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姜秀波

人艳如花,绝代风华。

抗日战争爆发,极致绽放一个时代的林徽因,在山河破碎、战火纷飞的年代,和千千万万国人一样,被裹挟着内迁。

一路风尘,一路苦难,一路美丽。1937年岁末、1938年初,在39天的湘黔、黔滇公路上,林徽因那双病愈后略显憔悴但依然楚楚动人的眼睛,第一次“看了贵州一眼”。1940年末,又经川滇公路,转道入四川。林徽因再次在贵州毕节留下了一段“美丽的遗憾”。

四年间,林徽因几乎全程丈量了贵州境内的“抗战公路”。可惜,当年途贵州时,两次都是在寒冬。当然,那也是她生命中的“寒冬”。

有人说,林徽因“就像一团带电的云,挟裹着空气中的电流,放射着耀眼的火花”。行走在贵州的林徽因,没有“人间四月天”的鸟语花香,但她却像一团美丽的云朵,在贵州一飘而过,留下了一长串零散的“美丽足迹”。

一路艰辛一路温暖

爱情与婚姻,建筑与诗歌。“中国近代建筑之父”梁思成和“中国一代才女”“民国第一才女”林徽因,是一对美满幸福、比翼双飞的夫妻,同时也是中国建筑史上的一对翘楚、一对璧人。

▲林徽因

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完成了山西五台山唐代建筑——“佛光寺大殿”这一“中国第一国宝”的发现和测绘,打破了日本人“中国已经没有唐代木构建筑”的嚣张论断。刚回到北平,全国抗日战争的序幕已拉开。

那一年,林徽因33岁。

日寇的铁蹄染指千年古都。因为不愿意做沦陷区的“顺民”,更不愿意做汉奸、亡国奴,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毅然选择离开著名的北平“太太的客厅”,扶老携幼举家南迁。

那年秋天,林徽因一家(55岁的母亲何雪媛,丈夫梁思成及两个孩子——8岁的梁再冰和5岁的梁从诫)从北平出发,经天津、过塘沽,乘船到青岛,历济南、徐州、郑州、武昌,于同年10月14日抵达长沙。

日寇肆虐,祖国灾难深重。不到两个月,当时的长沙也已经不是避风港。日寇的飞机频繁空袭,林徽因一家险些葬身炮弹之下。于是,其所在中央研究院等机构决定继续西迁。

国难之时,林徽因一家不想留在长沙成为“战争的累赘”,她写道:“我们又收拾行李了,要搭汽车走十天艰难的旅程到云南去。”

12月8日,林徽因一家离开满目焦土的长沙,再次踏上颠沛之路,次日抵达沅陵。在沅陵短暂休整三天后,又乘车赶往晃县(今新晃)。

同行中,没有熟人照应,只有一家老小带着行李,买车票挤汽车。

一路颠沛流离,一路舟车劳顿。在湘黔交界的晃县,这个美丽而纤弱的女子终于病倒了。

后来,林徽因的跨国闺蜜费慰梅根据其描述写道:

在这个关键时刻,徽因病倒了,她得了很厉害的支气管炎,并迅速发展为肺炎。城里很脏的小旅馆挤满了难民。思成毫无办法。他怀着极大的焦虑走在黑暗而又泥泞的街上,忽然听见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传出有人拉提琴的悦耳声音。……调理了两周后,林徽因的烧退了,身体也在逐渐的恢复当中。

这些文字,就像林徽因亲口娓娓讲述。

当时远在大洋彼岸的费慰梅,是与林徽因西迁路上一直保持通信的唯一一个闺蜜。

2018年,由中国华侨出版社出版的《在时光中盛开的女子 林徽因传》一书中,作家姜雯漪也记述道:

经过晃县时,林徽因发起高烧,幸好意外遇见一群航空学校地学员,腾了一处地方给他们。梁思成又找了一位懂得中草药的女医生,给林徽因开了中药,养了半个月,才退了烧。

两周后,痊愈的林徽因和家人从晃县入境贵州。

云贵万重山。贵州是“山国”,有人曾形象地说贵州“地无三尺平”。境内山高谷深,沟壑纵横,公路就像缠绕穿行在大山中的玉带,车辆就如爬行在千峰万壑中的甲壳虫。

在后人标注“1937年12月末,林徽因致费慰梅,写在湘黔路上”的书信中,林徽因写道:

……我们在令人绝望的情况下又重新上路。每天凌晨一点,摸黑抢着把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和我们自己塞进长途车,到早上十点这辆车终于出发时,已经挤上二十七名旅客。这是个没有窗子、没有点火器、样样都没有的玩意儿,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连一段平路都爬不动,更不用说又陡又险的山路了。

林徽因写给闺蜜的字句间,无不饱含着西迁路上的困顿和窘迫,以及生逢乱世的一代名媛深深的无奈。

入黔首站,即镇远。穿行在崇山峻岭中,过黄平、炉山(今属凯里)、福泉,历贵定、龙里……

一路风尘,备尝艰苦,终于到达省城贵阳。对这段行程,林徽因曾写道:

