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谈｜《坠落的审判》：爱，无法审判的素材|丹尼尔|周周谈|坠落的审判|婚姻|法官

丈夫是他杀还是自杀？

妻子是有罪还是无罪？

这是一场蓄谋还是意外？

儿子撒谎了吗？

真相究竟是什么？

当原本属于两人的亲密关系，被置于公众视野之下，那对于这段关系的亲历者来说必然是一场灾难。

《坠落的审判》无疑是是一场对于亲密关系的崩溃与重建。亲密关系最迷人之处在于，用你情我愿这种看似平等的方式去构筑世纪最不平等的关系，这种微妙的平衡的基础，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影片则告诉我们，当这种默契不复存在时，亲密关系就变成了就事论事、弊害事实的分析，那必然是一场无法验证的罗生门，而对于这关系的审判也永远无法接近现实。

随着女主Sandra在法庭上接受审查，导演特里耶在法国法律体系的背景下对父权进行了一场审判。影片通过生活中的一个小切面，用手术刀式的递进，解剖人生议题。

两个半小时高密度的庭审对话，让婚姻关系中关于权利让渡、家庭角色位置的变化、生活压力的冷酷现实、因自我实现落差而产生的嫉恨都体现得淋漓尽致。男人因过失致使儿子失明，至此在婚姻关系中丧失议价权，让原本属于灵魂伴侣的两性关系逐渐失衡。他放弃教职，退守家庭，与妻子逐渐成为名作家相比，他再也无法完成一部作品，逐渐拉开的差距让他日渐抑郁直至癫狂一当矛盾激化，质问相向，指责、声讨、最后武力收场!

但是简洁叙事背景下却发生了一场极其复杂的审判。在《坠落的审判》后半部分，所有的角色都掉入了导演的叙事陷阱，观众也深陷其中。在影片的1小时42分钟时，警方承认了他的看法是主观的，但是他辩解说：“没有证人，也没有认罪，我们必须进行解读。”这句话也成为影片的题眼之一。

「审判会有结果，婚姻难有真相」

导演茹斯汀·特里耶在接受采访时说：“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部推理片，但我认为它主要是一部关于夫妻关系的电影。”

这部电影之所以吸引人，首先在于它贯穿始终的悬念。直到电影结束，真相也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揭开，一些疑问依然在脑海中盘旋：妻子Sandra一开始的隐瞒和几乎贯穿始终的冷静，是合理的，还是为了掩盖什么？儿子丹尼尔是做出了选择，还是单纯地说出了实话？丹尼尔回忆父亲在车里对他说的那段话，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他为了拯救母亲而编造的谎言？

从电影封面、名称，到Samuel的坠楼，再到Sandra找到律师帮助自己辩护，包括儿子Danie模糊的态度，导演都在引导观众去猜测死亡的真相。但当我们看到最后会发现，无论如何解读都无法得到真相。导演在引导我们做一件徒劳的事情，是需要我们意识到，亲密关系无法被剖析，爱本身就是无法被审判的素材。

在审判中有很多所谓证据上的细节直接深究。

比如“Sandra手臂上的淤青”，她对此持隐瞒态度，甚至是对他的律师。对于法官来讲，这是在证言上的撒谎，而对于她来说，吵架和伤痕根本是同一件事，所以当谎言被拆穿，她也只是冷静地告诉法官，“我不想被当作嫌疑人”。假如我们认为她不是凶手，她的解释是合理且符合人性的；但一旦我们认定她是凶手，那她就是做贼心虚，同一个行为，相反解读同时合理。

再比如“夫妻前一天的争吵录音”，律师将其设定为“丈夫情绪的爆发表示着他决心掌握生活的主动权”，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丈夫为何第二天会选择自杀？这句话的陷阱在于，一切都是有罪推论，这是律师将所有没有自杀过的人放入了他所设定的场景，并进行引导式的思考。但是有多少自杀是一念之间？或者多少自杀是处于毫无征兆之下？阁楼窗户也可能是丈夫解脱的出口。

这场庭审在程序没有任何问题的同时，却让人感到一种不公和系统性的压迫，进而获得观众的代入。而这种感受来源于两种设置：

1.语言是压迫工具。法语并非女主的母语，哪怕她是玩弄文字的作家，面对不熟悉的语言同样有种巨大的、无从辩驳的无力感，自证本身不易何况是用不熟悉的语言。在这样的压迫下，女性不再是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2.庭审是窥探私生活。庭审看似是在寻找死亡的真相，本质确是女主的生活本身。所有的证据、录音、证人，不过是一层层对于亲密关系、私人生活的抽丝剥茧、见微知著。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吵架时的气话、作品里虚构的文字都被拿出来“公开处刑”。显然，没有任何人的生活经得起这样的剖析。在场的观众如同吃瓜群众，表面寻找真相，实际上不过是希望自己的道德观念、价值取向再一次被印证满足。于是整个审判变成对于被审判者的“精神强奸”。

《坠落的审判》看似是对这场死亡和婚姻的审判，但婚姻真相难辨、无法审判。婚姻是被反复讨论、书写、拍摄的主题，要想拍出新意、拍出深意，并不简单，特里耶做到了。尤其是那场夫妇二人的争吵，只用了短短10分钟，就拍出了这段婚姻带给夫妻两人的疲惫感和无力感，令人唏嘘。

