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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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浙西南山区，可能有这种印象：“望过去，远方是一座座山，很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等翻过去后，发现山的后面还是山”。这样的地貌和农业条件，可能孕育出繁盛的农耕文明吗？

身处其间的松阳县，被称为“江南最后的秘境”，是很多人印象中经济欠发达、交通闭塞的山区小县城。

但就像不能用百年前对中国状况的认知，去忽视中国绝大多数时期的辉煌一样，要了解松阳农耕文明绵延的盛况，需要站在时间轴的高维度，才能望见和认识松阳数千年来的不凡历程，以及当前奋起的跨越式发展。

即便只从1800年前建县之始才开始观察，松阳在历史的长河里，生态禀赋卓越、文化积淀厚重、物产丰饶、商贸繁荣，形成了璀璨的农耕文明。

01

农耕文明发达的地方，首先具备出色的耕作条件。

我国农耕文明发达的地方，普遍拥有面积广阔的平原沃土或者盆地。如浙江的杭嘉湖平原、宁绍平原、外省的四川盆地等。并需要始终保持降雨适度、水源充沛、气温温和。这些地方在中、新石器时代，就开始以农耕方式逐步替代了捕猎采摘，食物收获稳定，人口繁衍增长。随着农业耕作的发展逐渐推动了生产技术、人际交流、经验传承、纪律制度、文化艺术的形成和发展。

从松阳博物馆藏的新石器时期的石器工具看，至少四五千年前，松阳早期先民已经进入到了居住固定、农耕劳作的生产阶段。有意思的是，拉丁文中，“文化”的本意就是“耕作”。可见农耕劳作是人类文化文明生发的主要基础条件。

同很多人印象里山区县耕地匮乏不同的是，松阳拥有一笔天赐的财富：浙西南最大的耕作平原——松古盆地。

其实在建安4年，即公元199年（史界略有争议）建县更早之前，松阳已经因为丰饶的物产、便利的水路交通条件和出色的航运能力，成为实际上的浙西南重镇。吸纳了大量移民，特别是东瓯国迁徙的民众，很多留在了此地。

一千八百二十五年前，松阳正式建县，县治位于“旧市”（现在的古市镇）。

凭借超强粮食产出力。建安二十三年（218），从松阳分出了遂昌县，此后的岁月里，像地瓜的根系一样生长蔓延，最终形成了“处州十县”，松阳也因此被称为“处州之根”、“丽水母县”。

长期稳定良好的农业耕作条件和收获，以及持续发展的农耕文化，保持了松阳历史上经济文化社会的长期稳定。

02

农耕文明发达的地方，必定拥有发达的水利体系。

2022年10月6日，松阳县“松古灌区”入选2022年度（第九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进入遗产名录的条件是“灌溉农业发展的里程碑或转折点，为农业发展、粮食增产、农民增收作出了贡献；在工程设计、建设技术、工程规模、引水量、灌溉面积等方面领先于其时代；增加粮食生产、改善农民生计、促进农村繁荣、减少贫困；在其建筑年代是一种创新；为当代工程理论和手段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在工程设计和建设中注重环保；在其建筑年代属于工程奇迹；独特且具有建设性意义；具有文化传统或文明的烙印，是可持续性运营管理的经典范例”。

这表明，松阳在古代就拥有了世界级的水利工程技术体系。

在我国34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中，大部分属于局部的水利设施，松古灌区则是以松阴溪干、支流为主要水源，以堰、塘、井等为调控设施，以圳、渠为传送通道的完整水利体系。特别是从选址、兴办资金、土地使用、水资源分配等方面，建立了复杂而科学的机制。松古灌区的技术体系、制度体系，不仅保障了松古盆地沃野良田的灌溉，还从效率、公平上发展了农耕经济，维护了社会稳定。推动了文明的发展。

水利万物而不争，松阴溪千万年间无私润泽了松阳。但大自然总有两面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松阴溪属于山溪性江河，径流落差大，遇到降雨量大的春秋季节，特别是夏季暴雨时，径流疾速冲入干流，导致干流水位迅猛上涨，极端情况下就会发生堰坝垮塌、造成重大人员财产损失。洪灾之时，真是天地无光，独山失色。

然而人类文明史，也是抵御自然灾害、维护生产、保护家园的历史。从汉唐以来，松阳历代为政者带领百姓筑堤建渠，疏浚河道。通过一代代持续兴修水利，抗洪防灾，保护着“处州粮仓”以及流域人民的平安。在与自然的相处中，松阳人也意识到，“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理应和谐共生，相互依存。