一个机构多方面受过损伤的身体实在用不着惦挂,我看黔滇间公路上所用的车辆颇感到一点同情,在中国做人同在中国坐车子一样都要承受那种的待遇,磨到焦头烂额照样有人把你拉过来推过去爬着长长的山坡,你若是懂事多了,挣扎一下,也就不见得不会喘着气爬山过岭到了你最后的一个时候。

林徽因同情在抗战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又何尝不是同情当时仓皇西迁的国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以及家人。

林徽因大病初愈,又经过长途颠簸,急需休息恢复体力。在贵阳,梁思成找了一家名叫“中国旅行社贵阳招待所”的旅店,一家人短暂住了下来。

林徽因等入住的这家招待所,属于“机关和社会团体主办的贵阳招待所”之一,不但干净卫生,连服务员也有统一的着装,其环境还“甚清静”,适合休养。

不用再挤“臭烘烘的小客栈”,在当时还算设施齐全的这家旅店中,一家人可以洗热水澡,也可以吃上了热饭,还可以到城中去走走看看。梁思成或许还去走亲戚(梁思成的生母李蕙仙是贵阳籍人)走了一趟。

惜今未见林徽因夫妇在贵阳期间活动的“片言只字”记载。

经过十二天的静养之后,林徽因体力逐渐恢复,苍白的面颊终于可看到了几分血色。一家人又不得不继续踏上了未走完的西迁之路。

黄果树瀑布前留下的倩影

没有岁月静好,她一路优雅前行。

从贵阳到安顺,依然是一路沟壑纵横,坡陡路险……

一天深夜,行走在当年以土匪常出没而著称的“七十二盘”山顶上的汽车,突然再次抛锚。一辆行走在大山深处无尽黑暗中的破车,在荒山野岭抛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车人顿时陷入了无助和绝望中。

大山中的夜晚,寒气逼人,林徽因全家和同车人只好大着胆子下车,摸黑走了一段山路之后,突然看见前面浓雾中竟然有亮光。

看到黑暗中的一丝希望,这让他们惊喜不已。“屋子里一定很温暖”,牵着孩子冻僵的手,林徽因甚至想到这可能是平安夜的礼物。

果然,贵州山里人的朴实和宽厚,在那个寒冷的夜晚温暖了这些外来人。林徽因深情地写道:“又一次,奇迹般地,我们来到峭壁边上的一片房子,让我们进去过夜……”

在林徽因眼中,那亮着灯的房子,在令人瑟瑟发抖的寒夜里,充满了人间的温暖。

一路行进,来到了举世闻名的黄果树大瀑布前。

在大瀑布前,林徽因夫妇曾有过这样一段精彩的对话。

思成,我感觉到世界上最强悍的是水,而不是石头,它们在没有路的绝壁上,也会直挺挺地站立起来,从这崖顶义无反顾地纵身跳下去,让石破天惊的瞬间成为永恒,让人能领悟到一种精神的落差。

你记得爸爸生前跟我们说过的话吗?失望和沮丧,是我们生命中最可怖之敌,我们终身不许它侵入。人也需要水的这种勇敢和无畏。

比对自己的际遇、祖国的处境,在气势如虹的大瀑布面前,林徽因夫妇似乎找到了逆境中的某种启示。夫妇俩互相勉励,携手走出内心的“失望和沮丧”。

1938年1月中旬,林徽因一家终于抵达昆明。原本以为“十天艰难的旅行”,他们用了整整39天。其间,林徽因在晃县生病、在贵阳休养,占去了近一个月时间。

林徽因对贵州的印象,体现在她3月2日向跨国闺蜜费慰梅倾诉的文字中。

此后,又有关于这些破车、意外的抛锚、臭烘烘的小客栈等等的一个又一个插曲。间或面对壮丽的风景,使人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心疼。

既有战乱时期奔波的艰辛,无休止的烦扰,也有让她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一路行来,她看到的美景是:

玉带般的山涧、秋山的红叶和发白的茅草,飘动着的白云,古老的铁索桥、渡船,以及地道的中国小城……

在这些壮丽景色面前,林徽因发出了“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感慨,以及当时文人普遍存在的如焚忧思。

林徽因还曾准备把这一路观感详细告诉闺蜜。在给费慰梅的信中,她写道:“这些我真想仔细地一桩桩地告诉你,可能的话,还要注上我自己情绪上的特殊反应。”

每一颗不带“面具”、漂洋过海的文字,都袒露着林徽因当时最真实的心声。那些细腻的一路观感,无不折射出一双“美丽眼睛”记录下的夺目而惊艳的光彩。

只是,国破山河碎,人如蝼蚁,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一路见闻变成文字,就又得开始张罗一家的柴米油盐……

在毕节留下“美丽的遗憾”

