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甄选

我做律师的“策略”故事

@朱雪律师：2023年农历春节前几天，张青女士（化名）如约来到所里见我。她带来了两份名誉权纠纷案的诉讼材料和一份自己整理的“情感大事记”。两个案子的原告都是张青的前男友王俊（化名），被告是张青和另外两家知名社交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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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正教授被前女友公开的“十宗罪”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起诉我？我为他做饭，给他买奢侈品，为他流了产，他却欺骗我，出轨、反复出轨……”如果任由张青女士讲完这个负心的故事，想来晚饭都不必吃了。我只能无情地打断情绪激动的她，“你在网上写的这些东西有证据吗？我需要知道你手头有多少证据。”

张青在网上写下了王俊的“十宗罪”，私生活混乱、酗酒成性、学术造假、辱骂同门、蔑视弱势群体……宗宗致命。然而在某双一流大学的官网介绍中，王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做了正教授，还负责多个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王俊？对于张青情绪化的陈述，我不能偏信，而为了维护她的合法权益，我需要证据。

万万没想到，张青保存的证据量如此之多，大量的录音、聊天记录，让王俊的“渣男”气质“呼啸而出”。略显遗憾的是，张青手里的证据集中在王俊混乱的交友关系上，对于其指责的王俊学术上的种种问题，尚缺“实锤”。

02

与其埋头走路，不如抬头选路

和张青结束会面后的那一周，我总是白天开庭，晚上听张青提供的录音。听着王俊的“渣男语录”，不能快进就算了，还要为了整理文字稿而放慢速度，甚至需要多次重复，简直痛不欲生。有时候想想，一个人做案子也挺无助的，如果这些“捉奸现场”的录音污染的不止是我一个人的耳朵，那我可能也不需要天天坐在电脑前骂娘了。

但在职业素养的驱动下，我还是高效地整理完了全部录音。梳理完证据后，我对这个案子及其背后故事的全貌、细枝末节都已了然于胸。下面，就得开干了，当然，马上就是春节了，要过完春节才能正式开干。

怎么干？如果这个案子按照传统的应诉思路来干，整理证据、开庭、等判决，那多多少少张青要担点责。毕竟她在网上对王俊的打击面也太广了，而有些指责取材于他们亲密关系中的听闻，过于情绪化，也未能固定下充分的证据。整个春节，我一面在老家放“加特林”，一面在心底暗自盘算诉讼策略，偶尔还去赶个大集套个圈。春节假期还没结束，我的诉讼策略已经成型，只等执行。

春节假期结束的第一天，我和张青通了电话，告知了我制定的“先礼后兵、以强制强”的诉讼策略。何谓先礼后兵？张青先主动求和，给王俊一个台阶下，只要王俊撤诉，张青以后不再发布类似信息，双方形成君子协议。如果王俊拒绝和解，那么我们将发起进攻。那何谓以强制强呢？面对来势汹汹的原告，明知防御不能全身而退，那就必须主动出击。

03

有时候，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在取得张青的同意后，我和王俊的代理律师联系谈和解。王俊的律师表示会和当事人确认，但可能无法接受君子协议下的和解——要张青出具书面承诺，承认其部分指责为虚假并明确以后不会再公开发。对于这一要求，我代张青直接拒绝了。当然，这也是张青本人的意思。在与王俊的恋爱中，张青经历了残忍的背叛、无情的冷暴力、在谈婚论嫁时怀孕却被迫流产的巨大伤害……作为她的律师，我不仅同情她，更要坚决捍卫她的权利。

我清楚王俊必然不会对他的律师坦白全部情况，也猜测王俊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张青手握他如此多的“黑料”，便向王俊的律师描述了两位当事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以及张青喜欢在关键时刻留录音的习惯，希望他可以和王俊确认清楚，再做考虑。在迟迟等不到王俊律师的回复后，我直接联系了王俊本人，希望他可以早早“回头是岸”。不料王俊态度极其恶劣，不由分说挂断电话。