敬畏大自然，但在面临大自然威胁时，以无畏的精神、协同的组织和劳动智慧去抵御灾害。在松阳水文博物馆，可以看到历代兴修水利、抵御洪灾的详细记录和展示。这也是优秀农耕文化的重要的组成部分。

03

农耕文明发达的地方，能吸纳各方人才，形成良好人文环境。进一步推动农耕文明的发展。

北宋最后一位状元沈晦是个很有故事的人，致仕后选择了松阳作为终老之地。这让人疑惑，中国古代的文人，最后定居大都选择出生地、祖籍地、长期任职地。杭州人沈晦，为何选择归根于松阳？

有一个官方载体记载的，令人忍俊不禁的说法：大约在距今895年前，时任处州守的宋代状元沈晦路过松阳，听到天上隆隆之声，说这个状元啊，还没有儿子，得给他一个。（松阳县志12卷.“闻空中言曰状元沈晦无子，与尔一子，后果得子亦显官。”）。

也有观点认为沈晦的在处州的工作经历让他对此地产生了深厚情感，确实沈晦在《初至松阳》中有写到：唯此桃花源，四塞无他虞。但是，处州在沈晦的职业生涯中，只有短短一年，这一年中沈晦并没有做出什么值得骄傲的政绩，反而在衢州、宣州、南京等地都有记入史册的作为。特别是两度知桂林府经略广西，其行政能力，军事能力都得到了朝廷认可。可说是一生中的高光时期。

所以更现实的理解，沈晦选择松阳，并不是为了归隐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清净地，而是松阳的特殊优势条件所致。定居松阳是当时诸多文化人的归属选择。

南北宋之交，北人避乱南迁。大批望族官吏文人选择了环境清雅、物产丰饶、社会稳定的松阳作为定居地，现在松阳的古村落，很多是由这类人员率族人定居为始。文化人的涌入也带来了文化的繁荣和教育事业的发达，在宋代，松阳竟然出了82个进士！所以对沈晦来说，退休生活在松阳，是不会寂寞的。加上身在粮仓，物产丰饶、民风淳厚、人文荟萃，可谓“人间理想，只此松阳”。这时候也谈得到那句“四塞无他虞”的诗，松阳地处浙西南山区，陆路交通不便，又远离宋金宋蒙战场，确实算得上安全“无虞”。

千百年来，松阳涌现了一大批名人，如叶法善、沈晦、张玉娘、叶梦得、王景、詹雨、高焕然等、刘德怀等，名士辈出形成了良好的人文环境和风气，松阳县历来学风浓厚，耕读传家绵延不绝。如沈晦的后代皆有才名，一直到七世孙沈铨还科举中了榜眼。在松阳能经七世而不衰，可以想见沈家的家风以及松阳稳定的文化、生活环境。松阳村落里，至今可以见到“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之类门联。

在漫长历史上，松阳形成了众多文化、艺术、技能门类，从保存下来的非遗看，大量的手工技艺、古法美食、药材、戏曲都是优秀中华农耕文明的生动记录。让非遗项目被很好传承下来，并在当下得到年轻人的关注和喜爱，是保存优秀文化基因的一项重要工作。

04

松阳的农耕文明和商业文明伴生成长

讲到商业文明，虽然农业富足，但道路交通不便的山区县松阳有点对不上。然而在近两千年来的大部分时间，松阳县却真的如此。光听松阳建县之初的县治“旧市”就能理解了，在2000年前，能以“市”为地名的，无不是商贸繁荣之地。

人们会疑惑：地理位置“四塞”，高度依托运输的商业怎么发展？

商业就是发展起来了，还不是一般的强。

松阳在历史上甚至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之一。

因为松阳还有一笔天赐财富——松阴溪。

松阴溪可不是曲折狭小的“小溪”，干流宽处不输于大江大河，两岸间达到了数百米之距，极为壮观。

汉末三国时期，松阳已经开通了直达温州的水运线路。周边省份江西、福建等内陆地区，省内的衢州丽水等山区的商贸物资从松阳码头装船启航，沿着瓯江一路前行，行销各地，甚至转驳出海，沿着南海和印度洋，直达南洋和欧洲。反向来自全球、国内各地采购的货物也在松阳码头卸货，运往内陆。所以历朝历代，松阳都是浙西南商贸重要节点。

到了清代，松阳的航运船只数量更是“遥遥领先”瓯江流域各县。据丽水市志记载，到清代中期，周边各省、浙江各地的商人大量聚集在松阳，在松阳建立了诸多商会，数量竟然远超温州。松阳老县城的面积和繁华远超丽水其它县城。