天空蓝得纯净,云朵白得悠闲。

在绿树鲜花、四季如春的昆明,林徽因度过了两年多困窘艰难但却相对稳定的生活。尽管不时得躲日寇空袭,但原来著名的北平“太太的客厅”因为有林徽因而又“搬”到了昆明。

战时“太太的客厅”,少了几分优雅,多了几分寒酸,以及柴米油盐的琐碎,但林徽因依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岂料,命运却又裹挟着她再一次走上颠簸的流离路。

1940年秋,营造学社即将转迁入川。9月20日,33岁的林徽因在给闺蜜费慰梅的信中写道:

等你下次来信时我也许已不在这所房子,甚至不在这个省里了,因为我们将乘硬座长途汽车去多山的贵州,再到四川。

一句“多山的贵州”,可看出,贵州的“崇山峻岭”“千峰万壑”成了刻在林徽因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印记。

临行前,时任营造学社社长的梁思成突发高烧病倒,只得暂留休养。12月2日,林徽因带着母亲何雪媛和幼年的梁再冰、梁从诫,随其他家眷共计31人,上到70岁老人,下到怀中婴儿,分坐三辆有篷客车离开昆明。因为太拥挤,大家都是“骑马蹲裆式”(把双脚叉开坐在行李卷上)苦熬着。

▲早年林徽因望着襁褓中的女儿梁再冰

经曲靖、宣威、黑石头,……途经贵州的川滇公路也是当时的“抗战生命线”,除了路况险象环生,还常有老虎出没,一到夜晚就出来觅食,大家都不敢下车。到威宁,夜晚休息地稍微平坦,车子可以围在一块,但司机依然得留在车内,因为一旦有老虎来,可开车灯吓唬。

一路颠簸,8岁的儿子梁从诫生病发烧不退。过威宁、赫章,终于在一个傍晚抵达毕节县城。

到毕节的第二天一大早,林徽因就迫不及待地带着11岁的女儿梁再冰去抓药。在广惠路一药店为儿子买好药走出来,林徽因一眼就看见了营建历史可追溯到明正统年间的古建筑——毕节文庙。

这一发现,立马牵动了她大脑中的那根敏感的古建神经。她忘了儿子还在发高烧。据梁再冰回忆:

那个庙已经改成一个小学校(时“男一小”)了。她就一定要看这个庙!我一去了之后,那些小孩子就来围观。一大堆小学生把我围起来,我非常恼火。我坚决不肯进去。我母亲非进去不可,我非不肯进去。我母亲拗不过,就没有进去。回来后她就冲我发了火,训了我一通。那通训话,后来我还记在我的日记上,所以现在还有点印象……

在梁再冰的日记里,林徽因当时声色俱厉地训斥女儿: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要参观,一定要看看这个地方的县政府、重要机关、学校、孔庙以及街道布置法、城墙的建筑法才对,并不是单看铺子里卖什么就算完事的。

在毕节,因为女儿的执拗,最终没能进文庙去看一眼。这可能成了林徽因的一大遗憾。

“我相信那天要是我父亲在,他们俩一定进去大大考察一番……”后来,梁再冰分析,母亲当时恼火的原因是父亲没在身边。

长大后,梁再冰终于明白,母亲林徽因“她更主要的是一位非常有社会责任感的建筑学家”。可惜,当时年幼的她并不理解母亲的心思。

由毕节到叙永再到泸州,辗转奔波,林徽因一行终于在12月13日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四川南溪李庄。

此时,林徽因再次病倒了。美丽的她,不再容颜焕发,而是日渐消瘦,眼窝深陷,面色苍白。

贵州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都见证了战乱年代一个民国名媛身体和心灵的双重痛楚。

假如“人间四月天”

严冬已然过去。

1955年4月1日,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

林徽因,这个最爱“四月天”的才女佳人却永远闭上了她那双曾经美丽了一个时代的眼睛。草长莺飞,柳绿花红,莺歌燕舞的四月,顿时黯然失色,世界一片寂然。

那一年,她51岁。

一个美丽而光彩四溢的生命,最终定格在了最美的“人间四月天”。

早年,行走在湘黔公路上的林徽因,在给沈从文的信中曾说“眼下我们的艰难与牺牲,也为的是日后争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或许,这才是为中国古建奉献了一生的这对伉俪当年毅然内迁、辗转大半个中国的初衷。

艰难困苦,乃至贫病交加,一度陷入绝望,但从来不言放弃。林徽因就像一团美丽而热烈的云朵,托起了一个时代的古建使命、诗歌使命。

终其一生为古建,终其一生铸诗魂。

当年穿行在湘黔、滇黔公路,过境黔东南、贵阳、安顺等,以及后来行走在川滇公路,过境威宁、赫章、毕节等,都不过是她漫漫西迁路上的一段小插曲。风华绝代、才情四溢的她,甚至也忘了为曾经给过她温暖和勇气的贵州写一首诗。

但贵州“抗战公路”,却留下了一代名媛林徽因的“美丽足迹”,以及萦绕她一生的古建筑情怀、家国情怀。

假如岁月静好,假如正逢“人间四月天”,林徽因会不会为贵州写一首诗?