所以，这场审判，即使在各种冲突、矛盾和疑点的解读中，在儿子Daniel的证人陈述中，母亲摆脱嫌疑，但这并不代表这场审判最终真相大白，只是代表着一种解读战胜了另一种解读。

「两性视角下，角色的成功塑造」

这部影片的精彩之处一定离不开特里耶塑造女性的方式——塑造有缺点的女性。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让自己的主角有缺陷或者明显的道德瑕疵，实际上是男性的特权，女人小孩可以犯错，但男人不可以。男性作为体力和社会关系中优势的一方，自然要展现独立强大的特质，但随着观众对于英雄叙事的审美疲劳，或者说英雄叙事本身愈发不可信，现在更流行的是展现英雄脆弱的一面，有瑕疵的一面。英雄迟暮也好，铁汉柔情也好，孤独自闭也好，缺陷是作者最直接拉进作品人物与观众距离的方式。一个更有人味的主角更能获得观众的同情和共鸣。

于是我们看到了很多经典的荧幕形象：自大傲慢的侦探，心理创伤、暴力愤慨的退休警察，巧舌如簧、市侩利己的律师，反英雄男性已经成为更流行的主角写作方式。而女性主角往往是跟少数族裔、弱势群体一样，很少有人敢用缺陷塑造她们，只敢表现她们的美好品质。

这部电影不是特里耶第一次这样做，她一次又一次地塑造着有缺陷的女性，比如Sandra她撒谎、出轨、冷漠、强势，但事实证明这些缺点并没有阻止观众与角色共情，相反我们会更加感同身受。其实这才是对真实社会的客观展现，不避讳女性的缺点和软肋，往往在不完美的人格背后有着极其吸引人的魅力和鲜活。

而电影对婚姻关系的塑造，同样也是对传统婚姻秩序和规训的一种颠覆。在这个故事里，女性成为更具社会参与度的一方，有更多社会意义上的成功和独立性，男性反而成为牺牲事业、操持家庭职责所在。而在这种情况下，男性所展现的巨大委屈和不适，确实让观众能更辩证地看待传统婚姻下，不同性别的处境。同样，更深层次地将大众印象中的男性更为理性、女性更为感性的刻板认知倒置。更有社会意义上成功的Sandra显然更加理性，甚至理性到冷漠，而Samuel男主夫更加敏感脆弱，一直进行自我牺牲的情感勒索。

最后，不得不得到的是被称为本部影片的最佳角色——儿子Daniel，他的证词挽救了这场偏向荒谬的审判。尽管在无数夜里他同样崩溃而彷徨，但走到法庭上，他是那个继承了桑德拉冷静和理性基因的孩子，用最基本的事实驳斥这场控诉。他才是每天都在父母身边的人。他才是雪山中唯一的见证者。他虽然有视力障碍，但其余所有的感官都极度敏锐。他反复回想自己的生活，相信日常的爱远远大于阴谋和暴力，无需再多辩词。

那段父亲再现的脸庞，是主观的回忆。许多人不相信这是真实的，主观或虚构，它可能是孩子的谎言。但这正是《坠落的审判》深深打动观众的地方。它是暧昧的、模糊的，但选择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即选择相信什么。

丹尼尔相信爱的存在。相信父母之间的爱，也相信父母对他的爱。即使他们孤绝生活中不堪的一切被摊开放大，这最终也没有真正打败他，使他陷入公众剖析的逻辑而背离自己真实的生活。

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桑德拉并没有真正赢得什么，但她感到平静的抚慰。爱不是碎片的素材，也无法剖析，但时间，人们共同经历的流逝的一切，证明了爱的存在。在最后一个镜头里，我感受到了这个真相。她将继续坚定地生活下去，像一块顽石，守候她身后纯净的沙地。

在生活中，我们都想通过只言片语来判断一切，信息越少，判断越快，越显得我们思维敏捷。但是，如果此类剖析是对准我们的，我们能接受它的所有结论吗? 我们甚至都无法解释自己的所有行为，却被放大到世界里被审判，我们有多少次口是心非，多少次后悔，多少次在争吵后马上又和好，在绝大部分时刻，我们的行为和心理之间没有一个等号。

当一个人被质疑的时候，除非是一个完美受害人，否则几乎无法脱身，因为人总是复杂，人总是矛盾。互联网会陈列所有细节，言论会放大所有疑点。没有人可以在这种断案中为自己成功辩解。影片中审判用了一年，而我们看到140个字和一个短视频的时候，就敢下一个十拿九稳的判断。

像影片中的妻子，双性恋、出轨、撒谎、语言不通、有动机、剽窃，如果她出现在真实世界里，她被世人判定有罪的几率有多高?或许有人说:信息这么少，判断错误是很正常的。但答案是:信息这么少，我们就不下判断。导演的态度是中立的，她作为上帝视角，知道一切，没有对事实和角色下判断，她只是单纯地描述了生活的微妙和不可知。

正如那句:我对世界所知道的一点，就是我对它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你该选择相信怎样的事实和真相？

如何在生活的废墟之下继续前行？

也许这是我们永恒思考的命题

而这样的命题，庭审不可能给出答案

生活的复杂

婚姻的复杂

两性关系的复杂

都没有明确的答案。

参考来源：

B站up主@一幕Film：神作剖析：坠落的审判好在哪

豆瓣影评@二不休：当我们讨论坠楼时，我们在谈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