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彩孃孃去世一年了,我总在想能为她写下点什么。

阿彩曾是我家不寄宿的女佣。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家里做事了,印象中不管天冷天热,她两只手的袖口总是卷得高高的,一脚盆一脚盆地搓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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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日子里,阿彩与我家主政的祖母关系并不融洽。祖母总说她进来出去慌里慌张的,不坦然;上工下工候分克数(计较时间)的,总之是不满意。

那时全家每天的菜金是3元钱。一日,要烧腌笃鲜(鲜肉咸肉火腿加上春芛等做的汤菜),祖母多给了阿彩1元钱。结账时,阿彩却说祖母只给了3块钱。而祖母放在被褥下面的钱明明白白地少了4块,这不免让祖母生疑。

过了几天,祖母发现自己的钱又少了2块,这一下不免疑心到阿彩身上。祖母问阿彩:是否捡到2 块钱?阿彩知道主人疑心自己,只能在水池边洗菜时偷偷拭泪。

有一日,祖母将一张2 元票子放到碗柜的下方,分明想试探阿彩的清白,不料正巧让买菜回来的阿彩撞上。白天,阿彩依旧做饭洗衣收拾房间,到了晚上,便告诉我母亲,说她乡下有事,不打算再做了,希望能再找一个人替换她。

祖母对阿彩要走的原因心知肚明。思前想后,不免对自己的做法打上了问号。第二天整理被褥时,祖母检查了自己的床铺,发现睡了多年的那张旧棕棚,枕头边有个拳头大的破洞,顺着破洞往下搜索,竟然在床底下扫出来两张钞票:一张1块,一张2块,这两张钞票正是怀疑阿彩的“反证”。祖母跌坐在床铺上傻了眼:平白无故地污人清白,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啊!祖母将此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方才明白阿彩要走的真正原因。于是,替祖母赔不是。但阿彩去意已定,不容挽留。

祖母自觉过意不去。无奈之下,只能直接面对阿彩:“事情是我做错了,你要走,我也不好意思拦你。年轻时我在缫丝局当过主管,负责上工下工的防盗安全,所以讨厌手脚不干净的。那时天天抓到偷丝的人,我可从没冤枉过一个好人。唉,不曾想到这一大把年纪,反而糊涂了!”

阿彩只是低头剥着毛豆,不接话。

祖母随即展开手上的帕子,露出一只白玉手蠋:“好在日久天长,是什么样的人品,都会显露出来的。这只手蠋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你拿去戴吧。”

阿彩这才慌慌地站起来:“我不能要的。”

祖母斩钉截铁道:“你要走,把它一起带走;要不,就别走!”

阿彩瞪着眼珠子,一时语塞。

说来也巧,还没等到替换的佣人来,祖母的烂脚病犯了,右脚跟没法着地,幸亏有阿彩,天天搀扶着上诊所换药。有一天下雨,叫不到黄包车,阿彩硬是背着祖母,来回走了三站路。后来,祖母说起此事就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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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趟雨中行走,也有让阿彩哽咽的:回来经过阿彩居住的盛兴里,有个小女孩在后楼的窗户喊“姆妈”,这一下我的祖母才知道,原来阿彩寡居,四五岁的孩子在乡下叔婶家里吃不饱饭,她把孩子接了过来关在屋子里,白天只能偷空回家给孩子弄点吃的。

祖母明白了阿彩“慌里慌张”的原因,决意让她将孩子一起带到我家。祖母的善意让阿彩泪流满面。

从此,阿彩便一早买了菜带着孩子一同过来,小女孩在天井里自己玩耍,阿彩择菜洗衣打扫房间;有时祖母还翻着小人书给小女孩讲故事;凡是我们有的零食,祖母一定不会少了小女孩一份。阿彩脸上阳光了许多。

人和人之间一旦袒露了心迹,内心就会露出碧空蓝天。不知不觉,阿彩与祖母心中的芥蒂悄然溜走了,双方谁也不再提起走与不走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一般。

弄堂里有位经常走街串巷的铜匠,专给人家修补铜壶铜锅汤婆子,与阿彩都是宝山罗店人,两人挺热络的。祖母看在眼里,瞧这铜匠忠厚老实,且没成过家,就有意掇合他俩。祖母对铜匠说:“你要对阿彩好,先要对女孩好,否则,我是不依的。”

阿彩与铜匠结婚后,依然在我家做工。

20世纪60年代,政府要减少城市人口,动员“无业”的阿彩回罗店乡下去。祖母舍不得,也不放心,跑到派出所交涉,无济于事。阿彩回到乡下,凭着辛勤能干,小日子倒也不错,每年秋天,总会带上满筐的菜蔬瓜果来给我们尝鲜,“文革”时期也不例外。

那时,我们都叫阿彩不要走得太勤,怕别人说三道四。阿彩却说:“我管不了别人说,我只知道你们家都是好人。”抄家那会儿,祖母将自己的寿衣寿鞋珠子玉籫全交给阿彩藏到了乡下,可见祖母对她的信任。有一年阿彩生儿子,祖母特地赶去探视,见无人服侍,掏出5块钱,请了一个农妇照料了半个月。

祖母87岁那年,一直胸闷咳嗽、继而卧床不起。躺在床上的她老是在喃喃自语:“只有阿彩调的藕粉厚薄才适中……”母亲知道祖母来日不多,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跑了一趟罗店。阿彩二话没说,放下家里的一大堆事情赶来,整整服侍了祖母3个月。祖母临终的洗漱穿戴一概阿彩料理。那天,祖母再次将那只白玉手蠋交给阿彩,见她套进了手腕里,才合上了双眼。祖母与阿彩的情分,我家的亲朋好友无不动容。

祖母走后,阿彩时常来看望我母亲;母亲走后,轮到我们去探望阿彩。阿彩孃孃对前来看闹猛的乡亲说:“这是我东家的第三代第四代了,他们来乡下望我,还带来这许多吃的用的穿的,这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啊!”

从我记事起,阿彩孃孃就是我们家里的人。如今,我漫步在小区里,不经意间常听到保姆们埋怨各自的东家,有的甚至咬牙切齿;也听到看到不少东家对自家的保姆遣来差去,有的指责简直不堪入耳,便更加怀念我们与阿彩孃孃曾经有过的那一段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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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作者简介:范文发,上海控江中学68届高中,1969年到吉林延边珲春插队落户,1977年考入吉林大学中文系。当过大学教师,干过企业管理。业余喜爱创作,出版《白山黑水》《重做上海人》《边城盛放金达莱 》等纪实文学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