔利班之外，基地组织以及“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等各种极端组织在阿富汗境内也非常活跃。2021年，塔利班已控制了阿富汗东南部、南部等许多地区，并在牢固管辖区内实施有效管理。比如实施伊斯兰教法，向当地民众提供保护，帮助解决民事或商业纠纷，实际上与阿富汗政府形成政治分立之势。

反观美国及其支持的阿富汗政府，不能在全境实施有效统治，主要控制中西部和北部地区以及全国大中城市和交通干线。阿富汗政府也离不开美国及其西方盟友的军事保护。此外，它还面临治理效能低下、腐败成风等困境。

多年来，美国为阿富汗政府培训18.5万国民军，加上安全部队和警察，共约35万。他们有美式装备，武器精良，有卫星定位系统等，美国梦想留下一支“永不走的美军”。然而美国训练的这支阿富汗军队根本不堪一击。前美国防长卡特说：“我们可以训练他们，我们可以给他们设备，但是我们无法给他们战斗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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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赢、输不起、走不掉”的困境

随着时间的流逝、美军伤亡的增加和战争投入滚雪球般地剧增，美国开始认识到这是一个消耗资源的黑洞和无法取胜的战争。

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已有超过3500名北约联军成员在阿富汗丧生，其中2300多名是美国人。另一方面，美国国防部的报告显示，自2001年10月至2019年9月，阿富汗战争的军费总额为7780亿美元。如果再把战争老兵的医疗费用、其他政府部门用于战争相关活动的费用、为支付冲突而产生的债务利息等附加费用都算进去，成本接近2万亿美元。但北约联军的巨大投入并没有对塔利班起到遏制作用。

2009年奥巴马政府上任，开始考虑怎样从阿富汗脱身。2011年6月22日，奥巴马宣布分三阶段从阿富汗撤军：2011年底前从阿富汗撤回1万名美军，2012年再撤回3.3万名，至2014年完成全部美军和北约部队撤出，向阿富汗政府军移交所有防务。美国的撤军力度之大可谓空前，但奥巴马的撤军时间表显然打了水漂。

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任，在“一切皆可交易”的商业思维驱动下，2018年年中，美国开始与塔利班直接谈判。经过多轮讨价还价，2020年2月，特朗普政府与塔利班在卡塔尔的多哈达成协议，承诺在135天内将驻阿美军和北约部队从1.3万人减少到8600人，剩余将在14个月内撤离阿富汗。2021年撤军前，驻阿美军和北约部队大致1万人，其中美军常规部队2500人，美军特种兵约1000人，北约其他国家部队约7000人。

2021年4月，美国总统拜登宣布将在9月11日，全面撤出2500名驻阿美军。

拜登宣布的撤军时间比特朗普政府与塔利班协议的撤军时间晚了4个月，且从奥巴马宣布开始撤军，至今已经长达10年。美军从阿富汗撤出过程中的一波三折，一方面反映出阿富汗局势的复杂；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美国应对这一复杂局面时捉襟见肘。

另外，美国政府和军方长期进行战争“值得打”、“美军正取得进展”等虚假宣传，导致美国难以“体面”撤出阿富汗。《华盛顿邮报》曾曝光了超过2000页的内部文件，涉及对数百名直接参与阿富汗战争人员的采访笔记。多名受访者表示，不论在白宫或是位于喀布尔的美军司令部，通过篡改数据制造美国正在赢得这场战争假象的做法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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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军留下的烂摊子

近20年后，拜登宣布结束阿富汗战争，并称美国已完成反恐目标，“是时候结束这场美国最长的战争，是时候让美军回家了”。但美国民意认为，“阿富汗战争是一场失败的战争”。

总的来说，美军和北约军队从阿富汗撤军是美国战略重点从反恐重回大国竞争，军力从中东向亚太转移整体努力的一部分。从奥巴马全力结束伊拉克、阿富汗战争，将美军整体军力的60%部署在亚太地区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到特朗普力主从叙利亚撤出和推行“印太战略”，拜登政府从阿富汗撤军的决定和时间表，与前两任美国政府的政策取向和军事战略一脉相承。

从政治上说，完成从阿富汗撤军是一个政治果实，特朗普在大选已经失败的留守时间内撤换国防部长，主要目的就是在卸任前摘取这一果实。因为此举过于激进并遭遇军方强力抵制，特朗普没有成功。总统拜登上任后急需打开局面，消除民众和舆论对其老迈和力不从心的担忧，也就当仁不让了。从心理上说，无论对美国民众还是政客，阿富汗战争都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为这场旷日持久而又无法取胜战争画上句号，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们长舒一口气。

2021年7月12日，阿富汗安全部队人员在拉格曼省执行军事行动。

在美国和北约宣布从阿富汗撤军之际，美国防长奥斯汀表示，美国会在财政上继续支持阿富汗安全部队及和平进程。北约秘书长斯托尔滕贝格也表示，会继续支持阿富汗人民建设可持续的和平。阿富汗总统加尼表示尊重美国的决定，并会在和平进程中继续与美国及北约合作。

然而，现实无情地表明：阿富汗的和平前景不乐观。一个明显的事实是：现阿富汗政府是美军一手培植起来的，在美军和北约部队的鼎力支持下，也仅是维持与塔利班之间的脆弱平衡。在美军和北约部队撤出之后，即相当于在脆弱平衡中的阿富汗政府一边，拿掉了一个重量级砝码。

和平对于美军和北约而言仅是一个赌注，而对饱经战乱的阿富汗人民而言却是兴衰、治乱、生死攸关。无论是从美军和北约部队撤出之后塔利班和阿富汗政府的力量对比，还是阿富汗国内政治、经济和安全的实际状况来看，阿富汗的和平前景都非常黯淡。

当时有学者认为，美国撤离后，或将把阿富汗拖入“代理人战争”阶段，甚至印巴等地区性大国都会以或明或暗的方式加大对代理人的扶植。同时，各种极端恐怖势力，以及涉毒势力也将会在阿富汗寻找“乐土”。当时也有学者认为，美国从阿富汗彻底撤军后，也会对全球的极端恐怖势力形成刺激。并且还有分析人士认为，如果阿富汗以后势不稳定，中国西部边境地区受其负面影响会是长期和复杂的。

李兴刚、武春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