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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政府工作时，有位区长有次和我聊天，“学堂，你没有基层工作经历，以后提拔会受限的。你不想到基层去锻炼两年？”我知道领导的好意，但我立即一口回绝，因为咱就一个法律人，哪有本事主政一处乡镇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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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我也不是没有基层经历，想起来多年前我在乡镇法庭工作的事。

受邓公“南巡”的影响，全民经商热潮高涨，1992年后，各乡镇上马了一批乡镇企业。但官员哪懂什么经营，大多数企业匆匆上马，轰轰烈烈运营，然后水土不服结局，有始无终状态，但欠债后果就要由企业的举办人、开办方乡镇政府承担。大约进入1995年后，这样的案件进入高发期，但那时的乡镇财政相当困难。我现在想起来都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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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乡镇法庭都是中心法庭，就是撤并了原来的一乡（镇）一法庭，三四个乡镇组建、设立一处中心法庭，管辖辖区乡镇的民商事案件。但那时法庭也穷，法院只负责发工资，其他办公经费、法庭建设费用需要取得辖区乡镇政府的支持。当个法庭庭长也像取经的沙僧一样，要四处化缘。正是在法庭的这段工作经历，我暗下决心：打死也不能当法庭庭长，因为就我这样的性格估计要饿死自己的，饿死自己事小，就怕连累庭里的同志们啊。

后来，我果然没有当法庭庭长，先是资历不够，等资历够了，我已经调到了南方法院，南方法院的人民法庭由于经济发达根本不需要化缘。再说我在南方法院待了2年又调到了区政府工作，就此终生与法庭庭长这样的高位绝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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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镇政府由于欠债，成了债务人，继而成为法院的被执行人，本地法院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好意思下手，但外地的法院就根本不客气，上来就封镇政府的银行账号甚至乡镇国库，这可是关系乡镇运转的大事。

执行法官往往会先去银行送手续，但银行也在当地，怎么敢收这样的手续，柜员只能边磨洋工边暗中给政府通风报信，然后政府的领导亲自出面请执行法官手下留情。但异地法院的法官怎么可能会给乡镇政府面子？自然，这时就得乡镇法庭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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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这样的事，乡镇法庭庭长也不敢怠慢，毕竟这是辖区乡镇的大事，而且也事关法庭和乡镇政府的关系。接到镇长的电话，宋庭长就和我说，“小王，穿上制服，我们去趟东高”。宋庭长开上警车，拉着我，很快就到了东高政府。

镇政府的大门关着（怕一语不合，外地法院法官扔下手续，驾车离开），看到我们的警车来，门卫大爷打开门，都是老熟人了，大家点头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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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政府的接待室，见过了外地法院的法官，宋庭长热情上去握手，“我是这里法庭的庭长，不知各位同行远来，没有迎接，失礼了”，人家一看穿制服的我，大家都在这个行业混，自然就表明了身份，也知道我们的来意，毕竟是同行，当时讲“天下法院是一家”，所以还算热情。正在陪同的镇长一看法庭来人了，借机走了出去，因为这样的场合他不好说话，后面的事就由法官之间沟通了。

宋庭长先是说了我们法庭辖区几处乡镇都是山区乡镇，经济相对落后，这就是“哭穷”了，然后又和执行法官套关系，最终竟然找上了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这就是“攀亲戚”，然后又一起谈起法院工作、执行工作的不易，这就是“共情”。总之谈到这里，人家也很理解，都是法院人，都知法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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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喝茶聊天中，时间在快速过去，然后到了中午时间，于是相约在镇政府的小饭堂一起简单用餐，这时躲出去的镇长也回来了。网上经常有山东人吃饭的规矩，什么主宾副主宾、主陪副主陪，宋庭长因为是当地地主，自然是主陪，镇长是副陪，外地的两位同行按职位是主宾、副主宾，我挨着主宾坐。这样的饭大家都知道不好吃，也不敢尽兴，毕竟一方是被执行人，一方是执行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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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吃过，大家重新回到接待室，或许是因为刚刚吃饭的融洽气氛，双方商量起还款计划。镇长自然还是哭穷，对方也自然是不松口，宋庭长出面协调，最终达成先给一笔钱，然后达成还款计划协议。

在法庭斡旋下，双方握手言和，外地法官满意离开，我们在门口赔笑相送，挥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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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法官，重新回到镇长办公室，镇长对法庭的得力帮助表示感谢。大家聊起刚刚调来不久的党委书记，很奇怪作为一把手，书记遇到这样的大事为何不出面，镇长面露难色，“他说是政府的事，党委不能干预”。唉，遇到这样的书记，真是让我们想不到。

说起来，这位书记的名字很有意思，因为他名字里有个本地人不太常用的字，所以我有记忆。他是通过领导干部公开考选机制从邻县来本地当官的，在当地没有人脉，这样的干部，本地的口碑也不是太好，往往认为工作能力不强，但擅长考试。当然，他自己却不这样认为，他认为是自己有领导艺术，情愿在这样的难事上当甩手掌柜，把问题抛给镇长。

这样的事一年总有那么几次，在乡镇工作真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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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就是20多年过去，2022年，我因为一起重大刑事案件，需要经常到某看守所会见。当时正值疫情，需要加入当地看守所组建的微信群，在群里上传委托书、律师证和律师所介绍信，审批后才允许会见。

一天，在群里，我突然发现了他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他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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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网搜索了组织给他的定性：

丧失理想信念，背离初心使命，对党不忠诚不老实，订立攻守同盟，转移藏匿涉案财物，对抗组织审查；

无视中央八项规定精神和廉洁纪律要求，违规收受礼品礼金，长期借用管理和服务对象车辆并无偿使用劳务，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宴请（2020年1月至2021年8月，安排管理服务对象无偿为其提供司机和车辆，接送其上下班、外出参加宴请等。2015年春节至2020年春节，先后多次收受管理服务对象所送购物卡价值共计2.3万元）；

心存侥幸，在组织函询时不如实说明问题；

纪法意识淡漠，追求低级趣味，长期沉迷赌博；

贪欲膨胀，擅权妄为，利用手中权力在项目审批、资金申请等方面为他人牟取利益，并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人生就是这样无常，没想到的是，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2024年4月5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