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虽然长期生活在农村,但他对新出版的长篇小说,特别是评论界关注的,大多找来看看,以使自己了解当前创作的状况。

著名作家柳青

“文化大革命”前他在看过一些平铺直叙的长篇小说之后,很不安地写信给我:“古典之林的小说,哪有平铺直叙的!平铺直叙,人物站不起来,更不要说能动人了。人物是平面叙述,场景描写肯定是 静物罗列, 平铺直叙的东西再好,也是公园里的假山,不是崇山峻岭。 ”

但他在读过《林海雪原》《三家巷》《红岩》之后,却无比的兴奋和激动,他预言《林海雪原》会是“传世之作”!他说:“这样题材的小说,曲波还可以写五部!”他看过《三家巷》之后,对欧阳山的艺术技巧之精湛和独到是很称赞的,他说:“似这样追求艺术技巧的作品,是十分难得的!”而对《红岩》他讲得就更多了。

1961年年底《红岩》出版后,我给柳青寄去一本,不久,便收到他的热情来信,信中写道:“在读《红岩》,有一些想法,很感兴趣,觉得这是很大的成就。 这两个同志的第一本小说,达到这样水平,的确是令人鼓舞的。 1960年你来皇甫的时候,谈到的就是这本书吧!他们采取了近代手法,这证明生活赋予作家发挥才能的基础,可惜在一些最困难的章节里,作者没有坚持这种手法调动和安排众多的同场人物,显出了低洼地带。 我想这样要求第一次写长篇小说的人,也许是不合情理的。 ”

柳青这里指的“低洼”地带,是说作家对自己描写的对象应该有一个统一的视角,这个视角,就是人物的眼睛。 写两个人物以上的场面,不能时而从这个人的角度,时而又从另一个 人的角度,看待周围的事物,而应该自始至终在这个章节里,用一个人的眼睛去观察看待周边的人和事,当你在写一句话、一个场景的时候,应该明确是谁在说,谁在看,一切都从你笔下的这个人物的视觉和直观出发,就好像你是通过他的眼睛在看一切,通过他的嘴在说一切,你处在他那种心情之中,这样出现在你笔下的人和事,环境和事物便都有了个性,变得活生生的了。 这时人物会沿着自身发展的规律顺畅地、自然地向前发展,而作家这时也进入了创作的最高境界,支配作家身心的、占据作家的思想和感情的是艺术的角色和灵感,而不是其他。 从作家笔下流出来的那一系列的人物和对话、情节和场面,都是个性化的,这样的作品,就进入了一个独有的、崭新的艺术王国,艺术的感染力就完全不同了。

柳青讲这段话,是针对徐鹏飞、毛人凤设宴诱降许云峰一章和围绕假释放刘思扬的一些章节说的。 柳青认为:罗广斌、杨益言对小说《红岩》的构思是十分巧妙的,非常喜人的,自始至终从人物描写着手,大多数章节都注意了艺术角度,只是在个别章节忽视了这个问题,形成艺术手法上不够统一,出现了某些不够协调一致的地方,对一部基本成功的长篇小说来说,这是很可惜的。 柳青对《红岩》有很高的评价,在肯定这部作品时,他还特别强调《红岩》在艺术上也比当今出版的一些长篇小说强,生活充实,情节构思好,文字流畅,特别是描写角度处理得很好。

但柳青也不是一味肯定,在谈到《红岩》的不足和缺陷时,他非常认真地从思想方面谈了一个问题,要求我们转告作者,这就是对刘思扬这个人物的把握和描写。柳青认为,从作品里看,刘思扬这个人物是不真实的。