商贸的发达，也有赖受南方农耕文化影响的南方儒家流派的包容。中国近代以前，“士农工商”的排序里，商人都是最低等的，但是植根于优秀农耕文明的优秀中华文明，其“优秀”之处在于，适应人性、适应发展。所以永嘉学派提出“义利并举”，阳明学派更认为“理在欲中”。给与了商业发展的义理环境，也形成了以中华优秀文化为核心价值的商业文明。

在松阳望松街道，有一座木雕艺术殿堂“黄家大院”，是清朝同治年间松阳首富黄中和三代持续建造的家宅。整个大院雕梁画栋，雕刻精湛。形象为渔樵耕读、花鸟虫鱼、历史人物和典故。大量元素都体现了农耕文明和中华文化的审美艺术。

首富三代均乐善好施，造福当地。特别是光绪二十四年，丽水遭受自然灾害，饥民遍野。黄中和的儿子黄绍桂开仓放粮，帮助饥民度过荒年。这种从中华优秀农耕文明发展而来的商业文明，具有忠信仁义、散财种德、市义以归的理念特点。

巨贾如此，普通商贩也是如此。去过松阳的外地客商、旅行者都感觉到，松阳大小店铺的商户热情实在，温和、内敛、诚信。

05

优秀的农耕文明基因将助力松阳复兴

近百年来，是松阳有些沉寂的岁月，松阴溪流域水电工程的建设，逐渐阻断了通航功能，浙西南地区交通的发展，也使松阳失去了重要转运枢纽和通道作用，慢慢的，松阳在外界成了一个“江南秘境”，一个美丽冷清的桃花源。

习近平总书记在多个场合指出：“农耕文明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农耕文化要不断发扬光大”。不是每个地方拥有“天赐财富”就必然能经济发达和文化强大，也不是每个地方失去“天赐财富”就会就此一蹶不振。根植于农耕文明的中华文明的强大力量就在于不因困难而沉沦，踔厉奋发终复兴。

农耕文明研究和提炼不断得到重视，既了解优势的规律，也冷静看到农耕文化中的部分特性对新时代发展形成的阻力。如因循守旧、小富即安、创新开拓不足等。重视农耕文明、科学分析农耕文明，坚定文化自信，又让文化和时代融合重塑，形成适应时代发展的新的力量。

经济管理学家彼得.德鲁克也曾提出，当代真正占主导地位的资源和具有决定意义的生产资源，既不是资本，也不是土地和劳动，而是文化。

松阳正在用行动诠释对优秀农耕文明的传承和发扬。

松阳有一项整县试点的“拯救老屋行动”，曾被列入国家《乡村振兴规划2018-2022》，一大批村落老宅得到保护和修复。但松阳没有仅仅停留在物理意义上的建筑修复，近年来拯救老屋行动不断迭代，更围绕文化、经济不断修复充实，引进实施了民宿、工坊、露营基地、研学线路、艺术家创作基地、乡村创客、旅居计划等大量的业态和举措，逐渐从业态形成可持续文化和产业生态，推动松阳乡村不断焕发新生。日前国家发改委对“拯救老屋行动”作为共同富裕示范区典型经验进行了推广。

又如松阳老城的文里三庙，将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社会文化功能有机结合，获评“2023年度浙江省最美公共文化空间”。

被称为“活着的清明上河图”的明清老街，以传统美食和非遗工匠技艺的真实生活状态，成为外地游客必打卡之地。

被称为戏曲活化石的松阳高腔，一度式微，传承乏人，到通过专项保护和市场推广，重新得到了社会的关注，还入选亚运会开幕式暖场节目，向全世界观众展现了中国古老戏曲艺术的魅力......

传承优秀农耕文明的力量，勇于改变农耕文明中的局限性，以“精耕勤学、开放融合、争先图强”的信念，松阳县开启了高质量跨越式发展的征程。

优秀文化的价值，是形成强大的集体人格。

如今的松阳，商业文明、工业文明、数字文明在优秀农耕文明的土壤里开始茁壮成长。

如今的松阳，茶市万商云集，绿茶交易量全国第一。电商小镇、电商园区涌现，成为了全国电子商务百强县。数智工业高质量提升、拥有多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国家级绿色工厂，成为浙江唯一的智慧交通产业发展试点县。

如今再到松阳，高山之巅望去，松阴溪如银练般逶迆前行，见证了青春换发的松阳，看到了驴友纷至的古村、看到了来红色根据地研学的学生们、看到大木山骑行的青年、看到上市公司员工的朝气、看到无人驾驶智能公交车在道路上行驶。

青春焕发的松阴溪奔腾着、高唱着，穿过松古盆地，冲入瓯江，汇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