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已经24岁了。

96年10月的某一天，我妈从乡下急匆匆来镇上，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话。她跟我爸和我说：奶奶可能活不过明天了。

我爸爸赶快去跟单位上请假，他急匆匆地赶回去了。

我跟我妈说：奶奶死了，我就回去，没有死，我不回。

当时，我半点感觉也没有，我妈说的那个人，我怎么没有一点点感觉。

以前，任何一个地方死个人，我总是说不出的感觉，总是觉得死人这个事好可怕，怎么就死了呢？怎么人要死呢？好可怜。

但是那次，我是真的没有感觉，比陌生人还更陌生。不觉得可怜！

我在上课，我继续上我的课。我跟同事说，可能我娘娘要死了，我的奶奶，我们喊娘娘。同事说，那你怎么还不请假回去。

我说死了再回。

第二天，有人带信，真的死了。于是我跟那时还是男朋友的抠总，请假回去了。

我回去的时候，奶奶躺在门板上，穿的一件旧棉袄，烂兮兮的，她躺在那里，我看了看她，我没有感觉，没有觉得她的死，跟我有多大的关系。

大概，我跟我奶奶没有感情吧，真的是一点点感情都没有。

我奶奶就在我们家隔壁，我的印象里，我奶奶没有煮过一顿饭给我吃。换言之，这24年里，我奶奶没有给我们煮过一顿饭。

小的时候，我妈要在生产队做工分，秋收的时候，要排队分粮。

我爸爸在外面上班，我妈一个人分了粮食要挑回来。总深更半夜我妈还在外面忙。

我在奶奶房间背后那个坡上喊妈妈，妈妈没有在家，家里黑灯瞎火的，我们小孩是又饿又困，在外面草坡上，蚊子又咬得我们造孽。

我望着妈妈分粮那个方向，喊妈妈，声音尖利又高亢，可能现在我的高分贝嗓音，就是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喊着喊着又哭了，哭了然后又睡着了，蚊子再咬，又咬醒了！

夜深了，我妈终于把分到的粮食挑回来了。给我们洗澡，再给我们弄夜饭。一边骂：那个打扯老么哦，硬是贼，在屋头躺尸，几个孙儿孙女都不帮我管一下，娃儿些不造孽啊？

因为她从来没有管我们一天，所以我们的下意识里，即使饿死，我们也不会去找她。找她她也不管。

我姐小的时候，有一天生病了，我妈也是一早去赶场了。我姐直接在门前的堰塘沟沟里睡着了。

对面有个婆婆赶场路过，喊张大娘，张大娘，你把你孙女弄回屋头去睡嘛，你看等会身上要打湿。我奶奶站在另一边，没有理会。

后来我妈回来，看见我姐一身透湿了，还在睡，才赶快把她抱起来，还发烧了，然后我妈去找草草药。

我家门前有个炕，是一些土砖砌起来的。我妈要在外面做工分，有时还要去赶场。我们回家进不到屋，于是我弟弟长期就在那几匹土砖上睡觉，睡久了，就自然成了炕。

我的奶奶，虽然就在我们隔壁，但是跟陌生人差不多。我们的童年再苦，她看不见。

只有有时，我爸爸回来了，有好饭好菜的时候，我妈喊：快去喊你娘娘过来吃饭。

我们几姊妹屁颠屁颠地去喊我娘娘，拉手地拉手，还要牵衣裳。那个时候是很自豪地：我们也是有娘娘的娃。

长大了，想起这一幕，其实很想哭。可怜的我们几姊妹，没有外公外婆，对我们好一点的爷爷，在我们才几岁的时候，也去世了。

十多岁的时候，老是做噩梦，梦见我妈死了，在梦里哭呀，哭得要死要活的，怕得要命。

确实，没有我妈，我们怎么活？

常常醒来，眼泪流在脸上，听到隔壁母亲的咳嗽声，才放下心来，我的妈妈还在，没有死，可能是母亲咳嗽太久了，我太担心了！

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可是我白天不敢跟我妈说，我梦见她死了 只是一遍一遍地问妈妈：你的咳嗽好些没有，你去找医生看看啊！

一直在母亲面前，我是一个乖孩子，我怕做错事，让妈妈伤心！

我们小的时候，奶奶总是要打我妈，我恨她。

再大一点，她有一次拿盆盆摔我妈，我哥跳出去把盆盆给她摔进堰塘里了，说再打我妈，我们要出手了。

有一次，下午一两点，我在大门前打瞌睡，我突然一下醒了，看见我奶奶从隔壁蹑脚蹑手地过来，然后突然把我妈晒的麻线，抱起就跑。

我吼起来：不准偷我妈的东西。她尴尬地朝我望望：我以为你们都在睡瞌睡哦。然后嘴里骂骂咧咧，不好意思地转身走了。

奶奶死了，我一滴泪都没有，入土的时候，我妈在哭，哭得很伤心，说这辈子遇到你这样的老人，我过的啥子日子哟。

那一刻，我哭了，为我的童年而哭泣，为我母亲而哭泣！

现在有时都觉得，我是不是太冷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