柳青说,刘思扬是一个大官僚、大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他为什么参加革命,而在参加革命后,又为什么那样的坚决,从作品里看不出有什么根据。他读了哪些马列主义的书,经历过哪些革命斗争的考验,在他的身世遭遇中有哪些事物刺激了他,使他感到不坚决革命就不能活下去……这一切在作品里都没有交代。马克思、恩格斯成为伟大的革命导师并非偶然,他们都深刻地研究了历史和社会,对阶级剥削、阶级压迫有深刻的认识。毛泽东所以成为伟大领袖也非偶然,他从青年时期起就研究中国历史和中国社会,对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有深刻的认识。我们许多老同志他们走上革命道路,也是经历了长期的战争考验和残酷的革命斗争的锻炼。而刘思扬这个年轻的知识分子,在他被捕之前,他经受过什么样的考验,他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经历了什么样的历程,使他背叛家庭,走上了一条与他父兄完全相反的推翻三座大山的革命道路,使他在被捕之后,成为一个非常坚定的革命战士。存在决定意识,这样的描写既不符合人物成长历史的、社会的逻辑,也没有提供足以说明符合人物的思想、心理、情绪形成与发展的内在依据。柳青说,我不是唯成分论者,也不是机械唯物论者,更不是说刘思扬这个人物不可以写,或者说现在写的根本要不得,而只是要求作者写出这个人物的行动表现的根据来,不能取其一点(只讲他坚定勇敢的一面),不及其余(不讲他为什么能够如此坚定勇敢的一面),现实主义的作品,不能只写是什么,还要写为什么,要把人物行动表现的社会的和心理的基础写出来。说社会基础,是指客观环境对他的影响;说心理基础,是指客观环境对他发生影响之后,在他的思想、情绪、心理上所引起的一些变化。现在刘思扬就缺少这种社会的和心理的基,也许在作者的心里,这个人物是有根据的,但在作品里没有写出来,读者也许没有感觉到,但这是个遗憾。提出这个问题,不是文人相轻。对这部作品,我是充分肯定的。但作为一个严肃的作家、一个党员作家,我应当提出这个问题。对于那些围绕刘思扬这个人物,大写吹捧文章的人,作者一定要保持清醒头脑,万不可飘飘然。为了这个问题,完全可以写一篇文章,但现在写这样一篇文章,对整个作品就会有严重影响,读者也会产生误解,联想到其他一些问题。如何处理好这个问题,需要研究,作者占有的生活材料很充实,也许不费什么力就能解决。但如果不解决,始终是个问题,这问题即使现在不提出来,迟早也会提出来。

柳青说,只写人物的活动表现,而不注意写他活动表现的根据,这个问题在《红岩》里其他一些人物的身上也存在,不过不像 刘思扬那么突出,而且其他人物也不像刘思扬这个大官僚、大资产阶级家庭出身的知识分子那么敏感。 关于这个问题,我考虑得比较多,意见比较肯定,请你们和作者认真研究。 在谈这个问题时,柳青还向我们反映,有个别党的负责同志也向他表示过,刘思扬这个人物不真实,不自然,作品里写他见别人戴铐自己戴不上铐感到委屈,见别人受刑自己没受刑感到难过……使人读了感到做作,如果真是个坚定的革命者,为什么会感到委屈、难过?不戴铐、不受刑岂不更好?正可以利用这个方便在牢中多做些工作,至少可以为难友端碗送水,为难友们尽些力量。

对他的这些看法,后来在柳青来京时,我向他做了解释。 我告诉他,罗广斌、杨益言所以这么写,意在说明,刘思扬与狱中那些有着丰富斗争经验的老党员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他还幼稚,还不成熟,说明在刘思扬的身上,不时还有小资产阶级的意识表现出来,作者还是为了表现刘思扬身上这样的弱点才这么写的。 假释刘思扬以后,刘思扬急于和党接上关系,险些上特务的当等情节,这在稍有地下斗争经验的党员身上是不会发生的,但在刘思扬的身上发生了,说明刘思扬还需要在斗争中不断磨炼提高,不断地总结经验教训,才能走向成熟。 听了我们的介绍,柳青表现出一种少有的兴奋。

柳青对《红岩》的评价和意见,我是十分重视的。很快,我就给罗广斌、杨益言写去了一封信,把这一切详细地告诉了他们。后来,他们在武汉相遇,柳青高兴地祝贺他们,同时也十分坦率地把他的这些看法和罗广斌、杨益言二人进行了交流。他们做了长时间的交谈,双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1964年罗广斌、杨益言来京见到我时,还谈起这次会面。罗广斌、杨益言很有感触地说:“在我们接触的作家中,柳青给我们留下了最深的印象,他不仅艺术上造诣很深,而且理论水平也很高。他和我们的谈话,很深刻,有见 解,对我们的启发帮助很大。 "

当时我和罗广斌、杨益言还议论到这样一个问题:《红岩》出版后,赢得广泛好评,作者和编者都很振奋,还没有来得及冷静地、全面地对小说表现的生活深刻性和艺术技巧的运用进行回顾和总结,是柳青的及时指点和概括,使我们感到不仅要对《红岩》的写作和出版进行总结,还应该对《红岩》的思想、生活、艺术、技巧的发挥和艺术效果的反映也进行总结,为以后的创作提供有益的经验和教训。