遥想几天前在录音里听到王俊要给张青跪地求饶、当牛做马的录音，再对比一下他今日的态度，果真“一人千面”。“礼”人家不受，那就只能出兵了。

我准备兵分两路， 第一路兵先向法院申请律师调查 令，去王俊的学校调取学校因张青举报，给予王俊的处分。是的，张青曾经向学校举报王俊，学校调查后给了处理，但那份处分文件并未向张青出示，仅口头告知，内容包含禁止评奖评优等。法官收到申请后，很快向我签发了调令。当然，这一路兵还不足以逼退王俊。王俊对自己被处分这件事完全知情，却还决然起诉，显然并不怕这条处分公开，他在赌，赌自己会大获全胜，但他显然低估了张青，也低估了为张青代理的我。无论如何，我必须获取这项有利证据，用学校的调查结论为张青背书。

第二路兵就是在网络上披露相关录音，以还原事实真相。是否公开录音张青还是犹豫的，毕竟她现在是被告，继续在网上发东西，压力不小。张青之前在网上发的内容，主观色彩浓烈，缺乏客观性，有些内容缺乏充足证据支撑，部分内容还有可能被认定为侵权。但如果张青发布的只是两人交往期间真实的、不加任何多余赘述的、原汁原味的录音呢？公开这样的信息，即便被诉，张青的赢面也很大。

犹豫了几日后，张青决定放手一搏。她在网上公开了录音，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仍旧有网友在评论区猜出了王俊的身份。张青在周六晚上发布录音，周日早上起来，浏览量冲破50万。王俊愤然起诉的时候，可能完全想不到，他为了删除张青只有几万浏览量的原帖，费钱费力起诉，最后的结果却是“他出轨被抓，前女友、他和 ‘小三’对峙的录音引爆了网络。”张青对这个结果也很意外，毕竟她之前投入大量精力与感情发布的帖子总是关注度有限。主观地指责总是让人怀疑因立场而导致的真实性问题，真实的录音才能点燃大家的“八卦之魂”。

04

有时候办案子就像买股票，止盈比止损

更重要

两步棋下去，王俊的律师就着急地在深夜打电话给我，谈和解。王俊想撤诉息事，但此时，张青已经不愿意和解了。在张青看来，她在一开始就给过王俊和解的机会，就像张青当初被狠狠伤害时，也给过王俊机会一样，但王俊总是不珍惜，反而变本加厉。现在，即便王俊要主动道歉、要赔偿，张青也不为所动，她对我说：“我希望他为他的无耻行为付出惨痛代价”。王俊彻底慌了，他的律师一天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请我再做做张青的工作，希望能和张青结束这场恶战。

我很明白，一旦王俊被逼到绝境，将会两败俱伤。我必须为当事人长远的利益考虑，不能放任她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案件进展到这里，该是止盈的时候了，否则“由盈转亏”也很有可能。我立刻约见了张青，庆幸的是她始终信任我，在多次劝说后也愿意接受我的建议，和解。得知张青终于愿意和解了，王俊和他的律师都松了一口气，连连向我道谢。最终王俊撤回了全部起诉，并主动向张青道歉、赔偿精神抚慰金。张青事后跟我说，她有时候也挺累的，她也不想和这样的人浪费青春，但到这个境地又不得不为。

纠纷解决一周后，张青来律所给我送上锦旗，并手写了一幅字给我，字体娟秀，内容是“青山在”。看到这幅字，任是理性惯了的我也动容起来。我们一起在律所的茶室喝茶，她打趣地说：“本来今天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法院开庭，没想到是坐在一起庆功”。是啊，算一算时间，从接受委托到纠纷解决，刚好三周，21天整。今天原本是开庭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的阳光会这么好啊！

/朱雪律师/

北京策略（南京）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毕业于东南大学法学院，法律硕士学位。

曾获北京策略（南京）律师事务所2023年度交流进步奖；热衷参加社会公益活动，为南京市玄武区益童基金会志愿者。

在非诉领域，朱雪律师参与上市公司破产重整项目、医药类企业投资并购项目等。在诉讼领域，朱雪律师曾代理商事合同纠纷、股权纠纷、投资类纠纷等案件，有疑难案件再审改判经验。

在法学专业研究方面，朱雪律师曾作为主要参加人，完成由江苏省人大工作理论研究会主办的《地方人大涉宪重大决策事先审查程序机制研究》项目。

执业领域：商事诉讼、合同纠纷、民商事争议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