一次柳青和我谈起长篇小说的出版时,联系他看过的一些作品,深有感触地对我说:“粗糙零乱的构思,冗繁内容和平铺直叙的描写,刻画不讲究角度,场景描写不通过人物的眼睛,而是客观罗列,意义不大的人物过多,增加了许多不必要的细节……读这样的作品,不是一种美的享受,心灵的共鸣,而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让人感到厌倦……你们不要出版这样的作品,出版这样的作品,不仅有损出版社的声誉,也把读者的胃口搞坏了……”

他在和我的另一次谈话中还讲到:“文学源于生活,重要的在于艺术实践,而完成艺术实践的是技巧。为什么有些作品读起来让人感到轻飘飘的?原因就是不是源于生活。虚构、编造的东西,从来都是没有生命力的。文学这个东西,是弄不得假的。好比一个驴子驮得动的东西,就不要用大骡子、大马来驮; 同样,是个驴子,也不要把它写成个起重机。”源于生活,不断实践,讲究技巧,以质取胜,这是柳青三十多年前说的话,然而却实实在在地道出了长篇小说创作和出版的真谛!

节选自《守望歌乐山》一书。

《守望歌乐山》

中国青年出版社

王维玲/著

对于《红岩》这部长留人间的成功之作,回忆它的诞生和写作,无疑是读者感兴趣的话题,这就有了王维玲编著的《守望歌乐山》,在这里读者不仅可以从中了解一部有影响的文学作品的诞生,是多么艰难和不简单,而且还可以清楚的看到罗广斌、杨益言在创作中是怎样的下苦工夫、下大工夫,怎样按照艺术规律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的。

作者简介

王维玲(1932-2019), 1950年至1994年供职于中国青年出版社,历任宣传副科长、文学编辑室编辑、主任、中青社编委、副总编辑。

1980年创办《青年文学》并任主编。 1987年创办《中华儿女》并任主编。 1987年评为编审。 共青团第十一届中央委员、全国青联第七届委员。 1994年起享受国务院颁发的特殊津贴。 1957年开始写作,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1990年至2007年任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会长,2008年起任名誉会长。

在40余年的文学编辑岗位上,组织和编辑了大量有影响的文学作品,如《红岩》《创业史》《李自成》《人 生》《心灵的历程》等,与众多老中青作家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著有百余万字的评论文章和纪实文学,出版专集有《岁月传真》《42年磨一剑》《守望歌乐山》《品尝记忆》等。

《红 岩》

中国青年出版社

罗广斌 杨益言/著

小说发生在1948年至1949年解放战争时期,蒋介石集团反动统治最黑暗日子里的山城重庆。黎明时刻,我党的活动比任何时期都要活跃,敌人的镇压迫害也比任何时期残酷,因而敌我双方最后这场决战,显得异常激烈……

作者以一定的广度和深度再现了国民党统治行将覆灭、解放战争走向全国胜利的斗争形势和时代风貌,成功地塑造了许云峰、江姐、成岗和华子良等为代表的共产党人的英雄形象,同时对反面人物的形象塑造也很有特色,既揭示了他们的反动本质,又不流于脸谱化。 作品结构错综复杂又富于变化,善于刻画人物心理活动和烘托气氛,语言朴实,笔调悲壮,被誉为“革命的教科书”。

作品一经面世,立即引起轰动,先后被改编成电影《烈火中永生》和豫剧《江姐》等,从1961年出版以来,雄踞我国红色经典作品榜首数十载,激励了无数青年的爱国情怀和奋斗热情。 入选中央宣传部、共青团中央向全国青少年的百种优秀图书。

作者简介

罗广斌(1924-1967),重庆忠县人,中共党员, 1948年被捕,被囚禁在重庆中美合作所渣滓洞、白公馆集中营。 建国后,历任青年团重庆市委统战部部长、重庆市民主青年联盟副主席,后在重庆市文联专门从事创作。 合著革命回忆录《在烈火中永生》、长篇小说《红岩》。 “文化大革命”中惨遭迫害致死。

杨益 言(1925-2017),四川省广安市武胜县人,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名小说《红岩》的作者之一。 早年参加革命工作,后被捕囚禁于重庆渣滓洞,出狱后根据其亲身经历写成《红岩》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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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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